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這樣的話,或許他們就不再是我們的觀眾了,奧利芙。也許現在我們能拉攏一批新觀眾。也許這一次,我們能拉攏一批更高階的觀眾。」

「我們服務的不是上流階層的人,」奧利芙說,「我們服務的是工薪階層的人,這還需要我提醒你嗎?」

「哼,也許這個街區的工薪階層想看一場有質量的劇呢,奧利芙,一輩子就看這麼一次。也許他們不想被當成又窮又沒品位的人看待。也許他們覺得多花點錢,看點好東西是值得的。你考慮過這個嗎?」

她們兩個人已經為這件事吵了好幾天,但當奧利芙在某天下午衝進彩排現場的時候,矛盾激化到了巔峰——那時佩格正在跟一個舞蹈演員討論關於走位不明確的事,奧利芙打斷了她——奧利芙宣佈道:「我剛從列印店回來。印你要的那五千張新票面要花二百五十美元,我拒絕付這筆錢。」

佩格騰地轉過身來,大喊道:「該死,奧利芙——我要付你多少錢,才能讓你不再談那操蛋的錢的事?」

整個劇場都安靜了下來。每個人都石化了,呆立在原地。

也許你記得,安吉拉,「操」這個字眼曾經在我們的社會中具有多大的威力——過去那會兒,人們和小孩子還不會在吃早飯前就把這個字說上十遍。的確,它曾經是個非常強有力的字眼。聽它從一個有頭有臉的女人嘴裡說出來?史無前例。就連西莉亞都沒說過這個字。甚至連比利都沒說過這個字。(當然我是說過這個字的,但我只在安東尼哥哥的床上那個私密空間裡才會說,而且僅僅是因為安東尼逼我說這個字,說完之後他才會跟我上床——每當我說這個字的時候,還是會臉紅。)

但聽別人把這個字喊出來?

我從沒聽誰把它喊出來過。

有那麼一瞬間,我的確好奇我那個頗有教養的老姑姑是從哪兒學會了這個詞的——但我猜,如果你在塹壕戰的前線照顧過受傷士兵的話,你大概什麼都聽過。

奧利芙手握髮票站在那裡。她很明顯受到了侮辱,在一個向來愛發號施令的人身上看到這樣的神情是很可怕的。她用另一隻手捂住了嘴,眼裡滿含淚水。

在下一個瞬間,佩格的臉因為悔恨而陰沉了下來。

「奧利芙,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真是個混蛋。」

她朝她的秘書邁了一步,但奧利芙搖了搖頭,快步跑到後臺去了。佩格追了過去。我們剩下的人全都目瞪口呆地環視著彼此。就連空氣都讓人覺得死氣沉沉、凜冽刺骨。

艾德娜是第一個回過神來的,也許這並不讓人驚訝。

「我的建議是,比利,」她用沉穩的語氣說道,「你讓大家從頭開始再跳一遍那個舞。我相信現在魯比知道她該站在哪兒了,是不是,親愛的?」

那個小個子舞蹈演員靜靜地點了點頭。

「從頭開始嗎?」比利提問的語氣有點遲疑。他看上去比我以往見過的任何時候都更不自在。

「沒錯,」艾德娜說這話時帶著她一貫的優雅,「從頭開始。還有,比利,如果能麻煩你提醒一下卡司,讓他們把注意力集中在角色身上和手頭的工作上,就太完美了。咱們也要注意把氣氛保持得輕鬆愉快一些。我知道你們都很累,但我們能行的。你們也發現了,朋友們——做喜劇很難的。」

關於門票的這個插曲本可以從我的記憶中消失的,但後來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照例去了安東尼的住處,準備像往常一樣享受縱情放蕩的一晚。但他的哥哥洛倫佐在午夜的時候就早早下班回到了家,簡直不可饒恕,於是我只得匆匆忙忙地趕回了莉莉劇院,不是一丁點兒的沮喪,感覺自己被流放了。我也很氣憤,因為安東尼不肯送我回家——但安東尼就是這樣。那個男孩有很多優秀的品質,但紳士風度不在其中。

好吧,也許他只有一個優秀的品質而已。

不論如何,當我回到莉莉劇院的時候,我沒了方寸,也心不在焉,而且很可能我的連衣裙也穿反了。當我沿著樓梯爬到三樓的時候,我聽到演奏音樂的聲音。是本傑明在彈鋼琴,他在用一種很憂傷的調調彈著《星辰》sup/sup——比我以往聽到的都更舒緩、更甜美。雖然那首歌在過去那會兒就已經算是老套過時的了,但它一直是我最愛的歌曲之一。我小心地推開客廳的門,不想打擾到他。房間裡唯一的光源是鋼琴上的小檯燈。本傑明就在那裡,輕柔地彈著鋼琴,手指幾乎都沒有碰到琴鍵。

而在那個光線昏暗的客廳中央,站著佩格和奧利芙。她們在共舞。那支舞她們跳得很慢——更像是擁抱著輕輕搖晃。奧利芙把臉貼在佩格的胸膛上,而佩格則把臉頰貼在奧利芙的頭頂上。她們都緊緊地閉著眼睛。她們抱著對方,因為需要彼此而緊緊地貼在一起,默默無言。不論她們正待在哪個世界裡——不論她們在哪個朝代,不論她們在哪段回憶裡,不論緊緊相擁的她們那時正編織著怎麼樣的故事——那都是她們自己的世界。她們一起待在某個地方,但她們並不在這裡。

