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接下來是一段模糊不清、形神皆無的不幸時光。

我身體裡的某個發動機熄火了,我癱軟了下來。我的行為辜負了我,所以我乾脆不再有任何行為。既然現在我住在家裡,我就讓父母替我安排日程。他們提議了什麼,我就麻木地順從著什麼。

我和他們一起吃早飯,邊看報紙邊喝咖啡,然後幫我媽媽做午飯要吃的三明治。晚飯(當然是我家的女傭做的)五點半開始,飯後我們讀晚報,玩紙牌,聽廣播。

我父親建議我去他的公司上班,我同意了。他把我安置在了前臺,我一天中有七個小時的時間都在把檔案挪來挪去,並且在別人沒空的時候接一下電話。我多多少少學會了如何給檔案歸檔。我假扮秘書本該被抓的,但至少這讓我在一天中的大部分時間都有事可做,而且我父親會付一點薪水以犒勞我的「工作」。

每天早上我都和爸爸一起開車上班,每天晚上我們都一起開車回家。他在那些車程中跟我說的話更像是咆哮的合集,他咆哮著美國應該遠離這場戰爭,羅斯福就是工會的工具,以及共產主義者很快就要佔領我們的國家了。(比起法西斯,我那個親愛的老父親總是更害怕共產主義者。)我聽見了他的話,但我不能說我聽進了他的話。

我總是心煩意亂。有些很糟糕的東西穿著重重的鞋子在我腦海裡四處亂跺,總是提醒著我,我是一個骯髒的小婊子。

我覺得一切都很小。我小時候住的臥室,還有臥室裡那張姑娘氣的小床。高度過低的椽子。我父母清晨說話時尖細的嗓音。週日教堂停車場裡稀疏的車輛。當地那家老舊的雜貨店,和店裡面品種有限的常見食品。下午兩點就打烊的小吃店。塞滿了我青少年時期穿的衣服的衣櫃。我小時候玩的洋娃娃。這些都讓我動彈不得,讓我被悲傷的情緒填滿了。

從廣播裡傳出的每一個字在我聽來都像鬧鬼一樣。不論是振奮人心的歌還是悽悽慘慘的歌都讓我倍感沮喪。廣播劇幾乎無法讓我全神貫注。有時候我會在廣播裡聽到沃爾特·溫切爾的聲音,他大吼著八卦,或者急切地要求對歐洲進行干預。聽到他的聲音會讓我腹部一緊,但我父親會掐斷廣播,說:「這個男的,不把國內所有好男孩都送到國外任由德國鬼子宰割就不罷休!」

我們訂的《生活》雜誌在八月中旬時到了,裡面有一篇關於紐約熱門舞臺劇《女孩之城》的文章,文章裡還有幾張著名英國演員艾德娜·帕克·沃森的照片。她看上去棒極了。在主肖像照上,她穿了去年我給她做的某一件外套——深灰色,微微收腰,帶一個特別時髦的猩紅色塔夫綢領子。文章裡還有一張艾德娜和亞瑟手挽著手穿過中央公園的照片。(「雖然沃森夫人成就眾多,但她依然讚頌婚姻是她在所有角色中最喜歡的一個。‘很多女演員會說她們嫁給了工作,’這位優雅的明星說,‘但如果我有的選得話,我還是想嫁給男人!’」)

那個時候,讀到那篇文章讓我感覺自己的良知像一條正在腐爛的小船一樣沿著泥潭下沉。但現在回想起來,我得說那篇文章讓我很是憤怒。亞瑟·沃森完完全全逃脫了他的罪行和謊言應受的懲罰。西莉亞被佩格驅逐了,我被艾德娜驅逐了——但亞瑟卻被允許繼續跟他甜美可愛的老婆過他甜美可愛的生活,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骯髒的小婊子們被處理掉了,那個男人卻被允許留下來了。

當然了,過去那會兒我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有多虛偽。

但天吶,現在我意識到了。

週六晚上,我會和父母去當地的鄉村俱樂部參加舞會。我能看出,一直被我們誇口稱為「舞廳」的地方,不過就是個桌子被推到了一邊的中等大小的餐廳而已。演奏音樂的人也不是很出彩。與此同時,我知道在我們南邊的紐約,瑞吉酒店為了迎接夏天已經開放了維也納天台,而我永遠都不會再在那裡跳舞了。

