第31章

「就是他。他認識我,他走過來跟我說話來著。薇薇安,他是七零四俱樂部的一員。上帝呀!」弗蘭克給了我一個備受折磨的表情。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我儘可能溫柔地說。

「我們被襲擊的那天,那些留在富蘭克林號上的人——他們加起來有七百零四個。吉赫斯艦長給那些人命名為七零四俱樂部,他把他們捧成了英雄。媽的,也許他們的確是英雄。活下來的勇士,吉赫斯是這麼稱呼他們的。他們是沒有棄艦的那些人,他們每年都會在一起聚聚,重溫那份榮耀。」

「你沒有棄艦,弗蘭克。就連海軍都知道這點。你是渾身著火被炸下去的。」

「薇薇安,這無所謂,」他說,「在這之前很久,我就已經是個懦夫了。」

恐慌已經從他的聲音中消失了。現在他的語氣平靜得可怕。

「不,你不是。」我說。

「這沒什麼可爭的,薇薇安。我就是。在那天以前,我們已經被攻擊了好幾個月。我承受不起,我永遠都承受不起。一九四四年七月的關島——我們把關島炸了個底朝天。我無法想象在我們完事以後,那個島上怎麼可能還會有一根草挺立著,畢竟我們往那個地方降了那麼大的災。可當我們的軍隊在七月底登陸的時候,日本士兵和坦克全都出來了。他們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我無法想象。我們的海軍很勇敢,日本士兵很勇敢,但我不勇敢。我忍受不了槍聲,薇薇安——可槍口甚至都沒有對著我。我就是從那時起變成這副模樣的,緊張、顫抖。士兵們開始管我叫小顫貓。」

「他們真無恥。」我說。

「但他們是對的。我動不動就緊張。有一天,一枚炸彈沒能從某架飛機上投下去——四十五千克的炸彈,就那樣卡在了開啟的炸彈倉裡。飛行員用無線電告訴我們,有一枚炸彈卡在了他的炸彈倉裡,而他只能這樣降落,你能想象得到嗎?然後,在降落的過程中,那枚炸彈好像晃鬆動了,掉了出來。如今,一枚四十五公斤的炸彈正從我們的飛行甲板上滑過。你哥哥和其他幾個人徑直朝它跑了過去,沒事兒人似的把那個東西推下了軍艦——而我再一次呆立在原地。幫不上忙,動不了,什麼都做不了。」

「這不重要,弗蘭克。」可他好像還是聽不到我說話。

「然後是一九四四年八月,」他繼續說道,「我們正在經歷一場颱風,但我們仍然在派飛機出征,就算海浪已經打到了飛行甲板上,我們還是在允許飛機降落。那些飛行員迎著狂風,在太平洋中間郵票大小的地方降落——他們甚至都沒有打退堂鼓。而我呢,我的手止不住地顫抖,可我壓根沒有在開那些該死的飛機啊,薇薇安。他們管我們的艦隊叫‘殺手排’,我們應該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才對。但我不厲害。」

「弗蘭克,」我說,「沒關係的。」

「然後,在十月份,日本開始對我們進行自殺式轟炸。他們知道要吃敗仗了,所以決定光榮地陷落。不擇手段,能滅我們多少人就滅多少。他們就是不停地朝我們發起進攻,薇薇安。十月的某一天,他們用五十架飛機對我們發起了進攻。一天之內有五十架神風特攻隊的飛機,你想象得到嗎?」

「不,」我說,「我想象不到。」

「我們計程車兵把它們一個接一個地從天上擊落,但第二天,他們派了更多的飛機來。我知道其中一架早晚會擊中我們的。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就是活靶子,畢竟我們離日本的海岸線還不足八十千米,但我們計程車兵對此一點都不在意。大搖大擺地晃盪,像個沒事兒人似的。東京玫瑰sup/sup每天晚上都在收音機裡向全世界宣告,富蘭克林號已經沉了。我就是從那時開始睡不著覺的。吃不下飯,睡不著覺。膽顫心驚的,每時每刻都是如此。從那時起,我就再也沒好好睡過覺了。一些神風特攻隊的飛行員,在他們被擊落之後,我們會把他們從海里撈出來作戰俘。其中有一個日本飛行員,當他被押解著穿過飛行甲板到禁閉室去的時候,他突然掙脫開了,徑直跑到了軍艦邊緣,寧可跳海自殺,也不當戰俘。他不怕赴死,這就發生在我的眼前。在他往軍艦邊緣跑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的臉,薇薇安——我對天發誓,他看上去遠沒有我那麼害怕。」

