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比利做了一件讓人無法容忍的事,他為這部劇進行了試鏡——正經八百的試鏡,還在業內報紙等各種東西上面進行了宣傳——想找到比莉莉劇院司空見慣的演員更高階的人。

這個是嶄新的嘗試。我們以前從來沒進行過試鏡。我們的劇一直是靠口口相傳招募演員的。佩格、奧利芙和格拉迪絲在周邊認識足夠多的演員和舞者,不用對任何人進行選拔就能把卡司招募齊。但比利想要的演員比我們能在地獄廚房的範圍內找到的更高階,所以只能進行正式的試鏡了。

於是,在一整天的時間內,明日之星們源源不斷地湧入莉莉劇院——他們中有舞者,有歌手,有演員。我得以跟比利、佩格、奧利芙和艾德娜坐在一起,評估著這些有望成名的人。這種經歷太讓人焦慮了。看著舞臺上的所有人都那麼迫切地想得到什麼東西——要得那麼明目張膽、不加掩飾——讓我覺得很緊張。

而後,很快,這又讓我覺得很無聊。

(任何事情在過了足夠長的時間之後都會無聊的,安吉拉——即使是看著別人動情地、不加掩飾地把脆弱呈現出來也不行。尤其是當大家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唱著同樣的歌,跳著同樣的舞步,或重複著同樣的臺詞的時候。)

我們首先面試了舞蹈演員。不過是一個又一個漂亮姑娘而已,她們全都削尖了腦袋想進我們的伴舞團。她們人數之多、花樣之多,弄得我頭暈目眩。這個頭上燙了紅褐色的卷,那個頂著一頭金色的秀髮。這個高,那個矮。有一個姑娘臀部很大,跳起舞來哼哧帶喘,很是嚇人。有一個女人已經遠過了以跳舞為生的年紀,但她還沒放棄希望和夢想。有一個姑娘跺腳的聲音太大,用力過猛了,看上去好像她是在走方陣,而不是在跳舞。她們所有人都全心全意、氣喘吁吁地踢著腿。她們喘著粗氣,跳踢踏舞的那股樂觀勁很性感,但卻也讓人覺得很驚恐。她們踢起的大團大團的灰塵在腳燈的照耀下飛揚。她們大汗淋漓,吵鬧無比。對於舞蹈演員來說,她們的雄心壯志你不僅看得見,還聽得著。

比利稍努了把力,想讓奧利芙也參與到試鏡環節中來,但那是徒勞的。看上去她似乎是在懲罰我們,懲罰的方式是幾乎不看試鏡的進展。實際上,她在看《紐約先驅論壇報》的社論版。

「我說,奧利芙,你覺得那個小妞兒好看嗎?」在一個長得很漂亮的姑娘給我們唱了首很好聽的歌之後,他這樣問她。

「不好看。」奧利芙的眼睛甚至都沒從報紙上抬起來。

「好吧,沒關係的,奧利芙,」比利說,「如果我和你看女人的眼光老是一模一樣,那得多無聊啊。」

「我喜歡那個,」說著艾德娜指了指一個有著烏黑秀髮的小個子美女,舞臺上的她輕而易舉就把腿舉過了頭頂,就像其他女人能輕而易舉地抖開一條浴巾一樣,「她看著不像其他人似的,那麼迫切地想取悅別人。」

「好眼光,艾德娜,」比利說,「我也喜歡那個。但你的確意識到她長得跟二十多年前的你一模一樣了吧?」

「哦天吶,是有一點,對不對?我肯定會被這個人吸引的,是不是?哎呀,我真是個既虛榮又無聊的老太太。」

「嗨,以前我喜歡過一個長這樣的姑娘,現在我依然喜歡長這樣的姑娘,」比利說,「僱了她。這樣吧,我們把所有伴舞姑娘的身高都壓低。讓她們都跟我們剛選出來的這個姑娘身高一致。我想要一群褐色頭髮的可愛小馬駒。我不希望她們任何一個人讓艾德娜顯得矮。」

