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之城》如今已經進入了全面彩排階段,首映日定在一九四零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我們會在感恩節後的那一週開演,以截住假期的人流。
從大多數角度來看,事情都進展得很順利。音樂非常震撼,戲服的品質也非常高,如果我可以自誇一下的話。當然,這部劇最棒的部分是安東尼·羅切拉——或者說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我男朋友能唱會演,而且跳起舞來很是勁爆。(我無意中聽到比利對佩格說:「你永遠能找到跳起舞來像天使一樣的姑娘,有些男孩也是。但要想找到一個跳起舞來有男人味的男人——這可不容易。這個孩子跟我對他的期望一模一樣。」)
而且,安東尼是個天生的喜劇演員,由他來演繹一個誘騙富豪老太太把地下酒吧和妓院開進自家豪宅大廳裡的聰明小混混,實在很讓人信服。他和西莉亞的對手戲也十分精彩。作為一對在舞臺上特別養眼的情侶,他們有一場尤其驚豔的對手戲,在這場戲裡倆人跳著探戈,安東尼則魅惑十足地給西莉亞唱著他想帶她去看的《揚克斯的一個小地方》。安東尼唱這首歌的樣子,讓《揚克斯的一個小地方》聽上去像是女人身上的一個敏感區一樣——而西莉亞回應他的方式也好像它的確如此。這是劇裡面最性感的瞬間,任何一個有心跳的女人都會贊同的。或者說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
其他人當然會說這部劇最棒的部分是艾德娜·帕克·沃森的表演——我相信他們是對的。即使是被迷得鬼迷心竅的我也能看出艾德娜棒極了。我一生中看過很多場戲,但我以前從沒見過一個真正的女演員大展身手。到目前為止,我見過的所有女演員都像洋娃娃一樣,臉上掛著四種或五種不同的表情以供選擇——悲傷、恐懼、憤怒、愛意和幸福——這些表情輪番上陣,直到帷幕落下來為止。但艾德娜卻能表現出各種微妙的人類情感。她表現得很自然,給人的感覺很溫暖,散發著王者風範。她可以在一個小時裡用九種不同的方式演繹同一個場景,而且不知怎的能讓每種演繹看上去都完美無瑕。
同時,她是個很慷慨的女演員。僅僅因為她在臺上,就讓每個人的表演看上去都有所提高。她誘發了每個人最好的一面。彩排的時候,她喜歡往後退一點,讓燈光打在另一位演員身上,笑容滿面地看著他們詮釋著自己的角色。偉大的女演員不總是這樣的,但艾德娜總會為別人著想。我記得有一天,西莉亞戴著假睫毛來排練,艾德娜把她領到一邊,提醒她表演的時候不要戴假睫毛,因為它們會在她的眼眶周圍投下陰影,讓她看上去「像一具死屍似的,親愛的,這可永遠不是你想要的效果。」
嫉妒心強的明星是不會指明這一點的。但艾德娜從來不嫉妒別人。
久而久之,艾德娜把白皙透夫人塑造成了一個比劇本里寫的細膩得多的角色。她把白皙透夫人變成了一個對事情心知肚明的女性——一個在富有時心知肚明自己的生活有多麼荒唐,然後又心知肚明破產有多麼荒唐,最後還心知肚明在自家客廳裡開賭場有多麼荒唐的女性。可不論如何,她都是一個勇敢地遊戲著人生的女性——同時她也多多少少任由人生遊戲著她。她很尖酸,但卻不冷淡。她塑造出了一個沒有喪失感受能力的倖存者。
而當艾德娜唱起她的浪漫獨唱——一首叫《我在考慮墜入愛河》的簡單歌謠時,她讓全屋的人都心懷敬意地默默聆聽,每次都是如此。無論我們聽她唱過多少遍,仍然都會停下手頭上的事情去聽。這並不是因為艾德娜的聲音絕妙無比(有時唱高音的時候,她的音調可能會有點不準),但她卻為這個瞬間注入瞭如此濃烈的悲傷情緒,以至於人們忍不住要坐直身體,凝神專注。
這首歌講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決定拋開理智,再次讓自己在愛情中沉淪。當比利寫下這首歌的歌詞時,他並沒有想讓它們這麼悲傷。他的初衷,在我看來,是想創作出一點輕鬆愉快的東西:看,多可愛啊!連上了年紀的人都能談戀愛!但艾德娜要求本傑明把這首歌的節奏放緩,讓它變得陰暗了一些,而這改變了一切。現在,當她唱到最後一句——我只是個門外漢/但我們這是為了哪般?/我在考慮墜入愛河——的時候,你能感覺出這個女人已經墜入了愛河,而這會毀了她。你能感覺出她很害怕在自己失控之後,她的心會遭遇什麼。但你也能感覺出她懷有希望。