我能感覺出弗蘭克這會兒正飛速旋轉著回到過去,猛烈又急速,這情況不妙。我需要把他拽回來——讓他回過神來,回到當下。

「今天發生了什麼,弗蘭克?」我問道,「今天在法庭上,你和湯姆·丹諾之間發生了什麼?」

弗蘭克呼了一口氣,但卻把方向盤攥得更緊了。

「他朝我走了過來,薇薇安,就在我馬上要出庭作證之前。他記得我的名字。問了問我最近怎麼樣。跟我說他現在是個律師了,住在上西區的哪個地方,唸的是哪所大學,他的孩子在哪裡上學。跟我大談特談他過得有多好。你知道嗎,襲擊結束後,他是把富蘭克林號開回布魯克林造船廠的幽靈船員之一,我猜從那以後他就沒離開過紐約。他還帶著農場的口音,但他穿的那身西服估計比我的房子還貴。就在這時,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穿制服的我,然後說,‘片警?海軍軍官現在就幹這個嗎?’天吶,薇薇安,我該說些什麼?我只是點了點頭。然後他問我:‘他們讓你拿槍嗎?’之後我說了句蠢話,類似於‘讓啊,但我從來不使’,然後他說,‘嗯,你一直都是個軟柿子,小顫貓。’然後就走開了。」

「他可以去死了。」我說。我感覺我也攥起了拳頭,怒火中燒,有那麼一刻,它在我耳畔發出的噪音——呼嘯而過的血流發出的咆哮——比降落在我們面前的飛機發出的轟鳴還要響亮。我想把湯姆·丹諾揪出來,抹了他的脖子。他怎麼敢這樣?我也想把弗蘭克攬入懷中,搖晃他,安慰他——但我不能,因為戰爭堵死了他的心靈和他的身體,愛他的女人連擁他入懷都不行。

一切都是那麼的邪惡,一切也都錯得離譜。

我想到弗蘭克曾對我說——當他被從軍艦上炸下去,而後又浮上水面之後——他進入了一個徹底被大火吞噬的世界。就連他周圍的海水都起火了,上面蓋了一層正在燃燒的燃料。而被擊中的航空母艦的引擎反而讓火越燒越旺。把海里的人燒得更嚴重。弗蘭克發現,如果他使勁拍打水花的話,他就能把火推開,在太平洋中間創造一小塊沒有起火的區域。於是,在兩個小時的時間內他一直在做這件事——他全身大部分地方可都在著火啊——直到被救起為止。他就是不停地把火焰推開,想讓他的世界裡有一小塊區域免遭烈火的侵蝕。這麼多年過去了,我覺得他依然在做這件事,依然想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找到一片安全的區域,一個可以讓他不再燃燒的地方。

「湯姆·丹諾是對的,薇薇安,」他說,「我一直是個軟柿子。」

我太想安慰他了,安吉拉,可是怎麼做到呢?除了出現在車裡——作為一個願意聽他訴說那段糟糕往事的人出現在車裡——我還能給他什麼呢?我想告訴他,他英勇、堅強又勇敢,想告訴他湯姆·丹諾和七零四俱樂部的人都錯了。但我知道這沒用。這些話他是聽不進去的,他是不會相信這些話的。但我必須說點什麼,因為他很痛苦。我閉上眼睛,求大腦給我提供一些有用的東西。然後我脫口而出——盲目地相信愛和命運會賜予我恰如其分的言語。

