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安吉拉,我必須在這裡停一下,告訴你一些事情。

現在我上歲數了。作為一個上了歲數的人,我已經到了一個無法容忍年輕姑娘掉眼淚的年紀。那會讓我無比惱火。我尤其無法容忍長得漂亮的年輕姑娘掉眼淚——長得漂亮的富家女尤甚——她們在一生中從來不用為任何東西努力或者拼搏,於是稍微遇到點不順就崩潰了。這年頭,當我看到年輕漂亮的姑娘因為帽子掉了就哭鼻子的時候,我真想掐死她們。

但崩潰這件事,所有年輕漂亮的姑娘似乎都本能地知道該怎麼做——她們這麼做,是因為它奏效。它奏效的原因跟章魚能夠在一團墨液中逃跑的原因一樣:眼淚給她們打了掩護。稀里嘩啦地哭可以轉移棘手的談話的重心,還可以改變事情原本的後果和走向。原因在於,大多數人(尤其是男人)不願意看到年輕漂亮的姑娘掉眼淚,他們會不自覺地衝過去安撫她——忘了片刻之前他們在談論什麼。最不濟的情況下,嘩嘩掉眼淚還能製造一個停頓——在停頓的時候,年輕漂亮的姑娘能給自己多爭取一些時間。

我想讓你知道,安吉拉,當我的人生到達某個階段的時候,我就不再這麼做了——我不再哇哇大哭著回應生活的挑戰。說真的,這事兒一點尊嚴都沒有。如今,我就是一頭皮糙肉厚的母老虎,寧願手無寸鐵站在最危機四伏的真相叢林中不掉一滴眼淚,也不願意一崩潰就哭成個淚人對別人進行道德綁架,既給自己、也給其他人蒙羞。

但在一九四一年秋天,我還沒有成為這樣的女人。

於是我在吉姆·拉爾森那輛別克的後排座位上不停地哭啊哭——流著你所見過的最漂亮、最多產的眼淚。

「怎麼了,小薇?」吉姆的聲音中透露著一股絕望的暗流。他以前從沒見我哭過。他的注意力立馬就從他自己的震驚轉移到了對我的關心上。「你怎麼哭了,親愛的?」

他的關心反而讓我哭得更厲害了。

他人這麼好,而我卻這麼垃圾!

他把我擁進懷裡,求我別哭了。但因為那個時候我說不了話,又因為我哭個不停,所以他徑自編了個故事給自己,解釋了下為什麼我不是個處女。

他說:「有人對你做了很可怕的事,是不是,小薇?紐約的某個人?」

哎,吉姆,紐約有很多人對我做了很多事情——但我不能說哪件事特別糟糕。

這會是誠實的正解。但我總不能這麼回答他吧,於是我什麼都沒說,而是在他堅實的臂膀裡繼續哭了下去——我無言的悲咽給了他充足的時間去潤色細節。

「這就是為什麼你從城裡回老家來了,是不是?」他說,好像現在他什麼都明白了似的,「因為有人玷汙了你,是不是?這就是為什麼你總是這麼溫順。哎,小薇。你這個可憐的姑娘啊。」

我哽咽得更厲害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點頭就行。」他說。

哦,天吶。這件事你要怎麼矇混過關啊?

沒辦法。這件事你沒法矇混過關。除非你可以坦誠相待,而我當然是做不到的。承認我不是個處女的時候,我已經打出了自己本年度唯一一張真話牌,我手裡沒有剩餘的牌了。而且不管怎麼說,他的故事都更勝一籌。

謝天謝地,我點了頭。

(我知道。我這樣很糟糕。我寫這句話時的感覺,跟你讀到它時的感覺一樣糟糕。但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跟你撒謊的,安吉拉。我想讓你知道過去那會兒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而這就是當時發生的事。)

「我不會強迫你談論這件事的。」說著他拍了拍我的頭,盯著不遠處看。

我流著淚點了點頭:沒錯,千萬彆強迫我談論這件事。

甚至,在不用聽細節了之後,他似乎鬆了一口氣。

他抱了我很長時間,直到我的哭聲平息下來為止。然後他堅定(又不無顫抖)地衝我笑了笑,說:「都會沒事的,小薇。現在你安全了。我想讓你知道,我永遠不會把你當成被玷汙的人對待的。而且你不用擔心——我永遠不會告訴任何人的。我愛你,小薇。儘管發生了這件事,我還是會娶你。」

他的話很高尚,但他的表情卻在說:我得想方設法學會忍受這坨糟心事才行。

「我也愛你,吉姆。」我撒了謊。我懷著或許可以被理解為感激和欣慰的心情吻了他。

但如果你想知道——在我這麼多年的人生中——哪個時刻我覺得自己最骯髒、最卑鄙,那麼就是那個時刻。

冬天來了。

白天變得更短也更冷了。我和父親早晚通勤都行駛在漆黑一片中。

我正在給吉姆織聖誕穿的毛衣。自從九個月前回家以來,我還沒有把縫紉機收拾出來——就連看著裝它的箱子都會讓我覺得既難過又鬱悶——但我最近喜歡上了編織。我的手很靈巧,駕馭起厚厚的毛線來得心應手。我通過郵件訂了一件經典挪威毛衣的圖樣——是藍白兩色的,帶雪花圖案——只要一個人時我就會織起來。吉姆對於自己的挪威血統很是自豪,我想或許他會喜歡能讓他想起父親的祖國的禮物。織這件毛衣的時候,我逼著自己展現出了我奶奶會要求的優秀水準,針線不完美的時候會把整個一排都扯掉,一遍又一遍地重試。這是我織的第一件毛衣,沒錯,但它的水準會是無可挑剔的。

