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零年十月七日,我二十歲了。
我慶祝自己在紐約第一個生日的方式,可能跟你想象得一模一樣:我跟舞女們一起出去瘋玩了;我們跟一些花花公子上了床;我們喝了一排又一排雞尾酒,而且都是別人付的錢;我們吵吵鬧鬧,玩得特別瘋;轉眼之間,我們就趁太陽昇起之前往家趕了,感覺好像我們是在骯髒的船底積水裡逆流而上似的。
我好像只睡了八分鐘的樣子,然後就被房間裡一種極其異樣的感覺喚醒了。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我還在宿醉,這是當然的——甚至很有可能我還處在酩酊大醉的狀態——即便如此,那感覺也怪怪的。我伸手去夠西莉亞,想看看她是否在我身邊。我的手劃過了她那熟悉的肉體。所以說這邊的情況一切正常。
除了我聞到的煙味。
菸斗散發出的煙味。
我坐起身來,可我的頭立馬就後悔做了這個決定。我躺回枕頭上,鼓足勇氣吸了幾口氣,因讓我的腦袋遭此侵犯而向它道了歉,然後又試了一次,這次起得更緩一些,也更畢恭畢敬一些。
當我的眼睛適應了昏暗的晨光之後,我看到有一個人坐在房間另一頭的椅子上。一個男人。他抽著菸斗,看著我們。
難道西莉亞把誰帶回家了嗎?難道是我帶回來的?
我慌張得直犯惡心。我和西莉亞是很放蕩,這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但我一直很尊重佩格(或者說我很害怕奧利芙,這個更接近實情),不會讓男人進我們在莉莉劇院樓上的臥室的。這是怎麼回事?
「你能想象我有多高興嗎,」說著那個陌生人又給自己點上了煙,「回家以後發現兩個姑娘躺在我的床上!而且你們兩個都這麼漂亮。這就好像我本想去冰櫃裡拿牛奶,結果卻找到了一瓶香檳。準確地說,是兩瓶香檳。」
我的腦袋還是沒反應過來。
然後,突然間,它反應過來了。
「比利姑父?」我問道。
「哦,你是我侄女嗎?」那男人大笑了起來,「媽的。這極大地限制了我們的可能性啊。你叫什麼,寶貝?」
「我叫薇薇安·莫里斯。」
「哦……」他說,「這下說得通了。你的確是我侄女。真讓人沮喪啊。我猜如果我糟蹋了你的話,你家裡人是不會同意的。如果我糟蹋了你,連我自己可能都會看不過去的——老了以後我都開始講道德了。哎,哎。另一位也是我的侄女嗎?希望不是。她看著不像任何人的侄女。」
「這個是西莉亞,」我邊說邊指了指西莉亞那具不省人事的美麗軀體,「她是我的朋友。」
「你極其特別的朋友,」比利饒有興致地說道,「如果要從你們睡覺的習慣來判斷的話。你好前衛啊,薇薇安!我真心贊同這件事。別擔心,我不會告訴你父母的。雖然我很確定如果他們發現了這件事,會想方設法怪罪到我頭上來的。」
我結巴了起來:「很抱歉……」
我不確定這句話該怎麼往下說。很抱歉霸佔了你的套房?很抱歉霸佔了你的床?很抱歉我們把還沒幹的長筒襪掛在你的壁爐上晾?很抱歉我們橘黃色的妝蹭髒了你雪白的地毯?
「嗨,沒事的。我又不住這兒。莉莉劇院是佩格的寶貝,不是我的。我每次都住在瑞克網球俱樂部sup/sup裡。我從來沒拖欠過會員費,雖然天知道那地方貴得很。那裡更安靜一些,而且在那兒我不用向奧利芙彙報。」
「但這是你的房間啊。」
「只是名義上的,都是因為你佩格姑姑好心。我今天早上過來只是為了拿我的打字機。說到這個問題,它似乎不見了。」
「我把它放到存放毛巾被罩的那個櫃子裡去了,在外面的走廊裡。」
「是嗎?行吧,你倒是挺不見外的,丫頭。」
「很抱歉——」我剛要說話,他就又打斷了我。
「我開玩笑的。你可以待在這裡。反正我也不怎麼來紐約。我不喜歡這裡的氣候。一來這兒我嗓子就發乾。而且穿著你最好的白鞋來這座城市就全毀了。」
我有很多問題,但我的嘴很乾,口氣很重,被杜松子酒泡過的腦袋也暈暈乎乎的,嗡嗡直響,一個問題都問不出來。比利姑父在這裡做什麼?是誰讓他進來的?為什麼這個點兒他穿著晚禮服?我穿著什麼?很明顯除了襯裙之外我什麼都沒穿——這襯裙甚至都不是我自己的,而是西莉亞的。所以她穿著什麼呢?我的裙子去哪兒了?