我不記得艾德娜有哪次彩排到這首歌時,我們沒有在劇終時停下手頭的事,為她鼓掌。
「她是有真本事的,小不點兒,」某一天佩格在側臺對我說,「毫無疑問艾德娜有真本事。不管你活到多少歲,永遠都不要忘了你有多幸運,能親眼見證一位大師大顯身手。」
恐怕問題更大的演員是亞瑟·沃森。
艾德娜的丈夫什麼都不會。他不會演戲——他甚至連臺詞都記不住!——他當然也不會唱歌。(「聽他唱歌,」比利斷言,「會讓人羨慕起耳聾的人來,這樂趣可不多見。」)他的舞蹈倒是還可以被稱為舞蹈,但卻把跳舞的大忌全都犯了一遍。當他在舞臺上走動的時候,總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撞翻似的。我好奇他是怎麼當木匠而沒有意外地把自己的胳膊鋸下來的。亞瑟的長處在於,他穿禮服、戴高頂禮帽、搭配燕尾服的樣子真的帥呆了,但他的好話我只能說到這兒了。
當大家看出亞瑟無法駕馭這個角色的時候,比利儘可能地減少了這個角色的臺詞,好讓這個可憐的傢伙更容易把一句話說利索。(比如說,比利把亞瑟的開場白從「我是你亡夫的三堂弟,阿丁頓第五代伯爵巴切斯特·黑德利·溫特沃斯」改成了「我是你英國的堂弟」。)他還刪掉了亞瑟的獨唱,甚至把亞瑟本該跟艾德娜跳的那場舞都刪掉了,在那場舞裡他是要試圖引誘白皙透夫人的。
「那兩個人跳舞的樣子好像他們根本不認識似的,」比利最終放棄了讓他們跳舞的念頭,他對佩格說,「他們怎麼可能是夫妻呢?」
艾德娜試圖拉她丈夫一把,但他不怎麼聽勸,任何想幫他精進演技的努力都會讓他氣急敗壞,覺得自己受到了冒犯。
「我向來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親愛的,我一直都懂sup/sup!」有一次他不知好歹地呵斥了她一句,那會兒她正第無數次試圖解釋舞臺的左側和右側有什麼區別。
最讓我們抓狂的是:亞瑟控制不住要跟著從樂池中傳出的音樂聲吹口哨——即使當他人在舞臺上,正在角色中時也這樣。沒人能讓他停下來。
一天下午,比利終於嚷了起來:「亞瑟!你的角色聽不見這段音樂!這他媽是序曲!」
「我當然聽得見了!」亞瑟抗議道,「樂手就他媽的在那兒呢!」
這惹得憤怒的比利長篇大論地談起了在舞臺上,畫內音(舞臺上的角色能聽到的音樂)和畫外音(只有觀眾才能聽到的音樂)的區別。
「說人話!」亞瑟命令道。
於是比利又試了一次:「亞瑟,假設你正在看一部由約翰·韋恩主演的西部片。約翰·韋恩出現在了畫面上,他正獨自一人騎著馬橫穿一座平頂山,可突然他跟著主題曲吹起口哨來了。你能看出這有多蠢嗎?」
「我就是不明白這年頭怎麼連吹個口哨都要被攻擊。」亞瑟嗤之以鼻地說。
(後來,我聽見他問一個舞蹈演員:「平頂山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我過去常常看著艾德娜和亞瑟·沃森,使盡渾身解數想象她是怎麼應付他的。
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釋是,艾德娜真心喜愛美的事物——而亞瑟毫無疑問是美的(他長得很像阿波羅,如果阿波羅在你住的街區開肉鋪的話——但沒錯,他很美)。這從某種程度上來講說得通,因為艾德娜的生命裡沒有什麼東西是不美的。我從沒見誰比那個女人更重視審美。我從沒見艾德娜有哪次的穿搭不精緻,而且我日日夜夜時時刻刻都能見到她。(要想成為即使在吃早餐、或在自己的臥室這種私人空間裡都梳妝齊整的那類女性,需要一定程度的努力和堅持不懈——但這就是你的艾德娜,她永遠準備好為之奮鬥。)
她的化妝品很美。她用來裝零錢的帶拉繩的絲綢小手包很美。她在臺上唱歌、念臺詞的樣子很美。她疊好的手套很美。她既能欣賞、又能散發各種各樣的純粹的美。