「謝謝你,親愛的,」艾德娜說,「確實誰都特別不願意讓自己顯得矮。」

到了為男主角進行試鏡的時候——也就是幸運鮑比,那個教白皙透夫人如何賭博、最後娶了舞女的精明男孩——我的注意力奇蹟般地迅速恢復了。因為現在,一群帥氣的小夥子在我們的舞臺上聚集起來,輪流唱著比利和本傑明已經為這個角色創作好的歌曲,讓我們的舞臺熠熠生輝。(「當夏日天氣晴朗/男子漢喜歡投骰子搞點名堂/如果他的甜心無聊透頂/他會把更多交給骰子決定。」)

我覺得這些男的都很棒,但是——這一點我們已經很清楚了——我挑男人的眼光不是那麼好。不過,比利倒是把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打發走了。這個太矮(「上帝呀,他可是要跟西莉亞接吻的,而且奧利芙大概是不會讓我們投錢買梯子的」),那個長得太過美式(「讓那個大塊頭的中西部人演一個紐約貧民區出身的小孩子,沒人會信服的」),這個太女性化(「我們劇組裡已經有一個長得跟姑娘似的男孩子了」),那個太過虔誠(「諸位,這不是主日學校sup/sup」)。

然後,在這一天快要結束的時候,從副臺裡走出來了一個瘦瘦高高的黑髮小夥子,他身上那套亮閃閃的西裝在腳踝和手腕的地方有些短。他把手插在兜裡,把軟氈帽推到頭頂很靠後的地方。他在嚼口香糖,即使站在聚光燈下,他也沒有費心收斂一些。他咧嘴笑著,好像知道錢藏在哪裡似的。

本傑明開始伴奏了,但那個小夥子抬起了一隻手讓他停下。

「我說,」他盯著我們,開口說道,「誰是這兒的老闆?」

聽到那個小夥子的聲音,比利坐直了一些。那是純粹的紐約腔——清脆,自大,還有一點自戀。

「她。」說著比利指了指佩格。

「不,是她。」說著佩格指了指奧利芙。

奧利芙繼續看著她的報紙。

「我就是想知道我該拍誰的馬屁,你明白嗎?」那個小夥子更加仔細地看了看奧利芙,「但如果我要拍這個女人的馬屁,也許我應該立馬放棄,現在就回家去,你懂我的意思嗎?」

比利笑了起來。「小夥子,我喜歡你。如果你會唱歌的話,這角色就給你了。」

「哦,我會唱歌,先生。別擔心這個。我還會跳舞呢。只是如果我不能上臺唱歌跳舞的話,我就不想浪費時間在這裡唱歌跳舞。你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這樣的話,我修改一下我開的條件,」比利說道,「這個角色給你了,句號。」

嘿,這吸引了奧利芙的注意。她警覺地從報紙上抬起頭來。

「我們還沒聽他讀臺詞呢,」佩格說,「我們也不知道他演技如何。」

「相信我,」比利說,「他是完美人選。我有一種直覺。」

「恭喜你,先生,」那個男孩子說,「你做了正確的決定。女士們,你們不會失望的。」

這個人,安吉拉,就是安東尼。

我愛上了安東尼·羅切拉,我不會故意賣關子,假裝我沒有。他也愛上了我——至少在一小段時間內,他用他自己的方式愛著我。最厲害的是,我成功地只用幾個小時的時間就愛上了他,這簡直是高效的典範。(年輕人能做得出這種事,這你一定是知道的,而且毫不費力。實際上,短時間內爆發的激情熱戀是年輕人的自然狀態。唯一讓我驚訝的是,這種事居然沒有更早發生在我身上。)

當然,如此迅速地墜入愛河的奧秘,在於你要對那個人一無所知。你只需要從他們身上找出一個讓你心潮澎湃的特質,然後全心全意地撲在那個特質上,相信對於一份忠貞不渝的感情來說,這樣的根基足夠了。對我而言,安東尼讓我心潮澎湃的特質是他的傲慢。當然,不是隻有我一個人注意到了這點——畢竟,正是因為他自大,他才被選進了我們的劇裡——但卻只有我愛上了這一點。

