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但你就是猶太人啊。」

「精品店,薇薇安。精品店。跟著我一塊念。精品店。讓它從你嘴裡流利地說出來。」

「你想在哪兒幹這件事?」我問。

「在格拉梅西公園附近,」她說,「那個街區永遠都會很高階的。我倒想看看市政府把那些聯排別墅給拆掉!這就是我們要推銷給大家的東西——高階感、經典感。我想管它叫藝術工坊。我看上了那兒的一棟樓房。我父母說等勞特斯基的店被拆掉之後,他們會把從市政府那兒拿到的錢分給我一半——他們也該這樣,畢竟從我還是襁褓裡的小嬰兒的時候,他們就開始拿我當苦力了。我的那份錢剛好夠把我看上的那個地方買下來。」

我看著她的思緒飛馳著——說實話,這有點讓人害怕,她的速度實在太快了。

「我想要的那棟樓在第十八街上,與公園隔了一個街區,」她繼續說道,「一共三層,帶一個臨街的店鋪,樓上有兩個房間。那棟樓很小,但它很有魅力。你可以假裝它是巴黎某條古色古香的小道上的一家小精品店,這就是我們想創造的感覺。那棟樓的狀況不算糟,我可以找人把它修補一下。你可以住在頂層,但你知道我有多討厭爬樓梯。不過你會喜歡它的——你的房間裡還有個天窗呢,實際上是有兩個天窗。」

「你想讓咱倆買下一棟樓,瑪喬麗?」

「不是的,親愛的,我想讓我買下一棟樓。我知道你銀行裡有多少錢——我不是故意氣你,薇薇安,但你連帕拉默斯的房子都買不起,更別提曼哈頓了。不過,做生意的錢你倒是負擔得起,所以這部分我們各出一半。但樓由我來買。這會花光我的全部積蓄,但我願意為它全力以赴。我自然是不會租房的——拿我當什麼,移民嗎?」

「是啊,」我說,「你就是移民啊。」

「不管是不是移民,做零售的人要想在這座城市裡賺到錢,只能靠拿地,不能靠賣衣服。問問薩克斯家吧——他們清楚。問問金貝爾家吧——他們清楚。不過我們也會靠賣衣服賺到錢的,因為我們的婚紗會非常漂亮。幸虧你才華橫溢,我也是。所以說,是的,薇薇安,總結起來就是:我想讓我買下一棟樓。我想讓你設計婚紗,我想讓咱們兩個開家精品店,還有我想讓咱們兩個都住在樓上。計劃就是這樣。咱們一起生活,一起工作吧。反正我們手頭又沒有其他事情,對吧?你就同意了吧。」

我嚴肅認真地考慮了她的提議三秒鐘,然後說:「沒問題。咱們開幹吧。」

如果你在好奇這個決定後來有沒有變成一個巨大的錯誤的話,安吉拉,它沒有。實際上,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後來一切怎麼樣了:我和瑪喬麗一起做了幾十年的絕美婚紗;我們賺了足夠的錢,能讓自己舒舒服服地生活;我們像家人一樣照顧彼此;以及直到今天我還住在這棟樓裡。(我知道我老了,但是別擔心——那些樓梯我還爬得動。)

我跟瑪喬麗·勞特斯基同甘共苦,追隨她進入了這一行,我從沒做過比這更好的決定。

有時候,別人比你更清楚該如何規劃你的生活,這話千真萬確。

話雖如此,但那份工作並不好做。

婚紗跟戲服一樣,不是縫出來的,而是造出來的。它們要有不凡的效果,所以做一件婚紗所需的精力也是不凡的。我的婚紗做起來尤為耗時,因為我不是從一匹匹乾淨清新的布料開始著手的。把一件舊婚紗(對於我來說,是把幾件舊婚紗)改造成新婚紗難度更高,因為你必須先把舊婚紗拆掉,然後你的選擇會被你能從這上面收集多少面料限制住。除此之外,我用到的布料——老舊絲綢,年代久遠、如同蜘蛛網一樣的蕾絲——都有年頭了,很容易壞,這意味著我在下手的時候要格外小心。