「好了,我在這兒玩夠了,」比利說道,「小小地幻想了一下天使睡在我床上的場景。但既然現在我知道了我是你的監護人,我就不打擾你了,我去看看能不能在這個地方找點咖啡喝。看你的樣子,你也得喝點咖啡了,丫頭。我想說——我真的希望你每晚都喝成這副模樣,然後跟美女們一起上床。沒有比這更好的打發時間的方式了。作為你的姑父,你讓我感到特別自豪。我們會相處得特別愉快的。」
他一邊往門的方向走,一邊問道:「順便問一下,佩格幾點起床?」
「一般七點左右。」我答道。
「棒極了,」說著他看了看錶,「等不及要見她了。」
「你是怎麼來的?」我這話問得很蠢。
我想問的是,你是怎麼進到這棟樓裡來的(這個問題也很蠢,佩格當然會確保她的丈夫——或她的前夫,或不管她的什麼——有一副鑰匙)。但他扯遠了。
「我是坐二十世紀高階快車sup/sup來的。這是唯一能讓人舒舒服服地從洛杉磯到達紐約的方式,前提是你得帶足了花生。車在芝加哥停了一下,上來了一些暴發戶。多麗絲·黛sup/sup跟我在同一節車廂裡,一整路都是。穿越北美大草原的時候,我們一直在玩金拉米sup/sup。有多麗絲陪著很好。你知道嗎?她是個很棒的姑娘。比你想象得有趣多了,就怪她有個聖潔的好名聲。我是昨天晚上到的,直接就去俱樂部了,修了修指甲,剪了個頭發,出門見了幾個我以前認識的賊啊、流浪漢啊和沒出息的人,然後就到這裡來拿我的打字機了,順便跟家人打聲招呼。找件衣服穿吧,丫頭,然後幫我在這破地方鼓搗點早飯吃。接下來的事你是不會想錯過的。」
當我能下床並且能站直了之後,我馬上就往廚房走去。在那裡,我遇到了我所見過的最不搭調的兩個男人。
桌子的一頭坐著赫伯特先生,他穿著平時那條破破爛爛的褲子和汗衫,一頭白髮亂糟糟的,看上去很灰心喪氣,面前的馬克杯裡習慣性地裝著山咖。桌子的另一頭坐著我的姑父比利——他又高又瘦,穿了件看上去很時髦的晚禮服,被加州陽光曬得黝黑的皮膚泛著金光。與其說比利坐在廚房裡,不如說他懶洋洋地癱在那裡,一邊豪奢放逸般佔著那塊地方,一邊用高球杯享用著蘇格蘭威士忌。他有點埃羅爾·弗林sup/sup的感覺——如果你請不動埃羅爾·弗林來施展一下拳腳的話。
簡而言之:這兩個男人中的一個看上去似乎要坐著運煤車去上班;而另一個似乎要去跟羅莎琳德·拉塞爾sup/sup約會。
「早上好,赫伯特先生。」我說道,這已經是我們的習慣了。
「真是這樣我就見鬼了。」他回答道。
「我找不到咖啡,想起山咖又反胃,」比利解釋道,「所以我就湊合喝蘇格蘭威士忌了。走投無路了。你也喝一小口吧,薇薇安。看上去你腦袋疼得挺厲害的。」
「我給自己煮點咖啡就沒事了。」我說,但其實並不確定這一點。
「佩格跟我說你最近在寫劇本,」比利對赫伯特先生說,「我想看看。」
「沒什麼可看的。」說著赫伯特先生憂鬱地瞟了眼放在他面前的記事本。
「可以給我看下嗎?」比利邊問邊伸手去拿那個記事本。
「我寧願你……哎,算了。」赫伯特先生說——他這個人總是能在仗開打之前就讓自己敗下陣來。
比利慢慢地翻閱著赫伯特先生的記事本。這沉默太折磨人了,赫伯特先生緊緊地盯著地板。
「這看上去好像就是列了一些笑話而已,」比利說,「甚至都不算是笑話,就是抖了抖包袱罷了。上面還畫了好多鳥。」