除此之外,我對自己沒什麼期許。別人讓我去哪我就去哪,什麼檔案需要整理我就整理一下(多多少少都是按照字母順序排列的),別人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那天是個週末。我和吉姆先是一起去了教堂,然後又去看了下午場的《小飛象》。當我們從電影院裡出來時,訊息已經傳遍了全鎮:日軍剛剛襲擊了美國在珍珠港的艦隊。

第二天,我們就開戰了。

吉姆本可以不用參軍的。

他有很多理由可以迴避這場戰爭。首先,他年齡大了,徵兵令不一定會囊括到他。其次,他是喪偶母親唯一的經濟支柱。最後,他在赤鐵礦井中擔任要職,這個產業對於戰爭來說是必不可少的。如果他曾想要避免這次戰爭,各方面都會為他行方便的。

但如果你擁有吉姆·拉爾森那樣的品格,你是不可能讓其他小夥子代你上戰場的。他沒有被造成這個樣子。十二月九日那天,他讓我坐下來談談這件事。吉姆家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在——他媽媽去另一個鎮子上跟她的姐妹吃午飯了——他問我能否談一些很嚴肅的事情。他很堅定要入伍。他說這是他的職責。如果在這樣的危難關頭他沒有幫助自己的祖國,那他是永遠無法跟自己和解的,他說。

我覺得他希望我努力一下,勸他打消這個念頭,但我沒有。

「我明白。」我說。

「我們還有其他的事情需要談談,」吉姆深吸了一口氣,「我不想惹你難過,小薇。但這件事我已經想了很久。考慮到戰爭的局勢,我覺得我們應該取消婚約。」

這次也是,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我,等著我提出反對。

「繼續。」我說。

「我不能讓你等我,小薇。這麼做不對。我不知道這場戰爭會持續多久,也不知道我會怎麼樣。我有可能會負傷回來,或者可能根本就回不來了。你是個年輕姑娘。你不該為我浪費人生。」

現在請允許我指出幾點。

首先,我不是個年輕姑娘了。我二十一歲了——按照那個時候的標準,我差不多是個老太婆了。(一九四一年那會兒,二十一歲的女性丟了婚約可不是鬧著玩的,相信我。)其次,那一週,美國許多年輕情侶都跟我和吉姆處在一模一樣的境地裡。珍珠港事件發生之後,美國有數以百萬計的男孩被輸送到了戰場上。不過,他們中有很多人在出發之前趕緊把婚結了。這股結婚熱當然部分跟浪漫有關,或跟恐懼有關,或跟想在面對死亡的可能之前上床有關。或者,對於已經上過床的情侶來說,這跟急著懷孕有關。這股熱潮也部分跟想迫使自己把儘量多的生活體驗塞進短短一段時間內的急切心情有關。(你的父親,安吉拉,就是眾多在被扔進戰場之前,迅速與鄰家女孩結為夫婦、讓自己塵埃落定的美國小夥子之一。但當然,這你是知道的。)

美國也有數以百萬計的女孩迫切地想在戰爭把所有男孩都奪走之前,鎖定她們的戀人。甚至還有女孩處心積慮地想要嫁給她們幾乎不認識計程車兵,滿心期待著這個男孩可能會在戰場上喪生,這樣作為他的遺孀就能得到一萬美元的撫卹金了。(我們管這種女孩叫「拜金女」——當聽說有她們這種人的時候,我鬆了一口氣,因為我知道了原來世界上還有比我更差勁的人。)

我想說的是:在這種情況下,人們一般更傾向於趕快把婚結了——而不是他媽的取消婚約。那一週,在美國各地,含情脈脈的男男女女們都在演繹著同一個浪漫劇本,說著:「我會永遠愛你!我現在就娶你以證明我的愛!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永遠愛你!」

不過,這不是吉姆說的話。他沒有按劇本演。我也沒有。

我問道:「你想把戒指拿回去嗎,吉姆?」

除非我是在做夢——而我不認為我是在做夢——一種巨大的解脫感從他的臉上一閃而過。那一刻,我知道我看到了什麼。我看到一個男人剛剛意識到他有了一個脫身之計——現在,他不用再娶那個骯髒得讓人發怵的姑娘了。而且他還能保全自己的尊嚴。他的感激之情那樣赤裸裸。這個反應只持續了一瞬間,但我看到它了。

