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這計劃聽上去很棒,瑪喬麗,」我說,「當然了,我對自己的人生從來沒有規劃,所以我也說不好。但聽上去好像你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你從來沒有規劃嗎?」瑪喬麗驚恐地抬頭看著我,「那你是怎麼過日子的?」

「天吶,瑪喬麗——你的口氣跟我母親一模一樣!」

「哎,如果你不能規劃自己的人生,薇薇安,那總得有人給你當媽!」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別教訓我了,小屁孩。我這歲數都能給你當保姆了。」

「切!我父母才不會把我交給你這麼不負責任的人呢。」

「好吧,在這方面你父母大概是對的。」

「我逗你呢,」她說,「你是知道的,對吧?你知道我一直很喜歡你。」

「真的嗎?你一直很喜歡我,是嗎?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你上初二的時候開始嗎?」

「嘿,再給我一根菸,行嗎?」她問,「我留著一會兒再抽?」

「我不該給你的,」我說,但我還是遞給了她幾根,「別讓你母親知道是我給你的就行了。」

「什麼時候還需要讓我父母知道我在做什麼了?」這個奇奇怪怪的小青年問。她把煙藏在了她那件巨大的皮衣的褶皺裡,然後衝我眨了眨眼。「跟我說說你今天是來找什麼樣戲服的吧,薇薇安。你需要什麼,我就去給你搞到什麼。」

現在的紐約跟我第一次來時比已經變樣了。

輕浮已死——除非是有用的、愛國的輕浮,比如在臺口餐廳跟士兵和水手跳舞。這座城市被嚴肅壓得沉甸甸的。每一刻,我們都覺得會遭遇襲擊或被侵略——確信德國人會把我們轟成炮灰,就像他們對倫敦做的那樣。會有強制停電。有幾個晚上,當局甚至關掉了時代廣場上所有的燈,於是不夜街就變成了黑黢黢的一塊——在夜空下閃著純黑色的光,像一片水銀一樣。每個人都穿著制服,或隨時準備著效力。我們赫伯特先生自願報名當起了防空隊員,晚上他就戴著城市派發的官方白頭盔和紅袖箍在我們的街區裡晃盪。(在他往門外走的時候,佩格會說:「親愛的希特勒先生:在赫伯特先生通知完所有鄰居之前,請不要炸我們。此致敬禮,佩佩·布林。」)

關於戰爭歲月,我記得最清楚的是壓倒一切的粗糙感。身處紐約的我們不像世界各地的廣大人民一樣受了那麼大的罪,但再也沒有什麼有質感的東西了——沒有黃油,沒有高價肉,沒有上等化妝品,沒有從歐洲傳來的時尚品。沒有什麼東西是柔軟的。沒有什麼東西是精美的。戰爭是一個嗷嗷待哺的巨人,需要我們貢獻一切——不只是我們的時間和努力,還有我們的食用油、我們的橡膠、我們的金屬、我們的紙張、我們的煤礦。我們只剩下一些廢料可用了。我用小蘇打刷牙。我是如此精心地呵護著我的最後一雙尼龍長筒襪,你甚至會以為它是早產嬰兒。(一九四三年年中,在這雙尼龍長筒襪終於壽終正寢之後,我放棄了,改成時刻穿長褲了。)我太忙了,而且洗髮水太難買,於是我剪短頭髮了(我必須承認,這跟艾德娜·帕克·沃森那頭時髦的小短髮特別像),而且沒有再留過長髮。

在戰爭年月,我終於成了地地道道的紐約客。我終於認清了城裡的路。我開了個銀行賬戶,還擁有了自己的圖書館借閱卡。現在我有了最中意的鞋匠(我需要一個鞋匠,因為皮革是有配給的),還有了自己的牙醫。我跟造船廠的同事們成了朋友,下班之後我們會一起到坎伯蘭餐廳吃飯。(飯後格申先生會說:「夥計們,咱們平攤一下吧。」這時,我對自己能跟大家一起湊單感到很自豪。)也是在戰爭年月,我學會了如何一個人舒舒服服地坐在酒吧裡或餐廳裡。對於很多女性來說,這件事難到讓人費解,但最後我還是駕馭了它。(訣竅在於要隨身帶一本書或一份報紙,並且要求坐在離窗戶最近的最佳位置上,然後一坐下就把喝的點好。)熟練之後,我發現隻身一人在安靜的餐廳裡靠窗吃飯,是人生中最大的私密樂趣之一。

我花三美元從地獄廚房的一個孩子那裡給自己買了輛腳踏車。我置辦的這個東西極大地開拓了我的世界。我發現,能夠自由地移動就是一切。萬一我們被襲擊,我想確保自己能快速地逃離紐約。我騎著這輛腳踏車滿城轉悠——用它來跑腿很便宜,而且效率很高——但在我腦海深處的某個地方,我相信如果有必要的話,我騎車的速度能比德國空軍還快。這給我帶來了一些安全的幻覺。