赫伯特先生聳了聳肩,自認倒霉。「要是有什麼好點子能自己冒出來,希望有人能知會我一下。」
「最起碼鳥畫得不差。」比利放下了記事本。
赫伯特先生回應比利調侃的方式,就是讓自己看上去比平時還要痛苦。我對他湧起了一股保護欲,於是便說:「赫伯特先生,你見過比利·布林了嗎?這位就是佩格的丈夫。」
比利笑了起來。「嗨,別擔心,丫頭。我和唐納德已經認識好多年了。實際上,他是我的律師——或者說他以前是,在別人還允許他幹律師這行的時候——而我是小唐納德的教父,或者說我以前是。唐納德就是緊張而已,因為他知道我是不請自來的。他不確定這兒的高層會怎麼看待這件事。」
唐納德!我從沒想過赫伯特先生也是有名字的。
說高層,高層到,就在那時,奧利芙走了進來。
她往廚房裡走了兩步,看到了坐在那裡的比利·布林,張開了嘴,又閉上了嘴,然後走了出去。
她離開之後,我們默不作聲地坐了一會兒。這出場夠震撼的——這離場也夠震撼的。
「你們得體諒一下奧利芙,」最後比利終於開口了,「她不太習慣見到一個人的時候這麼激動。」
赫伯特先生把額頭貼回了廚房的桌子上,然後一字不差地說了下面的話:「哎,哀呀,哀呀,哀呀。」
「別為我和奧利芙擔心,唐納德。我們會沒事的。我們互相尊重,這就彌補了我們互相看不慣的不足。更準確地說,是我尊重她。所以至少在這方面我們是一致的。我們的革命友誼是建立在這種單方面的強烈尊重上的,由來已久了,而且是大把大把的尊重。」
比利拿出了他的菸斗,在拇指的指甲蓋上劃了根火柴,然後轉向了我這邊。
「你父母怎麼樣,薇薇安?」比利問道,「你母親和那個大鬍子?我一直很喜歡他們。唔,我只喜歡你母親。那女的真是個狠角色。她非常小心,從不說任何人任何好話,但我覺得她喜歡我。當然了,永遠別問她喜不喜歡我。礙於顏面她會被迫否認的。我一直對你父親不感冒,那男人太古板了。我以前總管他叫執事sup/sup——當然了,只會揹著他這麼叫,而且是出於禮貌。不管這些了。他們怎麼樣?」
「他們很好。」
「還是兩口子嗎?」
我點了點頭,但這個問題讓我很驚訝。我從沒想過我父母除了是兩口子之外還能是什麼。
「他們從沒出過軌,是不是——我是說你父母?」
「我父母?出軌?不可能!」
「這樣他們之間就沒什麼新鮮感了,是不是?」
「這……」
「你去過加州嗎,薇薇安?」他問道,謝天謝地他換了個話題。
「沒有。」
「你應該來看看。你會喜歡的。那兒的橙汁是最棒的。而且,那兒的天氣特別好。像我們這種東海岸出身的人,在那兒混得都很好。加州人覺得我們特別文雅。就因為我們把一個地方的檔次拉高了,他們就願意給我們摘星星摘月亮。如果你告訴他們你上過寄宿學校,而且你在新英格蘭有坐著五月花號來的祖先,那麼你在他們眼裡就跟金雀花王朝sup/sup的後人沒什麼區別。如果你用你這世襲貴族範的口音去跟他們說話,他們會把城門鑰匙給你的。如果一個男的網球或高爾夫打得不錯,這就幾乎夠他在那兒創立一番事業了——除非他酗酒太兇。」
我覺得,對於生日狂歡夜後的清晨七點而言,這場對話的步調太快了。恐怕那時候我不過是盯著他眨眨眼睛而已,但說實話,我真的在盡全力跟上他的思路。
而且:我有世襲貴族範的口音嗎?