「所以說如果那是真的呢?」

我的語氣比我想象得更堅定。弗蘭克驚訝地轉過頭來看著我。

「如果那是真的呢,弗蘭克,如果你就是個軟柿子呢?如果你從不是打仗的料,受不了戰爭是真的呢?」

「那就是真的。」

「行。為了能討論下去,我們就當它是真的。但這能說明什麼?」

他沒說話。

「這能說明什麼,弗蘭克?」我逼問道,「回答我。還有,把你的手從方向盤上給我拿下來。我們哪兒也不去。」

他把手從方向盤上拿了下來,輕輕地搭在膝蓋上,低頭盯著它們。

「這能說明什麼,弗蘭克?如果你是個軟柿子的話。告訴我。」

「說明我是個懦夫。」

「這又能說明什麼?」我逼問著。

「說明我是男人中的敗類。」他的聲音特別輕,輕到我幾乎聽不到他的話。

「不,你錯了,」我說,我一生中從未如此強烈地堅信過什麼東西,「你錯了,弗蘭克。這並不能說明你是男人中的敗類。你想知道它真正能說明什麼嗎?它什麼都說明不了。」

他困惑地衝我眨了眨眼。他從沒聽我說過這麼尖銳的話。

「你給我聽好了,弗蘭克·格雷科,」我說,「就算你是個懦夫——為了能討論下去,我們就當你是吧——這也什麼都說明不了。我姑姑佩格,她是個酒鬼。她管不住自己喝酒。這毀了她的人生,把她害得不成樣子——你知道這能說明什麼嗎?這什麼都說明不了。你以為就因為她喝起來沒完,她就是個壞人了嗎?她就做人失敗了?當然不是了——她就是這樣的人。酗酒這件事只是發生在了她身上而已,弗蘭克。人們身上會發生一些事。我們該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的——在這件事上我們無能為力。我的姑父比利——他無法信守承諾,或對一個女人忠誠。這什麼都說明不了。他人很棒,弗蘭克,可他完全不值得信任,他就是這樣的人。這說明不了什麼,我們還是很愛他。」

「但男人就應該勇敢。」弗蘭克說。

「那又如何!」我幾乎喊了出來,「女人還應該純潔呢,但看看我吧。我跟無數個男人上過床,弗蘭克——你知道這能說明我什麼嗎?什麼都說明不了。事情就是如此。你自己說過,弗蘭克——世界不是直來直往的,這是你在我們共度的第一晚告訴我的。用你自己的話去理解你自己的人生吧。世界不是直來直往的。人都有某種天性,事情就是這樣。人身上會發生一些事情——他們控制不了的事情。戰爭發生在了你身上,你不是打仗的料——那又如何呢?這些全都說明不了任何事情。別再這麼對你自己了。」

「但像湯姆·丹諾那麼厲害的人——」

「你對湯姆·丹諾一無所知。他身上也發生了一些事情,我敢保證。一個大男人竟然那樣過來跟你挑釁?還那麼殘忍?哎,我向你保證——生活也發生在了他身上,有什麼事情讓他沒了人樣。並不是我在乎那個混蛋,但他的世界也不是直來直往的,弗蘭克。你就放寬心吧。」

弗蘭克哭了起來。看到這個場景後,我也差點哭了出來。但我忍住了眼淚,因為他的眼淚重要得多,也稀罕得多。那一刻,為了能抱他一下,我少活幾年也願意,安吉拉——那一刻,這感覺比其他任何時刻都更強烈。但那是不可能的。

「這不公平。」他說,他哭得全身都要散架了。

「是的,這不公平,親愛的,」我說,「這不公平,但事情就是這樣發生的。事情就是這個樣子,弗蘭克,但這什麼都說明不了。你是個很棒的人,你不是個敗類,你是我認識的最棒的人。這是唯一重要的事。」

他繼續哭著——他跟我之間隔了一段安全距離,像以往一樣。但至少他把手從方向盤上拿了下來,至少他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他這輛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車成了一個私密的空間,在這裡——此刻,他的世界裡只有這一個角落沒有起火——至少他能講出實情。

我會陪他坐著,直到他沒事了為止。我知道他需要坐多久,我就會陪他坐多久,這是我唯一能做的。這是那天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任務——陪這個好人坐著,從車的另一邊守護他,直到他的情緒穩定下來為止。

當他最終控制住了自己之後,他盯著窗外,臉上帶著我所見過的最悲傷的神情。他說,「我們要拿這些事怎麼辦呢?」

「我不知道,弗蘭克。也許我們什麼都做不了。但有我在呢。」

這時他轉過頭來看著我。「沒有你我活不下去,薇薇安。」他說。

「很好。你永遠都不會淪落到這步田地的。」

這,安吉拉,就是我和你父親說過的最接近我愛你的話。

二戰時期,東京廣播電臺的女播音員的統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