在鄉村俱樂部舉辦的舞會上,我會跟老友和鄰居們聊天。我盡力了。他們中的一些人知道我之前一直住在紐約,於是就試圖聊關於它的話題。(「我不能想象為什麼有人會願意那樣住,被關在盒子間裡你壓我、我壓你的!」)我也很努力地想跟這些人找話聊,聊他們的湖濱別墅,或他們的大麗花,或他們的咖啡蛋糕配方——或者他們覺得什麼重要就聊什麼。我不明白為什麼這些人會覺得有什麼事情是重要的。音樂還在稀稀拉拉地繼續,我會跟任何邀請我跳舞的人跳舞,但卻沒有特別留意我的任何一位舞伴。

週末,我媽媽會去看馬術表演。她叫上我的時候,我就和她一起去。我會穿著沾滿泥的靴子,雙手冰涼地坐在露天看臺上,看著馬匹一圈一圈地繞著馬場轉,好奇為什麼會有人願意這樣消磨時間。

我媽媽定期會收到沃爾特的來信,他現在駐紮在弗吉尼亞州諾福克市的一艘航空母艦上。他說那裡的伙食比想象中的好,他跟所有兄弟的關係也都不錯。他給老家的朋友們送去了最誠摯的祝福,但從來沒提起過我的名字。

那年春天,我需要參加的婚禮的數量也多得讓人頭疼。跟我一起上學的姑娘們先是結婚、後是懷孕——而且還是按著這個順序來的,你能想象得到嗎?有一天,我在路上碰到了我小時候的一個玩伴。她叫貝絲·法爾莫,她也是在艾瑪·威拉德上的學。她已經有一個一歲的孩子了,用嬰兒車推著,但她又懷孕了。貝絲是個很討人喜歡的人——她真心是個聰明姑娘,笑聲爽朗,游泳遊得很好。她以前在理科方面很有天分。說貝絲現在不過就是個家庭婦女既是在侮辱她,又會讓我有失顏面。但看到她大著肚子還是讓我出了一身冷汗。

在我們都是小孩子的時候,跟我一起光著身子在房子後面的小溪裡游泳的那些姑娘(那麼瘦,那麼有活力,性別特徵那麼不明顯)現在都是豐滿的已婚婦女了,她們的胸部漏著奶,挺著大肚子。這事我無法理解。

但貝絲看上去很幸福。

而我,我是個骯髒的小婊子。

我對艾德娜·帕克·沃森做了那麼爛的一件事。背叛一個幫助過你、待你不薄的人——這是最深的恥辱。

我走過了更多這樣焦躁不安的白天,斷斷續續地睡過了比這還要糟糕的黑夜。

我做了別人要求我做的一切,也沒有給任何人惹麻煩,但我依然無法解決如何忍受我自己的難題。

我通過我父親認識了吉姆·拉爾森。

吉姆在我父親的礦業公司裡工作,他二十七歲,是個嚴肅認真、受人尊敬的人。他是做物流的。如果你想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的話,那意味著他掌管貨單、發票和訂單,也負責發貨。他數學很好,於是他就用自己在算數方面的靈巧勁來處理運費、倉儲成本和貨物追蹤等複雜的事務。(雖然我剛剛寫下了這些東西,安吉拉,但我其實並不確定它們中的任何一項具體是什麼意思。我是在跟吉姆·拉爾森談戀愛那會兒記下這些句子的,這樣我就能向別人解釋他是做什麼的了。)

儘管吉姆出身卑微,但我父親對他的評價依然很高。我父親覺得吉姆是個目標明確、正處在上升期的小夥子——有點像是他兒子的工薪階層版本。吉姆最開始是個機工,因為他踏實、人品好,所以很快就升到了管理崗位,我父親很喜歡這點。我父親打算將來讓吉姆接管整個公司,他說:「那個男孩子比我大多數的會計都更在行,也比我大多數的工頭都更在行。」

父親說:「吉姆·拉爾森不是當領導的料,但他是領導希望自己能有的可靠的左膀右臂。」

吉姆特別有禮貌,他在向我父親詢問是否可以約我出去之前,都沒跟我說過話。我父親同意了。實際上,是我父親告訴我吉姆·拉爾森要約我出去的。那會兒我甚至都還不知道吉姆·拉爾森是誰。但是這兩個男人沒徵求我的意見就把事情定好了,於是我便順應了他們的安排。

第一次約會時,吉姆帶我去當地的一家冷飲店吃聖代。我吃東西的時候他仔細觀察著我,以確保讓我滿意了。他在乎我是否滿意,這很了不得。不是每個男人都像他這樣。

第二個週末,他開車帶我去了湖邊。我們繞著湖溜達,看了看鴨子。

下一週的週末,我們去逛了郡裡的一個小市集。看到我在欣賞一幅向日葵的小畫後,他把這幅畫買下來送給了我。(「送給你,掛在牆上。」他說。)