「你在莉莉劇院是怎麼讓自己不無聊的,薇薇安?」他問道,「你找到能幫上忙的地方了嗎?」
「我縫衣服,」我說,「我做戲服。」
「真聰明。如果你能做這個,你就永遠能在劇院裡找到工作,而且不用吃青春飯。千萬別當演員。你房間裡那個漂亮朋友呢?她是演員嗎?」
「西莉亞嗎?她是舞女。」
「那可是個苦差。舞女身上的一些東西總會讓我心碎。青春和美貌——它們太短暫了,丫頭。就算現在你是這間屋子裡最漂亮的姑娘,你身後也總有十個新的美女在往外冒——她們更年輕,更有魅力。與此同時,比你老的正掛在藤上腐爛呢,她們還在等著被發現。但你這位朋友,她會趁自己還有機會的時候留名的。那些為了愛光榮赴死的男人會被她一個接一個地摧毀的。也許有人會為她寫歌,或為她自殺,但很快這些就會結束的。如果她走運的話,可能會嫁給一個有錢的老古董——雖說這命運也沒什麼好羨慕的。如果她特別走運的話,她的老古董會在某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死在高爾夫球場上,在她還年輕、還能享受的時候把一切都留給她。漂亮的姑娘們一直都明白這些很快就會結束的。她們能感覺出來這一切是多麼的短暫。所以我希望她趁年輕漂亮的時候過得灑脫點。她過得灑脫嗎?」
「灑脫,」我說,「我覺得是吧。」
我不知道誰比西莉亞過得更灑脫。
「很好。我希望你也過得灑脫點。別人會告訴你不要把青春荒廢在過度享樂上,但他們錯了。青春是一件無可替代的寶物,對待無可替代的寶物的方式只有一種是合理的,那就是荒廢掉它。所以說,你要把青春用到點上,薇薇安——揮霍它吧。」
就在這時,佩格姑姑走了進來,她身上裹著法蘭絨的格子浴袍,頭髮往各個方向支稜著。
「佩佩!」比利一邊大喊一邊從桌子旁邊跳了起來。他高興得立馬就容光煥發,所有的無動於衷瞬間就消失了。
「抱歉,先生,但我不記得你叫什麼了。」佩格說。
但她也面帶著微笑,下一秒他們就擁抱在了一起。要我說,那個擁抱不浪漫,但卻很堅定。這擁抱飽含愛意——或者至少飽含很強烈的情感。他們鬆開,輕扶著對方的小臂,就這樣彼此相望著看了一會兒。當他們這樣站在一起的時候,我第一次看到了一些讓人極其意外的東西:我能看出佩格還是有點漂亮的。我以前沒注意到這一點。望著比利的時候,她的臉上有一道榮光,使得她的整個面容都變了。(這不僅僅是因為他帥得發光,照亮了她的緣故。)站在他光環裡的時候,她看上去像變了個人似的。我能在她的臉上隱約看到那個在一戰期間奔赴法國當護士的勇敢姑娘。我能看到那個跟著廉價巡迴劇團在路上奔波了十年的冒險家。她看上去不只是突然年輕了十歲而已——她看上去還像是城裡最有意思的妞。
「我想來拜訪你一下,親愛的。」比利說。
「奧利芙也是這麼跟我說的。你應該提前告訴我一下。」
「我不想打擾你。我也不想讓你告訴我別來。我覺得最好還是由我自己來做安排。現在我有秘書了,一切都由她來代勞。所有行程都是她安排的,她叫珍—瑪麗。她很聰明,效率很高,也很忠誠。你會喜歡她的,佩格。她就像是個女版的奧利芙。」
佩格鬆開了懷抱。「天吶,比利,你真是沒完沒了。」
「嘿,別生我氣!我說著玩的。你知道我忍不住。我只是緊張而已,佩佩。我怕你會把我趕出去,親愛的,我才剛到這兒。」
赫伯特先生從餐桌旁站起身來,說了句「我要去別的地方了」,然後就離開了。
佩格坐在了赫伯特先生的座位上,自顧自地喝了口他那已經涼了的山咖。她衝著杯子皺了皺眉頭,於是我起身去給她做一杯新的咖啡。我不確定在這個棘手的關頭我到底該不該待在廚房裡,但這時佩格說:「早上好,薇薇安。生日過得開心嗎?」
「開心得有點過頭了。」我說。
「你已經見過你的姑父比利了?」
「見過了,我們剛才一直聊天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