然後他恢復了平靜。「你知道我會永遠愛你的,小薇。」

「我也會永遠愛你的,吉姆。」我盡職盡責地回答道。

現在我們回到劇本上了。

我把戒指從手指上脫了下來,穩穩地放進了他已經伸出的手掌心中。直到今天我都相信,他拿回那個戒指的感覺,跟我脫下那個戒指的感覺一樣好。

於是,我們從彼此的手中得救了。

你看,安吉拉,歷史在塑造國家的時候,並沒有忙到抽不出時間來塑造兩個無足輕重的人的人生的地步。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將會為這個星球帶來的眾多改變之中,有這樣一個小小的劇情轉折:吉姆·拉爾森和薇薇安·莫里斯幸運地躲過了婚姻這一劫。

取消婚約一小時後,我們兩個就以你能想象到的最瘋狂、最令人印象深刻、最讓人筋疲力盡的方式上了床。

我猜這事是我起的頭。

好吧,我承認:沒錯,是我起的頭。

還掉戒指之後,吉姆給了我一個溫柔的吻和一個溫暖的擁抱。男人擁抱女人的時候可以是在表達「我不想傷害你脆弱的感情,親愛的」,而他正是這樣抱著我的。但我脆弱的感情並沒有被傷害到。相反,那感覺就好像一個軟木塞被從我頭頂上拔了出來,現在一股狂喜的自由洪流從我體內噴湧而出。吉姆要走了——而且還是他自願要走的,這更好了!我會看似無罪一身輕地從這個局面中脫身,他也是。(但更重要的是:我會這樣!)威脅解除了。再也沒有什麼需要偽裝的了,再也沒有什麼需要掩飾的了。從這一刻開始——戒指離手,婚約取消,名節無損——我再也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

他又溫柔地給了我一個「抱歉讓你傷心了,寶貝」的吻,我不介意說我回應他的方式是把我的舌頭深深地伸到了那個男人的喉嚨裡,沒舔到他的心底都是個奇蹟。

哎,吉姆是個好男人。他是個信教的男人。他是個有禮有節的男人。但他畢竟是個男人——而我一旦切換到了對性愛來者不拒的狀態,他就也有了反應。(我不知道有哪個男人會沒反應的,謙虛地說。)誰知道呢?也許他和我一樣,都被同樣濃烈的自由感灌醉了。我只知道在幾分鐘的時間內,我就跟他推推搡搡地穿過了房子,進了他的臥室,把他按在了他那張窄窄的松木床上,無拘無束、肆意妄為地把他和我的衣服都脫掉了。

我要說在纏綿這方面,我比吉姆懂得多得多。這立馬就凸顯了出來。就算他上過床,他也很明顯沒上過很多次床。他在我身體上摸索的樣子,就像你在一片自己不熟悉的街區裡開車一樣——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緊張兮兮地找著路標和地標。這可不行。這麼說吧,很快情況就明晰了起來,我得成為那個開車的人。我在紐約學過幾招,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自己已經生疏了的技巧運用了起來,掌控了整個局面。我一言不發,迅速地做了這件事——迅速到讓他沒有機會問我要幹什麼。

我把那男人像騾子一樣往前趕,安吉拉,這就是我想說的。我不想給他一丁點機會重新考慮,或拖慢我的進度。他氣喘吁吁的,他神魂顛倒了,他完完全全沉醉其中——而我則儘可能長久地讓他保持這種狀態。而且我得承認他的這個優點——他有著我所見過的最好看的肩膀。

天,但我真的很想念做愛的感覺!

那個場景讓我永生難忘的是,當我讓吉姆大腦一片空白時,我低頭瞥了下他那張典型的美國式的臉,看到了一種迷惑不解的恐懼——這表情幾乎彌散在了他的激情和肆意中——他驚奇地抬頭看著我,雖然激動無比,但卻也恐懼萬分。那一刻,他那雙純真的藍眼睛似乎在問:「你到底是誰?」

如果非要我猜的話,我想我的眼睛在回答:「我不知道,哥們兒,但這跟你沒關係。」

等我們完事的時候,他甚至都不能看我或跟我說話了。

很難相信對此我是多麼地不介意。

第二天,吉姆就出發去接受基礎訓練了。

至於我,三週之後我很開心地得知自己沒有懷孕。我可是冒了大險的——什麼保護措施都沒做就上床了——但我的確覺得那很值。

至於我正在織的那件挪威毛衣,我把它織完後寄給了我哥哥當聖誕禮物。沃爾特駐紮在南太平洋地區,所以我不確定厚毛衣對他來說有什麼用,但他還是客客氣氣地給我寫了封簡信表達感謝。這是從我們開車回克林頓那次糟糕透頂的旅程以來,他第一次直接跟我說話。所以這是個讓人欣喜的進步。冰釋前嫌,你可以這樣說。

多年後,我發現吉姆·拉爾森因在與武裝敵軍交火時不顧生命危險、展現出了極佳的勇氣而被授予了傑出服役十字勳章。最後他定居在了新墨西哥州,娶了一個腰纏萬貫的女人,並在州政府裡任了職。我父親還說他永遠當不了領導呢。

吉姆好樣的。

最後我們都過得不錯。

看見了嗎,安吉拉?戰爭並不見得會虧待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