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於是,我的胃口隨著世界和平回來了。更重要的是,我發現在我成熟之後,我的胃口也變得更具體、更奇特、更自信了。我想要探索。我對男性情慾的不同之處感到著迷——對他們各自在床上表達自己的奇妙方式感到著迷。發現誰上床時會害羞、誰不會忸怩是種極其親密的行為,而我一直沒有對這種行為感到厭倦。(給個提示:實情跟你想象的永遠不一樣。)我被男性在高潮時刻發出的意外聲響所觸動,我對他們幻想出來的無窮無盡的花樣感到好奇。一個男人上一秒可能還在對我急功近利、火力全開,而下一秒就開始深情款款、拿不準自己了,我覺得這很刺激。

但現在,我的行為準則不一樣了。或者說我只有一個行為準則:拒絕跟已婚男人有染。安吉拉,我相信不用告訴你這是為什麼。(但萬一我確實需要告訴你的話,原因如下:因為在艾德娜·帕克·沃森的災難之後,我拒絕再因為我上的床而傷害別的女人。)

我甚至不會跟聲稱正在辦離婚手續的男人有瓜葛——誰知道實情呢?我遇到過很多似乎永遠在辦離婚手續、但一次都沒辦下來過的男人。有一次,我跟一個男的約了晚餐。他在吃餐後甜點的時候向我坦白他已經結婚了,但他覺得這不算數,因為他現在的妻子已經是第四任了——你能管這個叫有家室嗎?

從某些層面來說,我能明白他的意思。但還是:不行。

如果你好奇我都是從哪裡找到的男人,安吉拉,那麼我要告訴你,在人類的歷史上,女人想找到一個願意跟她上床的男人向來不難,只要這個女人夠隨便。

所以,總體來說,我在哪兒都找得到男人。但如果你想知道細節的話:我最常在格羅夫納酒店的酒吧裡找到他們,那家酒店位於第五大道和第十街的交叉口。我一直很喜歡格羅夫納,它古舊、莊嚴、不招搖——很高雅,但不會高雅得讓人厭惡。酒吧裡有幾張靠窗的桌子,上面鋪著白色的桌布。我喜歡在傍晚,也就是結束了一天漫長的縫紉工作之後去那裡,坐在某個靠窗的位子上,邊讀小說邊品一杯馬提尼。

十有八九,我不過就是讀讀書,抿抿酒,放鬆一下而已。但偶爾,坐在吧檯的某個男顧客會點一杯酒送給我。之後,我們之間可能會、也可能不會發生什麼——這取決於情況進展得如何。

通常我很快就能知道這位男士是不是我願意結交的人。一旦弄清楚之後,我喜歡趕緊把事情往前推。我向來不是玩弄男人的料,也不會惺惺作態。而且說實話,我常常覺得跟他們聊天很無趣。美國在戰後階段是很可怕的,安吉拉,因為男人多了個自吹自擂的毛病。美國男人不僅贏下了戰爭,還贏下了世界,為此他們可自豪了。他們很愛談論這件事情。我後來在打斷所有閒談,直入性事這方面變得相當拿手。(「我覺得你很迷人。我們去哪個地方單獨待會兒吧?」)而且,我喜歡看男人在有漂亮女人赤裸裸地向他們求歡時所表現出的驚訝與喜悅,他們每次都會笑逐顏開。我一直很喜歡這個瞬間,好像你把聖誕節帶進了孤兒院裡一樣。

格羅夫納的酒保叫鮑比,他對我特別寬容。每當鮑比看到我跟酒店的某個客人一起離開酒吧的時候——跟我一個小時前才認識的男人一起往電梯走的時候——他都會非常貼心地低下頭看報紙,毫不理會。要知道,在帥氣的制服和專業的舉止之下,鮑比其實有顆放蕩不羈的心。他住在格林尼治村,每年夏天都會去卡茲奇山待兩週,畫水彩畫,還在那邊一個藝術靜養所裡赤身裸體走來走去給「裸體主義者」們看。不用說也知道,鮑比不是那種會評頭論足的人。如果哪個男的給我的關注讓我反感了,鮑比就會出面干預,請那位男士不要再煩這位女士了。我很仰慕鮑比,而且那些年在某個節骨眼上,也許我會跟他有一腿的,但我需要他給我當護衛,甚於他給我當情人。

至於酒店客房裡的那些男人,我們會一起雲雨一番,然後通常我都不會再見到他們了。

我喜歡在他們開口給我講他們自己的事之前就離開他們的床。那些事我並不想知道。

如果你好奇我有沒有愛上其中任何一位男士的話,安吉拉,答案是沒有。我有情人,但卻沒有愛人。一些情人變成了男友,少數幾個寶貴的男友變成了朋友(這是最好的結果)。但沒有什麼進入了可能會被你稱為真愛的領域。也許我只不過沒有在尋找真愛而已,或者也許我被赦免了真愛。沒有什麼會像真愛一樣,猛烈地將你的生活連根拔起——至少從我的所見來看,情況向來如此。

