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艾德娜名聲在外,會提升整部劇的格調,所以比利堅信這部作品的其他環節也必須要跟它的主演處在同一水平。(「莉莉劇院剛剛拿到了她的血統證明書,」他是這樣形容目前的局面的,「這是一場全新的‘狗展’,孩子們。」)我們為《女孩之城》創作的一切,他指示道,都必須比我們習慣創作的東西好得多。
當然了,這並不容易實現,也不看看我們習慣創作的都是些什麼東西。
比利看了幾次晚場的《起舞吧,傑姬!》,他絲毫沒有掩飾對我們目前這批演員的鄙視。
「他們太垃圾了,親愛的。」他對佩格說。
「別跟我諂媚,」她說,「我覺得你是在引誘我跟你上床。」
「他們是24k純金垃圾,這你是知道的。」
「有話直說,比利。別奉承我。」
「舞女們這樣就很好,因為除了長得好看之外她們什麼都不用做,」他說,「所以她們可以留下。但那些演員太差勁了,我們得加些有才華的新鮮血液進來。舞蹈演員們倒是挺可愛的,而且看上去他們的家境都不太好,這一點我很喜歡……但他們的舞步太沉了。這太讓人難受了。我喜歡他們妖豔的小臉,但我們還是把他們放在背景裡吧,前面放一些真正會跳舞的人——至少要六個人。目前來看,唯一一個我勉強看得慣他在舞臺上跳來跳去的是那個基佬,羅蘭。他很棒。但我需要其他人都跟他一樣優秀。」
實際上,比利被羅蘭的魅力折服了,以至於最開始的時候他想讓那個男孩子唱一首屬於他自己的歌來著,歌名叫《大約是海軍》——這首歌聽起來是在講述一個男孩渴望加入海軍、冒險一生的故事,但實際上是在巧妙地暗指羅蘭非常明顯的同性戀傾向。(「我想象的東西跟《你在我之上》sup/sup有點像,」比利是這樣對我們解釋的,「你懂的,有雙關暗示的小曲子。」)但奧利芙立馬就斃掉了這個想法。
「別這樣,奧利芙,」佩格哀求道,「咱們就這麼做吧。這個很有趣。而且女觀眾和小孩是不會知道它另有所指的。這本身就應該是個有色情意味的故事。這次我們就讓事情更有活力一些吧。」
「太有活力了,不適合拿給大眾消費。」這是奧利芙的結論,這件事也到此結束:羅蘭沒有自己的歌可唱。
至於奧莉芙,我要說,她對這些一點都不開心。
她是莉莉劇院裡唯一一個沒有跟著比利起勁的人。他到的那天她就繃起了臉,這臉後來就沒鬆下來過。實話實說,我已經開始覺得奧利芙這不苟言笑的樣子非常惹人煩了。她不停地跟每一分錢較勁,審查有性暗示的內容,遵守著她一系列古板的習慣而不懂得變通,每當比利提出好點子的時候她都要跟他吵一頓,她總是大驚小怪,而且不允許大家做任何好玩的事、對任何事情抱有熱情——這太累人了。
就拿比利想給這部劇多僱六個舞蹈演員,比一般我們舞臺上的舞蹈演員數量多這件事來說吧。佩格十分贊同這個主意,但奧利芙卻覺得它「招搖過市,一點用都沒有」。
當比利辯解多加六個舞蹈演員會讓這部劇感覺更盛大的時候,奧利芙回答:「六個舞蹈演員加起來就是我們兜裡沒有的錢,也不會給這部劇帶來明顯的改變。光排練的費用每週就要四十美元,你還想多加六個?你覺得我要去哪兒搞這筆錢呢?」
「不花錢就掙不到錢,奧利芙,」比利提醒她說,「不管怎麼樣,我會借點錢給你的。」
「這主意我更不喜歡,」奧利芙說,「我也不信你會兌現承諾。還記得一九三三年在堪薩斯城發生了什麼嗎?」
「不,我不記得一九三三年在堪薩斯城發生了什麼。」比利說。
「你當然不記得了,」佩格加入了進來,「發生的事情是,你把我和奧利芙推進了火坑裡。你想讓我做一部盛大的歌舞劇,為此我們把那座巨大的音樂廳租了下來。你從當地僱了幾十個舞蹈演員,所有東西籤的都是我的名字,然後你就消失了,跑到聖特羅佩斯打雙陸棋錦標賽去了。我只能把公司銀行賬戶裡的錢全掏出來還清所有的債。整整三個月,你和你的錢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天吶,佩格——你這麼一說弄得我好像做了什麼錯事一樣。」