我把他描述得比他本人要無聊。

不,我沒有。

吉姆人特別好。我得承認這點。(但在這裡你要小心,安吉拉:每當一個女人用「他人特別好」來評價追求她的人時,你都可以肯定她沒動心。)但吉姆的確很好。而且說句公道話,他不僅只是人好而已。他在數學方面有很深的聰明才智,他誠實、足智多謀。他不精明,但卻很聰明。而且他是人們說的「典型的美國式」帥哥——淺棕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強健的身體。金髮誠懇的男人不是我的菜,如果我有得選的話,但他的臉蛋真沒什麼可挑的。任何女人都會認定他是個帥哥。

幫幫我吧!我想描述一下他,可我卻幾乎記不起來了。

關於吉姆·拉爾森我還能告訴你點什麼?他會彈班卓琴,在教堂合唱團裡唱歌。他兼職當了個人口統計員,還志願當了個消防員。他什麼都會修,下至紗門,上至赤鐵礦井裡的工業軌道。

吉姆開的是輛別克——這輛別克將來會被置換成凱迪拉克,但要在他掙夠錢之後,也要在他給跟他同住的母親換個大房子之後。吉姆那位德高望重的母親是個孤苦伶仃的寡婦,她渾身都散發著藥膏的味道,而且隨時都把《聖經》掖在身上。她白天的時間全都從窗戶裡盯著外面的鄰居,等著他們一時疏忽犯下罪過。吉姆要我管她叫「母親」,我照做了,雖然在那個女人身邊我從沒有片刻感到過舒服。

吉姆的父親已經去世了很多年,所以吉姆從上高中的時候起就在照顧他的母親了。他的父親是從挪威移民過來的,是個鐵匠。與其說他生了個兒子,不如說他造了個兒子——他把這個男孩打造成了一個無比有責任感、無比正直的人。他出色地完成了一個任務,那就是讓這個孩子小小年紀就成為了一個男人。然後這位父親就撒手人寰了,讓自己的兒子在十四歲時就完全是個大人了。

吉姆好像挺喜歡我的,他覺得我很風趣。他這一生沒有接觸過太多的冷嘲熱諷,但我那些無傷大雅的玩笑話和揶揄還是把他逗樂了。

在追求了我幾周之後,他開始吻我了。這挺讓人開心的,但他沒有再對我的身子動手動腳。我也沒有要求更多。我並沒有如飢似渴地想要得到他,但這只不過是因為我對他沒有慾望而已。我對任何東西都不再有慾望了。我再也觸碰不到我的胃口了。好像我所有的激情和渴望都被鎖在了別的地方的某個儲物櫃裡——一個非常遙遠的地方。也許是在中央火車站裡。我能做的,就是吉姆做什麼,我就跟著做什麼。他想要什麼都行。

他非常關心人。他會詢問各種的房間裡的各種溫度對我來說是否合適。他開始飽含深情地管我叫「小薇」——但也只是在請我允許他給我起小名之後。(他不經意間給我起的這個小名,與我哥哥一直以來對我的稱呼不約而同,這讓我不太自在,但我什麼都沒說,由著他去了。)他幫我母親修好了一個壞掉的馬場跨欄,這讓她很是感激。他幫我父親移植了幾叢玫瑰花。

吉姆開始在晚上過來跟我的家人打牌了。這並沒有讓人不爽。他的到訪讓我們不用再聽廣播或讀晚報了,這挺好的。我知道我父母為了我打破了一項社交禁忌——在家裡與僱員來往。但他們還是彬彬有禮地接納了他。那些夜晚給了人溫暖、安全的感覺。

我父親越來越喜歡他了。

「那個吉姆·拉爾森,」他會說,「他肩膀上的那顆腦袋是全鎮最好的。」

至於我母親,她大概希望吉姆的社會地位能更高一些,你能拿她怎麼辦呢?我母親結婚的時候既沒有高攀,也沒有低就,而是找了個跟自己完全平起平坐的人——我父親的年齡、受教育程度、財富積累和人品教養全都跟她一樣。我確信她希望我也能這樣做。但她還是接受了吉姆,而對於我母親來說,激情永遠都要讓位於接受。

吉姆的嘴並不甜,但他也能用自己的方式製造浪漫。某一天,當我們開車在鎮上兜風的時候,他說:「有你坐在我車裡,讓我覺得我是所有人羨慕的物件。」

他從哪兒學了這麼一句話?我很好奇。這話很甜,不是嗎?

