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你太瘋狂了。」

「我就是想看你再脫一次而已。來吧,寶貝。為了這一刻我已經等了一輩子了。別急急忙忙的。」

「不,你才沒有為了這一刻等了一輩子呢!」

他咧嘴笑了笑。「是啊,你說得對。但既然機會來了,我的確想享受一下。所以再讓我看一次怎麼樣?但速度一定要很慢。」

他重新坐回了床上,而我則把衣服穿好。我走到他面前,讓他把我背後的扣子繫好,於是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它們繫上了。當然,我本可以自己夠到釦子,而且很快我就要把它們重新解開,但我想讓他來做這件事。說實在的,這個小夥子給我係釦子的體驗,是我所經歷過的最親密、最能激起性慾的感覺——雖然很快它就會被超越。

我再次穿戴整齊,轉過身回到了房間中央。我稍微抖了抖頭髮,讓它更蓬鬆。我們像傻子一樣衝對方笑著。

「再試一次,」他說,「非常慢地脫給我看。就當我根本不在這兒。」

這是我第一次體驗被看的感覺。雖然在過去幾個月的時間內,很多男人都用手在我身上摸來摸去,但他們當中用眼神撫摸我的人卻不夠多。我背對著他,好像我很害羞似的。說實話,我確實有點害羞。我從沒覺得自己這樣赤裸過,而且我還穿著衣服呢!我把手伸到背後,解開了衣服的扣子。我任憑衣服從肩膀滑落,但它卻卡在了我的腰上。我就讓它搭在那裡。我解開了胸衣,沿著手臂把它脫了下來。我把它放在了身邊的椅子上。然後我站在那裡,讓他看著我赤裸的後背。我能覺察出他在看著我,那感覺就像一股電流躥上了我的脊柱。我在那裡站了很久,等著他說些什麼,但他並沒有張口。看不到他的臉還是讓我覺得有些刺激——我並不知道他揹著我在床上做些什麼。直到今天,我依然能感覺到那房間裡的空氣質感。那涼爽又清新的秋日氣息。

慢慢地,我轉過了身,但眼睛還是看著地面。我的衣服依然鬆鬆垮垮地堆在腰間,但我的胸部已經袒露了出來。他依舊一言不發。我閉上眼睛,任憑自己被檢閱、被凝視。我之前感受到的那股躥上脊柱的電流,現在已經繞到了我的胸前。我的頭輕飄飄的,天旋地轉。我動彈不得,也說不出話來。

「這就對了,」他終於開口,「我就是這個意思。現在你可以到我身邊來了。」

他領著我坐到床上,把擋在我眼睛上的頭髮向後推開。到了這個節點,我本以為他或多或少要開始猛攻我的嘴或者胸部了,但他根本就沒有靠近它們。他的不緊不慢讓我有一點發狂。他甚至都沒有親我。他只是對著我笑而已。「嘿,薇薇安·莫里斯。我有個很厲害的點子。你想聽聽嗎?」

「嗯。」

「我們接下來要做這些事情。你要躺到這張床上,讓我把你剩下的衣服脫光。然後你要閉上你這雙美麗的小眼睛。然後你知道我要做什麼嗎?」

「不知道。」我說。

「我要讓你見識見識。」

安吉拉,你這個時代的人可能很難理解,口交對於我那個年代的年輕姑娘來說是一個多麼激進的概念。當然了,我知道「吹簫」是什麼意思(這是我們對「吮陽」的說法——這種事我做過幾次,但我不確定自己是否喜歡,甚至不確定我是否真的明白它的意思),但一個男人把自己的嘴貼合在一個女人的私處?沒人這麼做過。

請允許我糾正一下這個說法。我當然知道有人這麼做過。每一代人都覺得是自己最先發現了性愛不為人知的一面,但我相信一九四零年,在全紐約,比我見多識廣得多的人都在體驗著舐陰——尤其是在格林尼治村。但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東西。天知道,那年夏天,其他一切能對我最具女性氣質的部位做的事,我都讓別人做了,但卻沒有這件事。有人用手掌揉搓我,有人蹭我,有人進入了我的身體裡,當然也有人用手指一通亂戳(天吶,男孩子太喜歡到處亂戳了,而且還那麼用力),——但從沒有人做過這個。