瑪喬麗會把大袋大袋的舊婚紗和洗禮服拿給我,天知道這些都是她從哪兒搶救下來的,而我則會謹慎地把它們揀選一遍,看看哪些是我能用的。通常來說那些面料因為年頭久遠已經泛黃了,或者在裙子上半身的地方有汙漬。(永遠別給新娘子遞紅酒!)所以我的第一個任務是把衣服泡在冰醋水裡清洗乾淨。如果有哪塊汙漬我去不掉,我就只能繞著它剪裁,猜測自己能從這塊舊布料上搶救下多少東西。或者,我可能會把那塊料子翻個面,或用它來做內襯。我時常覺得自己像在切割鑽石一樣——在把瑕疵部位刮掉的同時,還要儘可能多地保留原始材料的價值。

然後就是如何打造一件獨一無二的婚紗的問題。從某些層面而言,婚紗就是一條裙子——像所有裙子一樣,它也是由三個簡單的元素構成的:上衣、裙襬,和袖子。但這些年來,我用這三個有限的元素,做了成千上萬條毫不相像的裙子。我必須這麼做,因為沒有哪個新娘想打扮得跟另一個新娘一樣。

所以說,這是一項富有挑戰的工作,沒錯——從體力上和創造力上來說都是如此。這些年我有過助理,這有一點幫助,但我一直沒有找到能勝任我所做的工作的人。而且,因為我無法忍受打造有瑕疵的藝術工坊婚紗,所以自己花了很多時間在這上面,以確保每條婚紗都是完美的。如果某位新娘——在她婚禮的前一天晚上——說她希望上衣能多帶點珍珠,或少帶點蕾絲,那麼我會是那個熬到後半夜做改動的人。做這麼細緻的工作需要有僧人般的耐心,你必須相信,你正在創造的這個東西是神聖的。

幸運的是,我恰好有這樣的信仰。

當然,造婚紗最大的挑戰,在於學習如何應對客人。

這些年,在為那麼多新娘提供服務的同時,我敏銳地察覺到了家庭、金錢和權力的微妙——但最重要的是,我要學著理解恐懼。我發現,馬上要結婚的姑娘都會害怕。她們怕自己不愛未婚夫,或太愛未婚夫;她們害怕將要到來的性,或已經被拋在腦後的性;她們怕婚禮當天會出什麼岔子;她們怕被幾百雙眼睛盯著看——但她們又怕萬一自己的婚紗不合適,或者伴娘比自己更漂亮,沒人盯著她們看。

我知道,安吉拉,在宇宙萬物中,這不算大事。我們剛剛經歷了一場戰爭,幾百萬人喪命,另外還有幾百萬人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人生毀於一旦。很明顯,相比之下,一個緊張的新娘內心的焦灼並不是什麼災難性的事件。可即便如此,恐懼就是恐懼,它會給承受著恐懼、心煩意亂的人帶去壓力。我把儘可能減輕這些姑娘的恐懼和壓力視作己任。這些年我在藝術工坊學到的最重要的事,就是如何幫助驚魂不定的女性——如何在面對她們的需求時放低自己的姿態,以及如何助力她們實現願望。

對我來說,這項訓練在我們開業後馬上就開始了。

精品店開業的第一週,一個年輕女性走了進來,手裡攥著我們刊登在《紐約時報》上的廣告。(那是瑪喬麗畫的一幅素描,畫面中兩個參加婚禮的賓客正在欣賞身材苗條的新娘。一個女人說道:「這條婚紗好有詩意啊!這是她從巴黎帶回來的嗎?」另一個女人回答道:「差不多!這條婚紗是藝術工坊家的,他家的婚紗最漂亮了!」)

我能看出那個姑娘很緊張。我給她倒了一杯水,給她看了看我正在做的一些婚紗的樣品。很快,她就對一大坨蛋糕裙產生了興趣——那條裙子看上去就像綿綿的夏日白雲一樣。實際上,它看上去跟我們廣告中那個乾瘦的模特穿的婚紗一模一樣。那個姑娘摸了摸她夢想中的婚紗,表情因為渴望而變得溫柔了起來。我的心沉了下去,我知道這件衣服對她來說不合適。她太矮了,身形圓潤,穿上這件衣服她會像個棉花糖似的。

