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安吉拉,我儘量迅速地把接下來二十年的人生告訴你。

我留在了紐約(當然了——不然我還能去哪兒?),但這座城市跟以前再也不一樣了。很多東西都變了,而且變得那麼快。佩格姑姑在一九四五年那會兒就提醒過我,這勢必會發生。她說:「戰爭結束之後,一切總會不一樣的。我以前見識過。如果我們夠聰明的話,都應該做好適應的準備。」

哎,在這點上她自然說對了。

戰後的紐約是一頭既富有又不耐煩、飢腸轆轆卻又日益健壯的猛獸——尤其在中城區,為了給新辦公大樓和現代化住宅樓騰地方,整個街區的老紅磚房和商店都被拆掉了。不論走到哪兒,你都得在碎石瓦礫中艱難前行——好像這座城市到頭來還是被炸了一樣。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很多我和西莉亞·雷以前經常光顧的光鮮亮麗的地方都關張了,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層高的集團大樓。聚光燈關張了,重拍夜總會關張了,斯托克夜總會關張了,數不清的劇院關張了。那些曾經光彩照人的街區,如今看上去像被打爛的嘴一樣,稀奇古怪的——原先一半的牙齒都被打掉了,一些閃閃發亮的新假牙被隨意插在了裡面。

但最大的變化發生在一九五零年——至少對我們那個小圈子而言是這樣。莉莉劇院就是在那個時候關張的。

注意,莉莉劇院不僅僅是關張了:她被拆毀了。那一年,為了給紐新航港局客運總站騰地方,市政府毀掉了我們那個美麗的劇院。雖然它七扭八歪、稀裡糊塗的,但還是堡壘般的存在。實際上,我們的整個街區都被拆掉了。在終將成為世界最醜車站的那個地方波及的範圍內,每家倒霉的劇院、教堂、聯排房、餐廳、酒吧、中式洗衣店、投幣式電玩城、花店、刺青店和學校——全都被拆了。甚至就連勞特斯基縫紉用品及二手服裝市場——也沒了。

就在我們眼前化成了灰。

至少市政府待佩格不薄。他們因為那棟樓賠了她五萬五千美元——這在過去那會兒已經很不錯了,那時候我們街區裡的大部分人一年只能靠四千美元過活。我想讓她抗爭一下,但她卻說:「這兒沒什麼可爭的了。」

「我就是不敢相信你竟然能拋下這一切!」我哀嚎道。

「你不知道我能拋下什麼,小不點兒。」

順便說一句,關於「這兒沒什麼可爭的了」這件事,佩格一點都沒錯。佔領這片街區的時候,市政府在行使一項叫作「徵用權」的政府權力——這聽上去很邪惡,讓人束手無策,實際也是如此。我因為這事生了很大的氣,但佩格卻說:「抗拒改變就是自食惡果,薇薇安。如果有什麼東西要結束,就讓它結束好了。反正莉莉劇院已經風光不再了。」

「這話不對,佩格,」奧利芙糾正道,「莉莉劇院從沒風光過。」

從她們各自的角度來說,她們兩個說得都對。戰爭結束以來,我們一直苟延殘喘著——幾乎沒辦法靠那棟樓生存下去。我們劇的上座率比以前還低,我們最頂尖的人才在戰爭結束後再也沒回到我們身邊來。(比如:本傑明,我們的作曲,選擇留在歐洲,跟一個開夜總會的法國女人定居在了里昂。我們很愛讀他的信——他的製作人和樂隊指揮工作幹得風生水起——但我們當然很懷念他的曲子。)而且,周邊街區的觀眾已經不吃我們這套了。現在大家更高雅了——即使在地獄廚房也是。戰爭把世界炸裂開來,空氣中填滿了新的點子和品位。我們的劇在我第一次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就已經顯得過時了,如今它們就像是從更新世sup/sup走出來的一樣。再也沒有人願意看雜耍般土裡土氣的歌舞劇了。

所以說,是的:不論我們的劇院曾經擁有過多麼不起眼的輝煌,到了一九五零年,那輝煌也早已遠去了。

即便如此,這還是讓我覺得很痛苦。

我只希望自己能像愛莉莉劇院那樣愛客運總站。

拆除那一天到來的時候,佩格堅持要去現場。(「你不能怕這些東西,薇薇安,」她說,「你得有始有終。」)於是,在那個重大的日子裡,我站在佩格和奧利芙身邊,看著莉莉劇院轟然倒塌。跟她們的隱忍比起來,我差遠了。看著落錘破碎機砸向你的家、你的歷史——砸向那個真正塑造了你的地方——哎,這需要一定程度我尚不擁有的骨氣。我忍不住崩潰了。