我成了廣袤都市空間的探索者。我在城市中大範圍地徘徊,而且是在非常奇怪的時間點。我尤其喜歡在夜裡四處溜達,透過窗戶一瞥陌生人的生活。大家吃晚飯的時間這麼不一樣,工作的時間也這麼不一樣。每個人的年齡都不一樣,種族也不一樣。有的人在休息,有的人在幹活,有的隻身一人,而有的則在和一群鬧鬨鬨的人慶祝著什麼。在這些場景中穿梭從來不會讓我覺得乏味。我喜歡成為茫茫人海中一顆人類小水滴的感覺。

年輕一些的時候,我想待在紐約所有喧囂的正中心,但我慢慢意識到,正中心是不存在的。中心無處不在——有人生活的地方就是中心。這是一座有著無數箇中心的城市。

不知怎的,明白這一點後,這座城市反而更有魔力了。

戰爭期間我沒有追求過任何男人。

一方面,他們很稀缺——大家差不多都在國外。另一方面,我不想拈花惹草。嚴肅與犧牲的新精神籠罩在紐約上空,為了與它保持一致,我在一九四二到一九四五年間或多或少收起了自己的性慾——就像你在出去度假的時候,會用罩子把好傢俱罩上一樣。(只不過我不是去度假了,我全是在工作。)很快,我就習慣了在沒有男士陪同的情況下在城裡轉悠。我忘了如果你是個好姑娘,晚上出行的時候應該挽著男伴的胳膊。這條規矩如今看起來已經過時了,而且也無法執行。

根本就沒有那麼多男人,安吉拉。

沒有那麼多胳膊。

一九四四年年初的某個下午,我騎著腳踏車從中城區穿過時,看到我的前男友安東尼·羅切拉從一家電玩城裡走了出來。看到他的臉讓我有些震驚,但我早該知道總有一天我會撞見他的。任何一位紐約客都會告訴你,到頭來你會在這座城市的人行道上撞見所有人的。正因如此,紐約是一座特別不適合樹敵的城市。

安東尼跟以前一模一樣。頭髮上抹了油,嘴裡嚼著口香糖,臉上掛著狂傲的微笑。他沒穿制服,對於他這個年齡的健康男性來說,這很不尋常。他一定是耍滑頭逃過了兵役(當然了)。他跟一個姑娘在一起——矮矮的,金髮碧眼,很可愛。看到他之後,我的心快速地跳了個倫巴。這麼多年以來,他是我見到的第一個讓我強烈地感覺到慾望的男人——但當然了,這樣才講得通。我在離他一米多遠的地方刺啦一下停了下來,直勾勾地盯著他。我心裡的某個東西希望他能看到我。但他沒有。或者他看到了我,但沒認出我。(我留著短髮、穿著褲裝,看上去再也不像他之前認識的那個姑娘了。)當然,最後一種可能性是他認出了我,但選擇了無視我。

那天晚上,我孤獨得要命。我無比渴望著性——我不會在這件事上撒謊。不過我自己解決了。謝天謝地,我學會了如何做這件事(每個女人都應該學學如何做這件事)。

至於安東尼,我沒有再見到他,也沒有再聽到他的名字。沃爾特·溫切爾曾預言這個孩子會成為電影明星。但他一直沒有成功。

誰知道呢。也許他根本就懶得去試。

不過就是幾周之後,我們的一個演員邀請我去薩沃伊酒店參加一個慈善活動,為戰爭孤兒捐款。哈利·詹姆斯大樂團會在現場表演,這挺有誘惑力的,於是我強忍著疲憊去了派對現場。我只待了一小會兒,因為那裡的人我誰都不認識,也沒有看上去有趣的男人可以一起跳舞。我覺得回家睡覺會更有意思。但就在我往舞廳外走的時候,我徑直撞上了艾德娜·帕克·沃森。

「不好意思。」我嘟囔了一句——但下一秒,我的腦子就預料到這個人是她。

我忘了她住在薩沃伊酒店。如果我記得,那晚我是肯定不會去的。

她抬起頭,迎上了我的目光。她穿了一件淺棕色的華達呢外套,搭了一條別緻的橘黃色小連衣裙,肩上隨意披了一條灰色的兔毛披肩。她看上去和以往一樣完美無瑕。

「你別不好意思。」說著她露出了一抹禮貌的微笑。

這下我就不能假裝自己沒被認出來了,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是誰。我對艾德娜的臉足夠熟悉,能夠捕捉到她牢不可破的平靜面具下那抹迅速閃過的不安。

在將近四年的時間裡,我一直在思考如果我們有緣再見,我要對她說些什麼。但現在我能做的只是叫一聲「艾德娜」,然後伸手去夠她的胳膊。

「非常抱歉,」她說,「但我不覺得我認識你。」

說完她就走開了。

年輕的時候,安吉拉,我們可能會以為時間會撫平一切傷痕,最終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們會被這種錯覺坑害。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知道了下面這個悲哀的事實:有些東西是永遠無法復原的,有些錯誤是永遠無法改正的——時間的流逝不行,我們再怎麼誠懇地祈願也不行。

從我的經驗來看,這是所有教訓中最難的一個。

到了一定的年齡之後,我們都會拖著由秘密、恥辱、悲傷和未癒合的舊傷口組成的身軀在這個世界上游走。我們的心因為所有這些傷痕而疼痛不已、扭曲變形——但不知怎的,我們還是能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