我看著她們,動彈不得,無法理解自己的所見——但與此同時,我也無法不理解自己的所見。

過了一會兒,本傑明往門口掃了一眼,看到了我。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覺察出我在那裡的。他沒有停止演奏,表情也沒有變化,但他卻一直盯著我看。我也一直盯著他看——也許我是在尋求某種解釋或某種指示,但他沒有給我提供任何東西。我感覺自己被本傑明的凝視釘在了門口。他的眼神里有某種東西在說:「你休想踏進這間屋子半步。」

我不敢動彈,害怕會發出聲音,讓佩格和奧利芙注意到我的存在。我不想讓她們感到尷尬,也不想讓自己難堪。但當我感覺到這首歌快要結束的時候,我別無選擇:我只能溜走,不然就會被發現。

我退出房間,輕輕地在身後關上了門——本傑明在快結束彈奏的時候還盯著我,眼睛一眨不眨,以確保在他彈下最後那個感傷的音符前,我已經乖乖地消失了。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待在時代廣場一家通宵營業的小餐館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回家才算安全。我不知道我還能去別的什麼地方。我不能回安東尼的公寓,而我還能感覺到本傑明那個凝視的威力,他警告著我不要越過那道門檻——現在不行,薇薇安。

我從來沒有在這個時間點獨自出門在城裡晃悠過,我不願承認自己有多害怕。我不知道離了西莉亞、安東尼或佩格的指引,我該做些什麼。要知道,我還不是一個真正的紐約客,我依然只是個觀光客。在你可以一個人駕馭這座城市之前,你都不算是真正的紐約客。

於是我就去了我能找到的最亮堂的地方,一個上了年紀、滿面倦容的服務員不停地給我的咖啡續杯,一句評論或抱怨都沒有。我看著一個水手和他的女朋友在我對面的雅座上吵架。他們兩個人都喝醉了。他們吵架是因為一個叫米里亞姆的人,那個女孩對米里亞姆心存戒心,而那個水手在為米里亞姆說話。他們各自的立場都非常有說服力。我一會兒相信那個水手,一會兒相信那個女孩。我覺得我得先看看米里亞姆長什麼樣,才能判定這個水手是否有對他的心上人不忠。

佩格和奧利芙是同性戀嗎?

但這是不可能的。佩格結過婚。而奧利芙……她是奧利芙啊。如果有無性生物這麼個物種的話,那她就是了,奧利芙是用樟腦球做成的。但還有其他任何說法能解釋為什麼這兩個中年婦女在黑暗中如此緊緊地相擁著,而本傑明還在為她們彈奏世界上最悲傷的情歌嗎?

我知道那天她們吵架了,但吵完架之後要這樣跟自己的秘書和好嗎?我一生中沒有太多生意上的事需要操心,但那個擁抱看起來並不公事公辦。那看起來也並不像是會在兩個朋友之間發生的事。我每晚都跟一個女人睡同一張床——不是隨便什麼女人,而是全紐約最美的女人之一——可我們卻不會這樣擁抱。

如果她們是同性戀——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奧利芙從一戰時起就在為佩格打工了,她比比利認識佩格還早。她們的戀情是後來發展起來的,還是一直如此?誰知道這件事?艾德娜知道這件事嗎?我的家人知道這件事嗎?比利知道這件事嗎?

本傑明當然是知道的。那個場景中唯一讓他感到不安的是我的存在。他是經常為她們伴奏,好讓她們可以跳舞嗎?那間劇院緊閉的房門後到底在上演著什麼?這是比利、佩格和奧利芙繫緊張、經常拌嘴的真正緣由嗎?他們暗地裡爭的不是錢或酒或控制權,而是性嗎?(我的思緒迅速回到了試鏡那天,那時比利對奧利芙說:「如果我和你看女人的眼光老是一模一樣,那得多無聊啊。」)難道奧利芙·湯普森——這個穿著方方正正的羊毛西服,站在道德高地,嘴總是抿成一條線的女人——是比利·布林的情敵?

有誰能成為比利·布林這種人的情敵?

我想起了艾德娜對佩格的評價:「現在,相比於樂趣,她更想要忠誠。」

這,奧利芙的確忠誠。這點你得承認。我猜,如果你不需要樂趣的話,那你就來對地方了。

這些話的意思我一點都分析不出來。

大概兩點半的時候我走回了家。

我小心翼翼地開啟了客廳的門,裡面沒人。所有燈都關著。好像那場景從來沒有發生一樣——但我感覺依然能看到那兩個女人在房間中央跳舞的影子。

我輕手輕腳地躺到了床上,幾個小時以後被西莉亞那股熟悉的醉醺醺的暖意吵醒了,她靠著我癱倒在了床上。

「西莉亞,」她剛在我身邊躺好,我就小聲對她說,「我得問你點事。」

「睡覺呢。」她口齒不清地說。

我戳了戳她,搖了搖她,她呻吟著轉過身來,我提高了音量:「來嘛,西莉亞。這件事很重要。醒醒。聽我說。我姑姑佩格是同性戀嗎?」

「狗會叫嗎?」西莉亞回答道,下一秒她就熟睡過去了。

亞瑟在這裡犯了一個語法錯誤,這樣的設定也是為了突出亞瑟的無能以及沒文化。

墨西哥女演員,好萊塢首位拉丁裔明星。

著名爵士樂歌手納·京·科爾的代表歌曲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