他的嘴迅速地移到了我的兩腿中間,我突然意識到了他的目標和意圖,這讓我震驚地喊了一句「啊!」,然後便準備坐起身來。但是他把長長的胳膊伸了上來,將手掌搭在我的前胸上,使勁把我按了回去,一刻都沒有停下他正在做的事。

「啊!」我又說了一遍。

然後我體會到了那種感覺。我甚至都不知道正在發生的這種感覺是可以發生的。我吸了人生中最深的一口氣,而且我不確定在接下來的十分鐘內我有沒有把它撥出來。我的確感覺有那麼一陣,我喪失了視力和聽覺,感覺我腦袋裡可能有什麼東西短路了——或許這東西從那時起就沒有完全復原過。我整個人震驚不已。我能聽到自己發出了動物般的聲音,我的腿也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我並沒有控制它們),我的手緊緊地抓著我的臉,以至於我的指甲在自己臉上留下了一個個小坑。

然後,這感覺變強烈了。

在這之後,它變得更加強烈了。

隨後我大叫了起來,好像有火車從我身上駛過一樣,他那條長長的手臂又伸了上來,揉搓著我的嘴。我咬住了他的手,就像一個受傷計程車兵會咬住子彈一樣。

之後,這感覺變得最為強烈,我多多少少昏死過去了。

等一切結束之後,我邊喘粗氣、邊哭、邊笑,而且止不住地顫抖。但安東尼·羅切拉卻只是一如既往地掛著那抹狂傲的微笑。

「對,寶貝,」這個如今我全心全意愛著的瘦瘦的小夥子開口說道,「這就是我要讓你見識的東西。」

唔,經過這樣的事情之後,一個姑娘永遠都不會再跟以前一樣了,是不是?

讓人驚奇的地方在於:在我們非凡的第一次觸碰發生的那個夜晚,我和安東尼甚至都沒有做愛。我的意思是——我們沒有發生實質的性交。在那第一夜裡,我沒有為安東尼做任何事情,沒有給他提供任何樂子以回報他剛剛給我的醍醐灌頂之感。他似乎也並不需要我做任何事情。他好像一點都不介意我是不是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好像剛剛從飛機上掉下來一樣。

同樣,這是安東尼·羅切拉的部分魅力所在——他不緊不慢到讓人難以置信,還有他可有可無的那種做派。我開始明白了安東尼·羅切拉這股巨大的自信源自哪裡。現在我完全能理解為什麼這個身無分文的年輕人趾高氣揚,好像他擁有整座城市似的:如果這個傢伙能對一個女人做那樣的事而不求回報,自我感覺怎麼會不良好呢?

他抱了我一會兒,因為我快樂到邊大叫邊哭而調戲了我一會兒,然後便去了冰櫃那裡,給我們兩人各拿了一瓶啤酒回來。

「你得來一瓶,薇薇安·莫里斯。」他這樣對我說,他說得對。

那晚他根本就沒脫掉衣服。

這個男孩子直接把我蹂躪得失去了知覺,可他連那件既廉價又可愛的西服外套都沒脫。

當然,第二晚我又回到那裡,再一次在他無與倫比的口舌之力下扭動著。接下來的一晚也是。他依舊衣冠齊整,不求一絲回報。第三晚,我終於鼓起勇氣問道:「你呢?你需不需要……?」

他咧嘴笑了一下。「我們總會進行到那一步的,寶貝,」他說,「你別擔心。」

在這一點上他也是對的。我們最終進行到了那一步——上帝,這可真是花了天長地久——但他卻一直等著,等到我對它如飢似渴為止。

我不介意告訴你,安吉拉——他一直等到我求他為止。

乞求這件事對於我來說有點棘手,因為我不知道怎麼求別人跟我上床。一個有教養的年輕女性該用什麼樣的語言請求接近那個她特別渴望得到,但卻不能說出口的男性器官呢?