不過,我通常都很喜歡他們。有那麼一陣,我跟一個年輕——非常年輕——的匈牙利畫家有過一段有趣的情緣,我們是在公園大道軍械庫的一場藝術展覽上認識的。他叫波滕德,天真得要命。我們相識的那晚我就帶他回了家,然後——就在我們馬上要上床的時候——他跟我說他不需要戴避孕套,因為「你是個好女人,我相信你是乾淨的」。我在床上起身坐好,開啟了燈,對這個年輕到可以給我當兒子的人說:「波滕德,聽我說。我的確是個好女人。但我得告訴你一件很重要的事,你永遠別忘:如果一個女人才認識了你一個小時就願意跟你回家上床,那麼她以前幹過這種事。永遠,永遠,永遠要戴避孕套。」

可愛的波滕德啊,臉圓圓的、頭髮剪得很難看的波滕德!

然後還有休——一個安靜、和善的鰥夫,有一天他陪他的女兒來買婚紗。我覺得他特別可愛、特別迷人,於是在買賣結束之後,我把自己的私人電話號碼塞給了他,說:「如果你想一起過一晚的話,隨時打電話給我。」

我能看出我讓他尷尬了,但我不想放他走!

大概兩年以後,我在某個星期六的下午接到了一個電話。是休!他在重新介紹過自己——緊張得直結巴——之後,就很明顯不知道這個天該如何聊下去了。我衝電話裡笑了笑,趕快解救了他。「休,」我說,「接到你的電話真好。你不用覺得尷尬。我確實說了隨時,要不你現在就過來吧?」

如果你好奇其中任何一個男人有沒有愛上我的話——好吧,有時候他們會的,但我總能勸他們打消念頭。一個剛剛經歷了美妙性愛的男人很容易就會覺得自己戀愛了。那個時候,安吉拉,我在性這方面的確已經很在行了,我自然是有了充分的練習。(就像我曾對瑪喬麗說的那樣,「我在這個世界上只擅長兩件事,上床和縫紉。」對此她回答說:「好吧,親愛的——起碼你選對了靠哪個賺錢。」)當男人被我迷得太過鬼迷心竅的時候,我就跟他們解釋說他們愛上的不是我,而是床上功夫,通常情況下他們都會冷靜下來的。

如果你好奇,與所有這些從未謀面的陌生男人的夜間際遇是否曾將我置於危險的境地,唯一誠實的回答是有。但這並沒有阻止我。我會盡可能小心,但在選擇男人的時候,除了直覺之外我無所憑靠。有時候我會選錯,這注定是會發生的。有時候,在緊閉的房門後,事情會比我想要的更粗暴、更不可預知。這不會經常發生,但會偶爾發生。當這種情況發生時,我會像狂風暴雨中經驗老到的水手那樣化險為夷。我不知道還能怎麼解釋。雖然偶爾我會度過一個不愉快的晚上,但我從來不覺得被永久地傷害了。潛在的危險也從來沒有阻止過我,這些風險我甘願承擔。對我來說,自由感比安全感更加重要。

如果你好奇我有沒有因為濫交而良心不安過,我可以很坦誠地告訴你:沒有。我的確覺得我的所作所為異於常人——跟其他女性的行為並不一致——但我並不覺得它讓我變成了個壞人。

要知道,我曾經以為自己是個壞人。在索然無味的戰爭年代,我還在因為艾德娜·帕克·沃森的事揹負著沉甸甸的道德包袱,「骯髒的小婊子」這幾個字也一直沒有完全被我拋在腦後。但在戰爭結束後,我受夠了這一切。我覺得這跟我哥哥被殺有關,也跟我認為沃爾特還沒享受人生就撒手人寰這個痛苦的信念有關。這場戰爭給我灌輸了一個道理,那就是生活既危險又稍縱即逝。因此,當你還在世時,不讓自己享樂或冒險是沒有意義的。

我可以傾盡餘生努力證明我是個好姑娘——但這是對真實自我的不忠。我覺得即便我不是個好姑娘,我也是個好人。但我的胃口就是這樣的,所以我放棄了剝奪自己真心想要的東西的念頭。然後,我開始想辦法取悅自己。只要我遠離已婚男人,我就覺得自己沒做什麼壞事。

總之,一個女人在活到某個份上之後,就不想總是不停地感到羞恥了。

在這之後,她就可以自由自在地活出自己真實的模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