自從幾個月前我來到城裡,我接觸了很多自大的小夥子(畢竟這裡是紐約,安吉拉,我們這兒盛產這樣的人),但安東尼的自大有著很不尋常的一面:他似乎真心不在乎。到目前為止,我遇到的所有自大的男生都喜歡假裝冷漠無情,但他們還是會給人想要什麼的感覺,即便他們想要的不過是性而已。但安東尼卻沒有明顯地表露出飢渴或渴望。不,他隨遇而安。他可以贏,也可以輸,這不會惹得他心煩。如果他沒有從一個地方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他就雙手插兜走開,無憂無慮,到別的地方再試試。不論生活給了他什麼,他都可有可無。

甚至在我的問題上,他也可有可無——所以你知道的,除了徹底被他迷倒之外,我別無選擇。

安東尼住在西四十九街一棟沒有電梯的樓房的四層,在第八和第九大道中間。他和他哥哥洛倫佐住在一起,洛倫佐是拉丁區夜店sup/sup餐廳的主廚,安東尼在沒有戲可演的時候會在那裡當服務生。他跟我說,他父母以前也住在這間公寓裡,但現在他們都去世了——安東尼在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並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悲傷或失落。(父母:另一個他可有可無的東西。)

安東尼是在地獄廚房出生、長大的。他是純四十九街人,純到了骨子裡。他就是在這條街上玩著棍球長大的,而唱歌則是他在幾個街區以外的聖十字教堂學的。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裡,這條街我漸漸爛熟於心了。我自然也對那間公寓爛熟於心了,而且我現在回憶起它時會感覺到一股溫暖的愛意,因為正是在他哥哥洛倫佐的床上,我第一次體驗到了高潮。(安東尼自己沒有床——他睡在客廳的沙發椅上——但是當他哥哥去上班的時候,我們就會擅自爬上洛倫佐的床。幸運的是,洛倫佐要工作很長時間,這就給了我充足的時間去享受年輕的安東尼帶給我的快樂。)

我在前面提到過,若想讓自己的床上功夫變厲害,一個女人需要時間、耐心,和一個細心周到的情人。與安東尼·羅切拉墜入愛河終於讓我把這三個必要元素集齊了。

我和安東尼認識的第一晚,我們就跑到了洛倫佐的床上。試鏡結束之後,他上樓來籤合同,順便從比利那兒拿一份劇本。成年人全都公事公辦,然後安東尼就離開了。但他出去之後才幾分鐘,佩格就讓我追上他,跟這個小夥子聊聊戲服的事情。我馬上就進入了工作狀態,沒問題,女士。我從沒這麼快地下過莉莉劇院的樓梯。

我在人行道上追上了安東尼,抓住了他的胳膊,上氣不接下氣地自我介紹了一番。

實際上,我需要跟他討論的東西並不多。他試鏡時穿的這套西服就很完美。的確,對於我們的劇來說,這身衣服有點太過現代了,但只要配上合適的揹帶,再搭一條花哨的寬領帶,效果就出來了。這衣服看起來廉價得剛剛好,也可愛得剛剛好,正適合幸運鮑比。雖然說出下面這番話也許不是很明智,但我還是告訴安東尼正是因為現成的這套西服太廉價、太可愛,所以給角色穿剛剛好。

「你是在說我既廉價又可愛嗎?」他邊問邊饒有興致地眯起了眼睛。

他的眼睛特別討人喜歡——它們是深棕色的,充滿了生氣。看上去好像他大半輩子都是在饒有興致中度過的。這麼近距離地觀察他之後,我發現他比在舞臺上看著要老成一些——不那麼像胳膊腿細長的孩子,而更像是個清瘦的小夥子。他看上去更像二十九歲,而不是十九歲。只是因為他瘦,外加他走起路來自在瀟灑,所以讓他顯得年輕了很多。