能不能麻煩你……?

如果不給你添麻煩的話……?

我不知道做這種交換所需要的任何術語。沒錯,到紐約之後我做了很多骯髒下流的事情,但我在核心裡依然是個好姑娘,好姑娘是不會開口要東西的。在大多數情況下,過去幾個月我一直在做的事情,是任由骯髒下流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任憑總是急匆匆地想把事情做完的男人擺佈。但這次不一樣。我想得到安東尼,而他卻並不急著把我想要的東西給我,這隻讓我越發想要得到他。

到了某個節骨眼上,我會支支吾吾地說一些類似於「你覺得有一天我們能不能……?」之類的,而他則會停下正在做的事情,用胳膊肘把自己撐起來,咧嘴衝我笑笑,然後說:「你說什麼?」

「你會不會想要……?」

「我會不會想要什麼,寶貝?說出來就好。」

我什麼都不說(因為我什麼都不會說),而他則會笑得更燦爛,然後對我說:「抱歉,寶貝,我聽不見你在說什麼。你得把話說清楚才行。」

但我說不出來——至少在他教會我怎麼說之前是這樣。

「有幾個詞你需要學一下,寶貝,」某天晚上當他在床上玩弄我的時候,他這樣對我說道,「在我聽到你說這些詞之前,我們什麼都不做了。」

然後他教了我一些我所聽過的最下流的詞。一些讓我臉紅耳赤的詞。他讓我跟著他念那些詞,品玩著它們讓我感覺多麼地不自在。然後他又去擺弄我的身體了,留我四仰八叉躺在那裡,慾火中燒。當我到達了慾望的巔峰,幾乎連氣都喘不上來時,他停下了正在做的事情,開啟了燈。

「所以說,接下來我們要這麼做,薇薇安·莫里斯,」他說道,「你要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然後你要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你希望我對你做些什麼——用我剛才教給你的那些詞說。這是唯一能讓那些事發生的辦法,寶貝。」

安吉拉,天吶,我照做了。

我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像個廉價妓女一樣苦苦哀求著。

在這之後,麻煩就來了。

現如今我被安東尼迷得神魂顛倒,我最不想繼續做的事就是和西莉亞一起到鬧市區去跟陌生人搭訕,速戰速決地從他們身上找毫無樂趣可言的廉價快感。除了跟他在一起之外,我什麼都不想做——我們黏在了他哥哥洛倫佐的床上——爭分奪秒。我說這些話的意思是:在安東尼出現之後,我很粗魯地拋棄了西莉亞。

我不知道西莉亞有沒有想我。她從沒表現出任何想我的跡象。她也沒有很明顯地離我而去。她還是過著自己的日子,每次我們碰面的時候她都對我很友善(我們一般都是在床上碰面,她還是會在平時那個點醉醺醺、跌跌撞撞地進來)。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對西莉亞來說,我這個朋友當得並不是很忠誠——實際上,我已經甩了她兩次:第一次是因為艾德娜,然後是因為安東尼。但也許年輕人的野性就在於,他們的情感和忠誠的轉變是讓人摸不透的。西莉亞當然也可以讓人摸不透她。現在我意識到了,我在二十歲的時候總是需要有個迷戀的物件,而且很明顯,這物件是誰並不重要。任何比我更有魅力的人都行(而紐約遍地都是比我更有魅力的人)。作為一個人,我是如此不成氣候,內心是如此搖擺不定,以至於我總想抓住別人,附庸在他們身上——總想把自己跟別人的魅力拴在一起。但很明顯,每次我只能對一個人神魂顛倒。