最糟糕的不是這棟樓的前臉砸下來的時候,而是大廳內壁被拆除的時候。突然間,你可以看到那個老舊的舞臺以它從未想示人的面貌出現在你眼前——赤裸裸地暴露在殘忍無情的冬日陽光裡。它的破敗不堪被拽到光天化日之下,待所有人見證。

不過,佩格是有勇氣承受這一切的,她甚至都沒有退縮。那個女人是用結實得很的東西做成的。在落錘破碎機把它在一天之內能搞的破壞全部搞完之後,她笑著對我說:「我跟你說點事,薇薇安。我不後悔。在我還是小姑娘的時候,我真的以為在劇院裡度過一生會有趣得很。上帝作證,小不點兒——它真的很有趣。」

佩格和奧利芙用市政府給她們的錢在薩頓廣場買了套很棒的小公寓。甚至在買完公寓後,佩格還有錢剩下,足夠給赫伯特先生類似退休金的東西,於是他南下搬到弗吉尼亞跟女兒一起生活了。

佩格和奧利芙喜歡她們的新生活。奧利芙在當地的一家高中找了份工作,給校長當秘書——她天生就是幹這個的。佩格也被同一所學校僱去打理劇院部門了。這兩個女人對於這些改變似乎並沒有不開心。她們的新公寓樓(全新的公寓樓,我應該這麼說)甚至還有電梯,這對她們來說方便了一些,畢竟她們的年齡越來越大了。她們還有了個門衛,佩格可以跟他閒聊棒球。(「我只有過一種門衛,就是在莉莉劇院舞臺的臺口下面睡覺的流浪漢!」她打趣地說。)

這兩個女人是勇士,她們適應了環境。她們自然沒抱怨什麼。即便如此,一九五零年莉莉劇院被毀這件事依然讓我覺得很悲傷——同一年,佩格和奧利芙為她們的新式公寓買了第一臺電視機。很明顯,劇院的黃金年代如今已經結束了。但佩格也料到了事情會這樣發展。

「電視機早晚會把我們都攆出城去的。」她在第一次看到開著的電視機後就斷言道。

「你是怎麼知道的?」我問。

「因為跟劇院比起來,就連我都更喜歡電視」是她誠懇的回答。

至於我,在莉莉劇院死去之後,我就沒有家,也沒有工作了——如此一來,也沒有可以一起過日子的家人了。我總不能搬去跟佩格和奧利芙一起住吧。我這個年齡不行,會很尷尬的。我要創造自己的生活,但如今我已經是個二十九歲的女人了——沒結婚,也沒上過大學——所以,生活會是什麼樣的呢?

我不太擔心如何養活自己的問題。我攢下了不少錢,而且我知道該怎麼工作。那個時候,我已經知道了只要我有一臺縫紉機,有一把二十三釐米長的大剪刀,脖子上掛著捲尺,手腕上繫著針墊,我就總能活下去的。但問題在於:現在我要過什麼樣的人生呢?

最後,我被瑪喬麗·勞特斯基拯救了。

一九五零年那會兒,我和瑪喬麗·勞特斯基已經成了彼此最好的朋友。

這樣的組合很違和,但她從未停止過替我著想——單就她從勞特斯基家深不見底的大桶中為我搶救寶貝這方面而言——相應的,我開心地看著這個小孩子長成了一個既有魅力、又讓人著迷的年輕姑娘。她身上有一些非常特別的東西。當然,瑪喬麗一直很特別,但在戰爭結束後,她旺盛的創造力變得像原子能一樣。她的穿著依然很狂野——今天看上去像個墨西哥土匪,明天看上去又像個日本藝伎——但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她已經有了自己的主見。雖然她還跟父母一起住在家裡,同時還在打理家族生意,但她還是去帕森斯唸了藝術學校——與此同時她還靠畫素描掙著外快。她在邦威特·特勒百貨公司工作了很多年,為他們刊登在報紙上的廣告畫浪漫風情的時尚插圖。她還為醫學期刊畫過圖解,有一次——這讓人印象特別深刻——還被一家旅遊公司僱去給一本巴爾的摩旅遊手冊畫插圖,這個手冊的名字很悲慘:《你要來巴爾的摩啊!》所以說,真的,瑪喬麗什麼都能做,而且她一直在奔波。

