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比利·布林來了還不到一週,就為《女孩之城》寫好了劇本。

一週的時間用來寫劇本實在是太短了,至少別人是這麼告訴我的。但比利一刻不停地趕著進度,他坐在我們的餐桌旁,煙霧繚繞的,不斷地在他那臺打字機上敲敲打打,直到劇本完工為止。隨你怎麼說比利·布林,但那個人在碼字方面很有一套。更重要的是,在他創造力噴發的時候,他似乎並沒有遭受任何折磨——自信心沒有受到打擊,也沒有亂扯頭髮。他幾乎都沒停下來思考過,至少表面上看是這樣。他只不過是穿著他那條駝絲錦的褲子,他那件亮白色的羊絨衫,還有他那雙一塵不染的米褐色定製款馬克斯韋爾牌皮鞋坐在那裡平靜地打字而已,好像是在聽寫某個看不見的神聖力量口授給他的東西似的。

「你知道嗎,他極其有才。」某天下午,我和佩格坐在客廳裡,一邊給戲服畫草稿,一邊聽比利在廚房裡打字。她對我說:「他是那種讓一切看上去都輕而易舉的人。見鬼,他甚至會輕而易舉地讓你覺得做什麼都輕而易舉。他的點子大把大把地來。問題是,一般情況下,你只能在比利的勞斯萊斯需要換新的發動機,或者在他剛從義大利度假回來,發現自己的銀行存款少了點的時候才請得動他。他極其有才,但也極其容易犯懶。有閒階級出身的人都這樣吧,我猜。」

「所以這會兒他為什麼工作得這麼賣力呢?」我問道。

「我說不好,」佩格回答,「也許是因為他愛艾德娜。也許是因為他愛我。也許是因為他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而我們暫時還不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麼。也許是因為他在加州待得太無聊了,甚至是寂寞了。我不想花費太多精力去分析他的動機。不論如何,我都很高興他攬下了這份工作。但重要的是,未來不要指望他做任何事情。未來的意思是‘明天’或‘接下來的一小時’——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失去興趣,消失得無影無蹤。比利不喜歡你對他有所指望。如果我什麼時候需要比利給我一點私人空間的話,我只要告訴他我非常需要他幫我做點什麼就行了,他會直接衝到門外,接下來的四年我都不會再見到他了。」

比利打出最後一個字的那天,劇本就完美無瑕地呈現了出來。我不記得他對它做過任何改動。而且他的劇本不止有對話和舞臺指示,裡面還包含了比利想讓本傑明創作的那些歌的歌詞。

而且,這劇本的質量很高——至少從我有限的經驗來看的確如此。就連我這樣的人都看得出,比利的劇本機智幽默、節奏緊湊、輕鬆歡快。我明白了為什麼二十世紀福克斯一直給他發工資,以及為什麼洛厄拉·帕森斯sup/sup曾在自己的專欄中寫道:「比利·布林碰過的一切都代表著票房!甚至在歐洲都是!」

比利版本的《女孩之城》講述的依舊是一個叫埃倫諾拉·白皙透夫人的故事——這個有錢的寡婦在一九二九年的股災中賠光了自己的全部家產,於是就把自己的豪宅改造成了賭場和妓院,自給自足。

但是比利也加進來了一些有趣的新角色。現在,劇裡面還包括了白皙透夫人那個極其勢利眼的女兒維多利亞(她會在這部劇開場的時候唱一首很有喜感的歌,叫《我媽媽是個販私酒的》);還有一個從英國來的堂兄,他是個身無分文、準備倒插門的貴族。這個角色由亞瑟·沃森扮演,他想跟維多利亞結婚,好將她家的豪宅據為己有。(「你不能讓亞瑟·沃森演美國警察,」比利對佩格解釋道,「沒人會信的。他只能是個從英國來的蠢蛋。而且不管怎麼樣,他都會更喜歡這個角色的——他可以穿更好的戲服,還能假裝自己很重要。」)

愛情戲的男主角是一個意志堅定的貧民小夥子,名叫幸運鮑比。他以前是給白皙透夫人修車的,但現在卻幫她在家裡開起了非法賭場——結果就是他們兩個都富得流油了。愛情戲的女主角是一個光彩奪目的舞女,名叫黛西。黛西身材傲人,但她的夢想卻很簡單,那就是結婚然後再生十幾個小孩。(《我來給你織嬰兒襪吧,寶貝》是專屬於她的歌——會以脫衣舞的形式表演出來。)當然,這個角色將會由西莉亞·雷扮演。