而現在,這個人是安東尼。

熱戀中的我含情脈脈。我被愛搞得都傻了。我完完全全栽在了他手上。我幾乎無法把注意力集中在劇院的工作上,因為說實在的,誰在乎呢?我覺得我還會出現在劇院,是因為安東尼每天都在那裡,他每天都要花好幾個小時的時間排練,而我得見他。我只是想沐浴在他的光環裡。我會像個荒誕至極的小傻瓜一樣等著他完成每場排練,跟著他來來回回地往返化妝間,每當他想吃冷切牛舌黑麥三明治的時候就跑出去給他買。我對所有願意聽我嘮叨的人吹噓我有男朋友了,而且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與歷史上眾多愚蠢的年輕姑娘一樣,我被愛情和慾念衝昏了頭腦——更重要的是,我以為這些東西是安東尼·羅切拉發明的。

但某一天,在我為艾德娜量劇裡要用的帽子的尺寸時,我和她之間發生了一段對話。

她說:「你走神了。這不是我們事先商量好的那個顏色的絲帶。」

「不是嗎?」

她摸了摸我們正在談論的這條絲帶,是猩紅色的,然後問道:「你看這個是寶石綠嗎?」

「我猜不是。」我回答說。

「是因為那個男孩吧,」艾德娜說道,「他把你的注意力都勾走了。」

我忍不住咧嘴笑了起來。「他的確是。」我說。

艾德娜笑了,但她笑得饒有興致。「你應該知道,親愛的薇薇安,當你在他身邊的時候,你看起來跟一條發情的小狗一模一樣。」

我不小心用針紮了一下她的脖子以回報她的坦誠。「抱歉!」我大叫了一聲——至於這到底是因為用針扎到了她,還是因為我看上去像條發情的小狗,我也說不清。

艾德娜鎮定地用手絹沾了沾脖子上的血跡,說道:「不用多想。這不是我第一次被扎,親愛的,而且大概我罪有應得。但你聽我說,親愛的,因為我已經算是老古董了,而且我對生活略知一二。並不是我不贊同你對安東尼動情,看著年輕人墜入初戀是很快樂的事情。追著你心儀的男孩到處跑,就像你這樣——是很美妙的。」

「嗯,他就像一場夢一樣,艾德娜,」我說,「一場真實的夢。」

「他當然是了,親愛的。他們一直都是。但我有一個建議。你可以跟那個活力四射的小夥子上床,可以在成名之後把他寫進你的回憶錄裡,沒問題,但有些事情你絕對不要做。」

我以為她會說「不要結婚」,或「不要把自己的肚子搞大」。

但並不是這樣。艾德娜有別的擔憂。

「不要讓它毀了這部劇。」她說。

「什麼意思?」

「製作進入到這個階段,薇薇安,我們全都要彼此依靠,相信對方能保持一定的判斷力和專業度。可能看上去我們不過是在小打小鬧而已——我們的確是在小打小鬧——但很多事情都命懸一線。你姑姑把她的一切都傾注到了這部劇裡——她的心、靈魂,以及她的全部積蓄——我們可不能把她的劇往火坑裡推。好的戲劇人是有這樣的共識的,薇薇安:我們儘量不去破壞別人的劇,我們儘量不去破壞別人的生活。」

我不知道她有什麼意圖,而我的疑慮一定也在臉上顯露了出來,因為她又試了一次。

「薇薇安,我想說的是:如果你想跟安東尼談戀愛,儘管去談吧,你想給自己建立一點小功績,誰會責怪你呢?但你要向我保證,你會和他一直相處到這部劇下線之後。他是個好演員——比一般人強太多了——而且這部劇需要他。我不希望被任何事情干擾。如果你們當中的一個人傷了另一個人的心,我要面臨的不僅是失去一個異常優秀的男主角,而且還將失去一個非常棒的造型師。現在你們兩個人我都需要,而且我需要你們把心思擺正。你姑姑也需要這些。」

我看上去一定還是愚蠢至極,因為她說:「我跟你講得更直白一些吧,薇薇安。我最差勁的前夫——就是那個當導演的爛人——曾經對我說:‘你的私生活想怎麼過就怎麼過,心肝寶貝——但是別他媽讓它毀了我的劇。’」

基督教教會在週日進行的宗教教育,始於18世紀80年代。

紐約的一家夜店,於1942年開始營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