「當然了,我不是在生氣,」佩格冷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一直很喜歡下雙陸棋,但奧利芙說到了重點。莉莉劇院才將將收支平衡。我們不能不管不顧地做這麼一部劇。」
「現在我自然要反對你的意見了,」比利說,「如果你們兩位女士能不管不顧一次的話,我就能幫助你們打造一部大家真的想看的劇。當大家想看一部劇的時候,它就賺錢了。不敢相信都這麼多年了,我還需要提醒你戲劇圈的生意是怎麼運作的。來吧,佩佩——現在別跟我作對。當救兵來救你的時候,別衝他放箭啊。」
「莉莉劇院不需要救兵。」奧利芙說。
「哦,不,它需要,奧利芙!」比利說道,「看看這家劇院吧!所有東西都需要修理、升級。你們幾乎還用著煤氣燈,每天晚上有四分之三的座位都是空的。你們需要一個熱門劇,讓我來給你們創作一個吧。有艾德娜在這兒,我們就有機會,但在任何方面都不能懈怠。如果我們請一些劇評人過來的話——我一定會請劇評人過來的——不能讓這部劇的其他環節跟艾德娜比起來看著那麼敷衍。來吧,佩佩——別這麼懦弱。你要記住——在這部劇上你不用像平時似的花那麼大力氣,因為我會幫你執導它的,就像以前一樣。來吧,親愛的,冒一次險。你可以繼續做你那些廉價的小爛劇,在破產前苟延殘喘,或者我們可以一起做點大事。咱們做點大事吧。你一直是個橫衝直撞的女人,手頭也有點錢——我們試試,再試這一次。」
佩格動搖了。「也許我們可以再多僱四個舞蹈演員,奧利芙?」
「別被他忽悠了,佩格,」奧利芙說,「我們請不起。我們連兩個舞蹈演員都請不起。有賬本為證。」
「你太擔心錢了,奧利芙,」比利說,「你一直這樣。錢不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
「來自羅德島紐波特的威廉·阿克曼·布林三世如是說。」佩格說道。
「得了吧,佩佩。你知道我向來不在乎錢。」
「沒錯,你向來不在乎錢,比利,」奧利芙說,「肯定不如我們這些忘了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那麼在乎。這件事的惡果是——你讓佩格也對錢滿不在乎。這就是為什麼過去我們總是遇到麻煩,我不會再讓它發生了。」
「錢一直都夠我們所有人花的,」比利說,「別像個資本家似的,奧利芙。」
佩格大笑了起來,假裝小聲跟我說:「你的比利姑父認為自己是個共產主義者,小不點兒。但除了自由戀愛那一方面,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弄懂了共產主義的準則。」
「你是怎麼看的,薇薇安?」比利問道,他第一次發現原來我也在房間裡。
被拉入這場對話讓我深深地感覺到不舒服。這個經歷有點像是在聽我父母吵架——只不過現在他們是三個人,這更讓人尷尬了。當然,在過去的幾個月裡,我好幾次聽到佩格和奧利芙為錢的事爭吵——但比利加進來以後,局勢變得更加激烈了。在佩格和奧利芙吵架的時候左右逢源我是可以做到的,但比利卻不按常理出牌。畢竟,每個小孩都學會了如何在兩位大人發生口角的時候不引火上身,但三個大人發生口角?這超出了我的能力範疇。
「我覺得你們每個人說得都很有道理。」我答道。
這一定是錯誤答案,他們現在全都在生我的氣。
最後,他們決定再僱四個舞蹈演員,錢由比利來付。沒有一個人對這個決定感到滿意——我父親也許會說這是一次成功的商務談判。(「每個人在離開談判桌的時候都應該覺得自己好像做了筆壞買賣,」有一次我父親鬱鬱寡歡地教導我說,「這樣一來你就可以放心了,沒人上當受騙,也沒人會領先太多。」)
美國曆史上首位電影專欄作家。
位於美國紐約州東南部的城市。
「you’rethetop」,1934年科爾·波特為音樂劇《海上情緣》創作的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