瑪喬麗已經長成了一個年輕姑娘,她不僅有創造力、很古怪、很努力,而且還很大膽、很精明。當市政府宣佈要拆掉我們的街區,同時瑪喬麗的父母又決定接受賠償、到皇后區享受退休生活後,親愛的瑪喬麗·勞特斯基突然就跟我處在了同樣的境地——沒有家,也沒有工作了。瑪喬麗沒有為這事發牢騷。相反,她帶著一個雖然簡單,但已經規劃得很清晰的方案找到了我。她建議我們聯手,在這個世界上一起生活、一起工作。

她的計劃是——我必須把一切都歸功於她——做婚紗。

她的原話是這樣的:「所有人都在結婚,薇薇安,我們得做點什麼才行。」

她帶我去投幣自助餐廳吃午飯,順便聊聊她的想法。那是一九五零年的夏天,紐新航港局客運總站勢不可擋,我們的整個小世界馬上就要崩塌了。但瑪喬麗(今天她同時穿了大概五種不同的繡花馬甲和繡花裙,像個秘魯農民似的)卻神采奕奕,她目標明確,激動不已。

「大家都在結婚,你想讓我拿這事怎麼辦?」我問,「阻止他們嗎?」

「不。是幫助他們。如果我們能幫助他們,我們就能賺他們的錢。聽著,我一整個禮拜都在邦威特·特勒的婚慶部畫素描。我一直在聽,店員說他們的訂單已經處理不過來了。一整個禮拜,我都在聽顧客抱怨樣式不夠多,沒人想跟別人穿一樣的婚紗,但沒有那麼多婚紗可選。那天我偶然聽到一個姑娘說,為了讓婚紗與眾不同一些,她寧願自己動手做,如果她知道怎麼做就好了。」

「你是想讓我教姑娘們怎麼自己做婚紗嗎?」我問,「這些姑娘中的大多數人連隔熱墊都做不了。」

「不是。我覺得我們應該做婚紗。」

「已經有太多人在做婚紗了,瑪喬麗。這已經是個獨立的產業了。」

「沒錯,但我們可以做更好的。我可以畫設計圖,你可以把它們做出來。我們比其他人都更懂面料,不是嗎?我們的噱頭就是把舊婚紗改造成新的。你我都清楚,老絲綢比現在進口的任何東西都強。憑我的人脈,我能在城裡的各個地方找到老絲綢——媽的,我甚至能從法國大批次買這些東西——他們現在什麼都賣,他們那邊的人飢渴得很——你用這些面料做的婚紗,會比邦威特·特勒的所有東西都精美。我以前見過你為了做戲服,把好蕾絲從舊桌布上拆了下來。難道你不能用同樣的方法做鑲邊和頭紗嗎?我們可以為不想跟商店裡的其他人大同小異的那些姑娘創造獨一無二的婚紗。我們的婚紗不會是流水線產品——它們會是訂製品。太經典了。這你能做到,是不是?」

「沒人願意穿二手舊婚紗。」我說。

可這話剛說出口,我就想起了戰爭剛開始時,我在老家克林頓的朋友瑪德琳。瑪德琳,給她做婚紗的時候,我把她奶奶和外婆的舊絲綢婚紗全都拆開了,然後合二為一。那件婚紗美極了。

看到我有點開竅了,瑪喬麗說:「我想象的是——我們開一家精品店。我們用你的優雅勁兒讓這個地方看上去高檔一點。我們要強調我們的面料是從巴黎進口的,大家特別認這個。只要你告訴他們這東西是從巴黎來的,他們就買。這不完全算欺客——有些東西的確會是從法國來的。沒錯,它們從法國來的時候會被裝在塞滿破布的大桶裡,但大家不需要知道這個。我會把寶貝挑出來的,然後你把這些寶貝變成更棒的寶貝。」

「你是說要開店嗎?」

「是開精品店,薇薇安。天吶,親愛的,適應一下說這個詞吧。猶太人才開店。我們要開精品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