實際上,我覺得艾德娜之所以這麼喜歡讓我和西莉亞待在她身邊,部分原因是我們也很美。她不但沒有跟我們勾心鬥角——像很多其他上了年紀的女人那樣——反而似乎因為我們而變得更強大、更富有朝氣了。我記得有一天,我們三個人一起走在街上,艾德娜走在中間。她突然緊緊地抓住了我們的胳膊,抬頭衝我們笑了笑,然後說:「當我在城裡閒逛,身邊有你們這兩位身材高挑的年輕姑娘陪伴時,我感覺自己就像一顆完美無瑕的珍珠,被嵌在了兩顆閃閃發光的紅寶石中間。」
現在距離開演只剩一週了,然而所有人都病倒了。我們全都得了流感,伴舞團裡有一半的姑娘都得了紅眼病,因為她們共用了一支受感染的睫毛膏。(另一半全都得了陰蝨病,因為她們混穿戲服的底褲來著,而我跟她們說過一百次不要這樣做。)佩格想給演員們放一天假,讓他們休息一下,養養身體,但比利堅決不同意。他還是覺得這部劇開場的前十分鐘「鬆鬆垮垮」的——節奏不夠明快。
「你們沒有太多時間去俘獲觀眾的心,孩子們,」某天下午,當卡司們你推我搡地想要完成開場舞的時候,比利對他們說,「你們必須立馬就抓住他們的心。如果第一幕節奏太慢,即使第二幕很精彩也無濟於事。如果大家討厭第一幕,他們是不會回來看第二幕的。」
「他們只不過是累了,比利。」佩格說道。
他們的確累了;大部分卡司每晚還是會連演兩場戲,在我們的大製作新戲開演之前保障莉莉劇院的常規演出能夠正常進行。
「這個,喜劇是很難演的,」比利說,「保持輕鬆愉快是一項繁重的工作。我不能從現在開始就讓他們垂頭喪氣的。」
那天,他讓他們把開場舞重跳了三遍——每一遍都不太一樣,每一遍也都更差一點。伴舞團勇敢地頂住了壓力,但有些姑娘看上去好像後悔自己當初被選進來了一樣。
在排練期間,劇場變得髒兮兮的——到處都是摺疊椅、煙味兒,和裝著已經涼了的剩咖啡的紙杯。女傭伯納黛特本想及時把一切都清理乾淨,但垃圾永遠扔得到處都是。那股髒亂勁和臭味讓人印象深刻。每個人都很暴躁,每個人都在呵斥別人。在這件事裡,沒有誰是光鮮亮麗的。就連我們最漂亮的舞蹈演員在戴上各式各樣的髮網和頭巾後也顯得很是俗氣,她們的臉上帶著深深的倦容,嘴唇和臉頰因為感冒而乾裂了。
在排練的最後一週,某天下午下雨了。比利跑到外面去給我們拿午飯吃的三明治,回到劇院的時候他渾身都溼透了,兩條胳膊上掛滿了溼漉漉的午餐袋。
「天吶,我恨死紐約了。」說著他把冰冷的雨水從西裝外套上抖了下去。
「我就是好奇問一句,比利,」艾德娜說,「如果你回了好萊塢,這會兒正做什麼呢?」
「今天是星期幾,星期二嗎?」比利問道。他看了看錶,嘆了口氣,然後說道:「現在我正跟朵樂絲·德里奧sup/sup打網球呢。」
「不錯,不過你給我買菸了嗎?」安東尼問比利,而此時亞瑟·沃森恰好掀開了一個三明治,說:「什麼?這裡面他媽的沒芥末?」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比利會把他們兩個都打翻在地。
佩格白天也開始喝酒了——她並不會喝到讓人能看出她已經醉了的地步,但我發現她身邊總放著一個長頸瓶,而且她很頻繁地小口小口喝著。那時候我喝起酒來很不注意,但我不得不承認這情況讓我這樣的人都警覺了起來。而且我越發頻繁地發現——一週有那麼幾次——佩格在客廳裡昏睡了過去,周圍亂糟糟地堆著酒瓶,連上樓睡覺的力氣都沒有了。
更糟糕的是,佩格喝的酒沒有讓她放鬆下來,反而讓她更緊張了。有一次在彩排進行到一半時,她發現我和安東尼在側臺卿卿我我,於是就呵斥了我一句,那是我們認識以來她第一次呵斥我。
「該死,薇薇安,你能不能把嘴從我的男主角身上挪開十分鐘?」
(實話實說?不能。不,我不能。即便如此,這麼刻薄也不是佩格的作風,我的感情還是受到了傷害。)
然後,有一天,大家因為門票的事大吵了一架。
佩格和比利想為莉莉劇院買幾卷新的票面,以適應新的票價。他們希望票面能大一些,顏色鮮亮一些,而且希望能把《女孩之城》寫在上面。奧利芙想沿用我們的老版票面(上面只寫著允許進入),還想沿用老版票價。佩格的立場很堅定,她堅持道:「對來看艾德娜·帕克·沃森現場表演的人,和來看我的某個愚蠢的露骨戲的人,我不會收一樣的錢的。」
奧利芙的立場更堅定:「我們的觀眾看不起四美元一場的現場表演,我們也印不起新票面。」
佩格說:「如果他們買不起四美元的票,那麼他們可以花三美元坐樓上。」
「我們的觀眾也掏不起這個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