在這部劇的結尾,舞女黛西和幸運鮑比在一起了,他們兩個一起到揚克斯sup/sup去生活,生了十幾個小孩。那個勢利眼的女兒愛上了城裡最厲害的黑幫成員,學會了如何用機關槍,然後開始大肆搶劫銀行,好維繫自己的鉅額開銷(她最主要的一首歌是《我只剩最後一品脫的鑽石了》)。那個心懷不軌的英國堂兄被驅逐回了老家,沒能繼承豪宅。而白皙透夫人則愛上了市長——一個非常遵紀守法的人,他在整部劇裡一直試圖關掉她的地下酒吧,但一直沒能成功。最後他們兩個人結了婚,市長辭去了政務好給她當酒保。(他們的最後一首二重唱,同時也是全體卡司最後的大合唱,叫《成雙成對》。)

劇裡還多了一些新的小角色。裡面會有一個純喜劇性的酒鬼角色,他假裝自己失明以逃避工作,但他依然打得一手好撲克,還是個傑出的扒手。(比利說服赫伯特先生接下了這個角色:「如果你寫不出劇本的話,唐納德,至少他媽的演一下這個劇吧!」)舞女的母親也會出現在劇裡——一個水性楊花、一把年紀了還想博人眼球的老女人(她的專屬歌曲是《叫我卡薩諾瓦夫人》)。劇裡會有一個想收回那棟豪宅的銀行家,還會有海量舞蹈演員和歌手——比我們平時用的四個男孩和四個女孩多得多,如果比利有任何話語權的話——這樣才能把這部劇變成更宏大、更有活力的大製作。

佩格很喜歡這個劇本。

「我的文筆沒有什麼出彩的地方,」她說,「但我知道好故事是什麼樣的,這就是一個好故事。」

艾德娜也喜歡這個劇本。比利把白皙透夫人從對某個社會階層的戲謔,變成了一個真正機智、聰穎又諷刺的女人。劇中最好笑的臺詞全都是艾德娜的,而且她會出現在每個場景中。

「比利!」艾德娜在第一次讀完劇本後大喊道,「這很棒,但你把我寵壞了!劇裡的其他人難道不用說話嗎?」

「為什麼我要讓你離開舞臺片刻呢?」比利對她說,「如果我有機會跟艾德娜·帕克·沃森合作的話,我會想讓全世界都知道我在跟艾德娜·帕克·沃森合作的。」

「你人真好,」艾德娜說,「但我已經很久沒演過喜劇了,比利。我怕我會演得很僵硬。」

「喜劇的秘訣,」比利說,「在於不要把它演得很搞笑。別費力去逗笑,這樣你就會很逗笑。做你們英國人毫不費力就能做好的那件事就行了,把一半的臺詞隨口說出去,好像你們毫不在意似的,這樣效果就會很好。隨口而出的時候,喜劇效果是最強的。」

艾德娜和比利互動很有趣。他們之間似乎存在真正的友誼——這友誼不僅建立在調侃和逗樂的基礎上,更建立在相互尊重的基礎上。他們欣賞彼此的才華,而且相處得真的很愉快。在他們見面的第一晚,比利對艾德娜說:「自從上次我們見面以來,發生了好多無所謂的事。咱們坐下來喝一杯,對這些事隻字不提吧。」

而她的回覆是:「沒有什麼是我不願意聊的,比利,我也沒有不願意跟誰聊。」

有一次,比利當著艾德娜的面對我說:「很久以前我在倫敦跟她打交道的時候,很多男人都享受到了被我們親愛的艾德娜傷透心的待遇。我碰巧不是這些人中的一員,但只是因為我已經愛上佩格了。艾德娜在巔峰期的時候斬獲了一個又一個男人。那真是個奇觀。富豪、藝術家、將軍、政客——她把這些人全都殺得片甲不留。」

「我才沒有呢。」艾德娜抗議道——但她的笑容卻在暗示:是的,我有。

「以前我很喜歡看著你把一個男人大卸八塊,艾德娜,」比利說,「你幹得特別漂亮。你對他們的傷害之深,會讓他們永遠地軟弱下去,這樣其他女人就可以把他們撿回去管住他們了。這是在為全人類服務,真的。我知道她看上去好像很甜似的,薇薇安,但永遠別小看這個女人。你得尊重她。小心她這身時髦的裝扮底下藏著鐵骨。」

「你太看得起我了,比利。」艾德娜說——但她的笑容卻又在暗示:這位先生,你說得一點沒錯。

幾周後,我在房間裡給艾德娜試衣服。我設計的這條裙子是為她的最後一場戲準備的。艾德娜希望它有轟動性的效果,我也是。「給我做一條我辜負不得的裙子」,這是她直接下達的命令——抱歉我要自吹自擂一下,我的確做到了。