稀裡糊塗地,我們就訂婚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答應嫁給吉姆·拉爾森,安吉拉。

不,這不是真心話。

我知道為什麼我要答應嫁給吉姆·拉爾森——因為我覺得自己骯髒卑鄙,而他卻乾淨高尚。我想,通過他的好名聲,我那些不端的行為也許可以一筆勾銷。(順便說一下,這個策略從沒有在任何人身上奏效過——而且並不是人們沒有不斷地嘗試它。)

而且我是喜歡吉姆的,從某些方面來說。我喜歡他,因為他跟去年那些人全都不一樣。他不會讓我想起紐約。他不會讓我想起斯托克夜總會,或哈萊姆,或格林尼治村某個煙霧繚繞的酒吧。他不會讓我想起比利·布林,或西莉亞·雷,或艾德娜·帕克·沃森。他自然不會讓我想起安東尼·羅切拉。(唉。)最好的是,他不會讓我想起我自己——一個骯髒的小婊子。

跟吉姆在一起的時候,我只要裝成我正在假裝的那個人就可以了——一個在她父親的辦公室裡打工的好女孩,沒有值得一提的過往。我要做的就是聽吉姆的話,模仿他的一舉一動,這樣我就成了這個世界上我最不用去掛念的人——而這正是我想要的。

於是,我滑向了婚姻,就像汽車偏離主路,滑下了碎石坡一樣。

現在,時間到了一九四一年秋天。我們計劃在明年春天結婚,那個時候吉姆就能攢下足夠的錢買房了,我們可以舒舒服服地和他媽媽住在一起。他買了一個小小的訂婚戒指,那戒指很好看,但卻讓我的手看上去像是一個陌生人的。

既然我們已經訂了婚,我們在肉體上的小動作就升級了。現在,當我們把別克停在戶外湖畔後,他會脫掉我的上衣,把玩我的胸脯——當然,他會確保每當有新花樣的時候,我都覺得舒服。我們會一起躺在寬敞的後座上,在對方身上蹭來蹭去——或者說,他會在我身上蹭來蹭去,而我會允許他這樣做。(我不敢那麼大膽地蹭回去。我也並不真的很想蹭回去。)

「啊,小薇,」他會這樣說,他的欣喜若狂中透著單純,「你是整個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

之後的某天晚上,我們蹭得更興奮了一些,直到他費了很大力氣才從我身上挪開。他用手抹了抹臉,讓自己鎮靜下來。

「結婚之前我不想再跟你多做什麼。」能開口了之後他說道。

我躺在那裡,裙子被扒到了腰的位置,胸脯裸露在涼爽的秋風中。我能感覺到他的心在狂跳,但我的卻沒有。

「如果在你成為我妻子之前我奪走了你的貞潔,我就永遠不能直視你父親了。」他說。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是在不受任何脅迫的情況下做出的誠實反應。別人能聽見我倒吸涼氣的聲音。僅僅是提到「貞潔」這個字眼,就已經讓我備受打擊了。我沒想過這方面的事!雖然我一直在扮演一個沒被玷汙的女孩的角色,但我沒想到他真的以為我就是這樣的,從裡到外。但他怎麼會不這麼以為呢?我給過他任何暗示,讓他覺得我不是個純潔的人了嗎?

這是個問題。他會知道的。我們要結婚了,婚禮那天晚上他會想要佔有我的——那樣他就會知道了。我們第一次上床的那一刻,他就會知道他不是第一個造訪我的人。

「怎麼了,小薇?」他問道,「出了什麼事嗎?」

安吉拉,過去那會兒我不是個習慣說實話的人。在任何情況下,說實話都不是我的第一反應——尤其是在壓力大的情況下。我花了很多年的時間才成為了一個誠實的人,我知道這是為什麼:真相往往是可怕的。一旦你把真相引入了某個房間,這個房間就永遠變樣了。

儘管如此,我還是說出了實情。

「我不是個處女,吉姆。」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說這話。也許是因為我亂了陣腳。也許是因為我不夠聰明,編不出合情合理的謊言。也許是因為一個人能堅持戴假面具的時間是有限的,在這之後,他真實的模樣就會顯露出蛛絲馬跡來。

他盯著我看了好久,然後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天吶,他覺得我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是個處女,吉姆。」我重複了一遍——好像問題出在第一次時他聽錯了我說的話似的。

他坐起身來,盯著眼前看了好長一陣,想讓自己鎮靜下來。

我安安靜靜地把裙子重新穿好。你可不想一邊袒胸露乳,一邊進行這種型別的談話。

「為什麼?」最終他開口問道,他的臉因為痛苦和背叛而寫滿了仇恨,「為什麼你不是個處女,小薇?」

這時我失聲痛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