「我可以試試這件嗎?」她問道。

但我不能讓她這樣做。如果她在鏡子中看到自己穿這條婚紗的樣子,她會意識到自己的樣子有多蠢,然後她會離開我的精品店,再也不回來。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我不是很在意少做一筆生意。我在意的是這個:我知道在看過自己穿這條裙子的樣子後,那個姑娘的感情會受到傷害的——很深的傷害——我不想讓她遭這個罪。

「親愛的,」我儘可能溫柔地說,「你是個漂亮姑娘。我覺得那條婚紗會讓你特別失望的。」

她的臉沉了下來。然後她挺直了自己的小腰板,勇敢地說:「我知道為什麼。因為我太矮了,是不是?還有就是因為我太圓了,我知道,我在婚禮那天會像個傻瓜一樣的。」

這個瞬間,有什麼東西直接擊穿了我的內心。沒有什麼東西能像缺乏安全感的姑娘在婚慶店裡所表現出的脆弱那樣,讓你感覺到生活中雖然微小、但卻可怕的痛苦。我立馬就對這個姑娘湧起了擔憂之情,我不想讓她多受一刻的罪。

而且——請記住,安吉拉,在此之前,我沒有跟普通老百姓合作過。這麼多年,我一直在為專業舞者和演員做衣服。我不習慣長相平平的普通姑娘,她們的缺陷別人看得見,她們自己對此心知肚明。到目前為止,我服務過的很多女性都強烈地愛著自己的身材(而且她們是有充分理由的),也很迫切地想被別人看到。我習慣的是那些會脫光衣服在鏡子前面高興得手舞足蹈的女人——而不是在看到自己的樣子後會退縮的女人。

我已經忘了女孩子可以絲毫不虛榮。

那一天,這個姑娘在我的精品店裡教給我的東西是:婚紗業跟娛樂圈會非常不同。因為站在我面前的這個小個子不是什麼浮誇的舞女,她不過是個想在婚禮當天把自己打扮得浮誇一些、但卻不知道如何實現這一點的普通人。

但我知道如何幫她實現這一點。

我知道她需要一條舒適、簡約的婚紗,這樣她才不會被婚紗淹沒。我知道她的婚紗要用緞面背襯縐綢來做,這樣它的垂感會很好,但不會包身。它也不能是亮白色的,因為她的膚色比較紅潤。不行,她的婚紗需要是更柔和、更偏奶油色的顏色——這會讓她的皮膚看上去更光滑。我知道她需要一個簡單的花冠,而不是一個——又說到這上面了——會把她擋住的長頭紗。我知道她需要用七分袖來展示自己漂亮的手腕和雙手。這個人也不能戴手套!以及,只要看她穿便裝的樣子,我就能知道她的腰際線在哪裡(並不在她現在這條裙子繫腰帶的地方),我知道她的婚紗要從她真實的腰際線位置開始垂擺,好製造沙漏型身材的假象。而且我能感覺出她太保守了——那麼不給自己留情面,對自己那麼嚴苛——有一點點乳溝露出來她都會受不了的。但她的腳踝——這我們是可以露的,而且我們也會讓露的。我清清楚楚地知道該如何打扮她。

「哎,親愛的,」說著我幾乎把她攬入了我的羽翼之下,「你別心煩,我們會好好關照你的。你會是個美得驚人的新娘的,我保證。」

而她的確是。

安吉拉,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我對我在藝術工坊服務過的所有姑娘都產生了好感,每個都是。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驚喜之一——我對每個曾穿著我做的婚紗去結婚的姑娘都湧起了愛意與保護欲。即便在她們要求苛刻、歇斯底里的時候,我也愛她們。即便在她們沒有那麼美的時候,我也當她們是美的。

我和瑪喬麗最初進入這一行是為了賺錢。我的次要動機是練習手藝,這一直在帶給我成就感。第三個原因是,我真的不知道還能拿自己的人生怎麼辦。但我永遠都不可能預料到這個行業將會給我的最大恩賜——每當又一位緊張兮兮的準新娘邁進我的門檻,並將她寶貴的人生託付給我的時候,我都會感受到一股強烈的暖意和柔情湧上心頭。

換言之——藝術工坊給了我愛。

要知道,我是控制不住自己的。

她們都很年輕,她們都很膽戰心驚,但她們也都很寶貴。

更新世,約260萬年前至1萬年前,地質時代第四紀的早期。——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