「也許是吧,」我說,「但既廉價又可愛並沒什麼錯。」

「而你呢——你看上去挺貴的。」說著他慢慢地打量了我一通。

「但也可愛吧?」我問道。

「非常可愛。」

我們盯著對方看了一會兒。這段沉默傳遞了很多資訊——你還可以說它傳遞了一整場對話。這就是調情最純粹的樣子——一場無言的對話。調情就是一個人用眼神向對方提出一系列無言的問題。而這些問題的答案永遠都是那幾個字:

也許吧。

於是我和安東尼盯著彼此看了好久,問著那些沒有說出口的問題,同時默默地回答著對方:也許吧,也許吧,也許吧。沉默持續了太久,已經讓人覺得有點彆扭了。不過,我太固執,是不會開口的,但我也不會移開視線。最後,他笑了起來,我也跟著笑了起來。

「你叫什麼,寶貝?」他問道。

「薇薇安·莫里斯。」

「你今晚有空跟我待一會兒嗎,薇薇安·莫里斯?」

「也許吧。」我說。

「有嗎?」他問道。

我聳了聳肩。

他歪了歪頭,湊得更近地看了看我,臉上還帶著笑意。「有嗎?」他又問了一遍。

「有。」我下定了決心,終結了那些也許吧。

可隨後他又問了一遍:「有嗎?」

「有!」我說,以為他沒有聽到我的話。

「有嗎?」他又說了一遍,這下我才意識到他是在問別的什麼。我們不是在聊一起吃頓晚飯、看場電影的事。他是在問我今晚是不是真的有空。

我用一種完全不同的語氣說道:「有。」

不到半小時的工夫,我們就上了他哥哥的床。

我馬上就察覺出,這跟我習慣的那種性體驗不是一回事。首先,我沒有喝醉,他也沒有。我們也並沒有站在哪家夜總會的衣帽間裡,或者在哪輛計程車的後排座位上亂摸一氣。這裡不會有亂摸一氣的事情發生。安東尼·羅切拉並不心急。他喜歡一邊說話一邊辦事,但他並不像凱洛格醫生那麼糟糕。他喜歡問一些問題挑逗我,我很愛這種感覺。我覺得他就是喜歡聽我一遍又一遍地說嗯,而我也很樂意給他提供這方面的小恩小惠。

「你知道自己有多漂亮,是不是?」他把門在我們身後鎖好,然後問道。

「嗯。」我說。

「你要來跟我一起坐在這張床上,是不是?」

「嗯。」

「你知道現在我必須要吻你了,因為你太漂亮了?」

「嗯。」

上帝呀,那個男孩的吻技真是厲害。他把手放在我的臉頰兩側,將長長的手指伸到我的腦後,一邊托住我,一邊溫柔地在我的口中試探。性愛的這個環節——我一直很喜歡的接吻環節——在我的經歷中總是太快就結束了,但安東尼似乎並不想做別的什麼。吻我的人和我一樣對接吻樂在其中,這還是第一次。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非常長的一段時間之後——他把身子挪開。「我們接下來要做這些事,薇薇安·莫里斯。我會坐在床上的這個地方,而你要站在那兒,就在燈光下面,然後脫衣服給我看。」

「嗯。」我說。(一旦你開始說這個詞,就很容易繼續說下去!)

我走到房間中央——就像他指示的那樣——站在了燈泡的正下方。我脫掉了衣服,邁腿走了出來,把手舉到半空以掩飾自己的緊張情緒。看!不過,我剛把衣服脫下來,安東尼就開始大笑,我一下子就感覺被羞辱了——因為我想到了自己有多瘦,胸有多小。當他看到我臉上的表情之後,他笑得柔和了一些,說道:「哎,不是的,寶貝。我沒有在笑你。我笑是因為我太喜歡你了。你這小傢伙動作還挺快,太可愛了。」

他站起身來,把我的衣服從地上撿了起來。

「把衣服穿上怎麼樣,寶貝?」

「哦,抱歉,」我說,「沒關係的,我不介意。」我的話毫無邏輯,但我心裡在想:我搞砸了,沒戲了。

「不,聽我說,寶貝。你為我把這件衣服穿上,然後我會讓你再脫一次給我看。但是這次,你要把速度大大地放慢,好嗎?動作別那麼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