那件晚禮服由兩層知更鳥蛋藍的絲綢輕紗組成,薄薄的燙鑽網格自然下垂。(我在勞特斯基家找到了一匹這樣的絲綢,它幾乎花光了我所有的積蓄。)每動一下,那條裙子都會閃閃發光——不是刺眼的那種,而是像水面折射的光一樣。這種絲綢在艾德娜身上很貼身,但又不會太包身(畢竟她已經五十多歲了),右側還有一個開叉,這樣她就能跳舞了。這效果讓艾德娜看上去像個來城裡過夜生活的精靈女王似的。

艾德娜很喜歡這條裙子,她在鏡子前轉著圈,每閃一下都要看進眼裡。

「我敢發誓,薇薇安,你讓我看起來高了一些,雖然我說不清你是怎麼做到的。而且這個藍色特別顯年輕,讓人耳目一新。我本來還特別害怕你會讓我穿黑色的衣服呢,那樣我看起來會像一具該被防腐儲存的屍體。啊,我等不及要讓比利看看這條裙子了。在我見過的所有男人裡面,他對女性時尚的瞭解最到位。他會跟我一樣激動的。我要告訴你一些關於你姑父的事情,薇薇安。比利·布林是為數不多口頭上說自己愛女人、實際上也真的愛的男人。」

「西莉亞說他花心。」我說。

「他當然花心了,親愛的。像他這麼優秀的男人,哪個不花呢?但比利很特別。你要知道,這世界上有數不清的花花公子,但除了顯而易見的那些享受之外,他們通常不會喜歡女人的陪伴。一個男人把自己覬覦的所有女人都征服了,但卻不珍惜她們當中的任何一個?哼,這樣的男人還是躲著點為好。但比利是真心喜歡女人,不論她們有沒有被他征服。我們兩個相處得一直很愉快,我和他。跟我聊時尚或者誘惑我會讓他一樣開心。而且他給女性寫的對話特別有意思,大多數男人是無法做到這點的。大多數男編劇為舞臺劇創作的女性角色,除了搔首弄姿、哭鼻子或對自己的丈夫忠貞之外就不會做別的了,簡直無聊透頂。」

「奧利芙覺得他靠不住。」

「在這點上她錯了。你是可以信任比利的。他忠於自己,在這點上你絕對可以信任他。奧利芙只是不喜歡他這個人而已。」

「他這個人什麼樣?」

艾德娜停下來想了一下。「他來去自由,」最後她用了這個詞,「你在一生中不會遇到太多來去自由的人,薇薇安。他是一個想怎樣就怎樣的人,我覺得這很新奇。奧利芙生來是個更講秩序的人——幸好是這樣,不然這裡什麼都沒法運作——所以她對任何來去自由的人都懷有戒心。但我喜歡跟來去自由的人在一起。他們讓我覺得很興奮。比利身上的另一種魔力,我敢說,是他長得太帥了。我的確喜歡帥哥,薇薇安——這你肯定已經瞭解了。跟比利的英俊帥氣共處一室一直是種享受。他的魅力這麼大,你可得小心了!如果他對你火力全開的話,你就死定了。」

我難免要納悶比利有沒有對艾德娜「火力全開」過,但我太客套了,不好意思追問。不過,我倒是鼓起勇氣問了下面的問題:「關於佩格和比利……?」

我連怎麼問完這個問題都不知道,但艾德娜立馬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你好奇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她笑了笑,「我能告訴你的只有他們的確愛著對方而已。一直是這樣。你知道的,他們的智商和幽默感很相近,年輕的時候他們經常會相互啟發。如果你不熟悉他們玩笑風格的話,你會覺得很害怕——一個人永遠不清楚該如何加入他們的談話。但比利很欣賞佩格,一直如此。不過當然了,對比利·布林這樣的人而言,忠於一個女人實在是太束手束腳了,但他的心一直是屬於佩格的。而且他們喜歡一起工作——很快你就會看到了。唯一的問題是,比利很會惹亂子,可我不確定佩格是否還在找亂子。現在,相比於樂趣,她更想要忠誠。」

「但他們還是夫妻嗎?」我問道。

當然,我的意思是:他們還會上床嗎?

「用誰的標準來衡量他們是不是夫妻?」艾德娜問道。她交叉著雙臂,歪頭看著我。見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她又笑了笑,說:「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親愛的。隨著年齡增長你會發現,根本就沒有黑和白。我不想讓你失望,但最好還是現在就讓你明白:大多數婚姻既不像天堂,也不像地獄,而是稍微有點煉獄的感覺。不論如何,愛都要被尊重,而比利和佩格之間是真愛。好了,親愛的,如果你能幫我改改這條腰帶,讓它別在我每次抬胳膊的時候都沿著肋骨上下竄,我絕對會感激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