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兩個想跟我回家嗎?」他問道,連鋪墊都不做一下,「我朋友有輛車。」
我仔細地觀察了一下他。看樣子他不是個好東西,一匹有目的的狼。好姑娘不該跟這樣的人產生瓜葛。
「有可能吧,」我說,這是真的,「但是我們得先把會開完,我們在跟合夥人開會。」
「你們的合夥人?」他嘲諷了一句,看了看我們那桌既古怪又生龍活虎的人:一個美豔得讓人血脈僨張的舞女,一個只穿了件襯衫、邋邋遢遢的白髮男人,一個土裡土氣的高個兒中年婦女,一個古板的矮個兒中年婦女,一個打扮時髦的貴婦,一個有著引人注目側臉的英俊男人,和一個身穿非常合身的條紋西服的優雅黑人小夥子。「你們是幹哪一行的,美女?」
「我們是做舞臺劇的。」我說。
好像我們還能幹別的似的。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和往常一樣早,受著一九四零年夏天標誌性宿醉的折磨。我的頭髮散發著汗臭和煙臭味,我的四肢也跟西莉亞的四肢擰在了一起。(最後我們還是跟那匹狼和他的朋友走了——我相信聽到這個時你會目瞪口呆,覺得難以理喻——而且那一晚太累人了。我感覺自己好像剛從郭瓦納斯運河sup/sup裡被打撈上來一樣。)
我向廚房走去,發現赫伯特先生坐在那裡,額頭貼在桌子上,雙手畢恭畢敬地疊在大腿上。這對他來說是個新姿勢——用我的話說就是,情緒再創新低。
「早上好,赫伯特先生。」我說。
「我時刻準備著檢閱任何能證明此觀點的證據。」回答的時候他都沒把額頭從桌子上抬起來。
「你今天感覺怎麼樣?」我問道。
「開心。美妙。激動上天了。我就是個住在宮殿裡的蘇丹。」
他還是沒抬頭。
「劇本怎麼樣了?」
「人道一點吧,薇薇安,別問了。」
第二天早上,我發現赫伯特先生還是這個姿勢——接下來的幾個早上也是如此。我不知道一個人怎麼能把額頭貼在桌子上坐那麼久而不得動脈瘤的。他的心情一直沒有昂揚起來,同樣沒有昂揚起來的——至少我沒看到——是他的腦殼。與此同時,他旁邊的記事本也紋絲未動。
「他沒事吧?」我問佩格。
「寫劇本不容易,薇薇安,」她說,「問題是,我讓他寫點好的東西出來,我以前從來沒這麼要求過他。這把他的腦袋都攪亂了。但我是這麼想的。打仗的時候,英軍的工兵總說:‘不管能不能成功,這事我們都能做。’劇院也是這麼運作的,薇薇安。跟打仗一樣!我經常讓大家做超出他們能力的事情——至少以前是這樣的,在我變得又老又心軟之前。所以,是的,我對赫伯特先生完全有信心。」
我可沒有。
有一次我和西莉亞很晚才回來,和往常一樣醉醺醺的,結果我們被橫在起居室地板上的一具軀體絆倒了。西莉亞尖叫了起來。我開啟了一盞燈,認出那是赫伯特先生,他仰面躺在地毯中央,盯著天花板,雙手疊在胸前。那一瞬間我以為他死了,那感覺糟透了。然後他眨了眨眼睛。
「赫伯特先生!」我大聲喊著,「你幹什麼呢?」
「預言。」他一動不動地說道。
「預言什麼?」我含糊不清地問。
「毀滅。」他說。
「行吧。祝你今晚過得愉快。」我關上了燈。
「棒極了,」他安靜地說,而我和西莉亞則跌跌撞撞地向我們的房間走去,「我一定一字不差地照做。」
在赫伯特先生備受煎熬的同時,我們其他人忙著創作一部連劇本都還沒有的舞臺劇。
佩格和本傑明已經開始籌備歌曲了,他們整個下午都坐在三角鋼琴旁,不停地排練曲子,想歌詞。
「我想管艾德娜的角色叫白皙透夫人,」佩格說,「它聽上去挺裝腔作勢的,而且很多詞都可以跟它押韻。」
「抹厚,投手,高手,混球,白皙透,」本傑明說,「行吧。」
「奧利芙不會讓你說混球的。但是再多想想。在第一首曲子裡,白皙透夫人把所有錢都賠光了,給這首歌一種特別冗長的感覺吧,展示一下她有多浮誇。用更長的詞去押韻。包工頭。桂香柳。敬酒祝詞小能手。」
「或者我們可以讓合唱團唱一連串關於她的問題,」本傑明提議道,「比如說:誰把她來問,知否?誰從身旁過,知否?誰將她緊握,知否?」
「災禍!對她下手!」
「大蕭條,對她大打出手——那可憐的白皙透。」
「她被毒氣灌透。她無力還手。她貧窮如牧師之流。」
「嘿,佩格,」本傑明彈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我父親就是個牧師,但他可不窮。」
「我給你付工錢不是為了讓你把手從那些琴鍵上挪開的,本傑明。繼續撥弄會兒吧。我們剛有點頭緒。」
「你根本不給我付工錢,」說著他雙手疊在膝蓋上,「你已經三個禮拜沒付我工錢了!我聽說你沒付任何人的工錢。」
「真的嗎?」佩格問道,「那你靠什麼活著呢?」
「祈禱。還有你的剩飯。」
「抱歉,小不點兒!我會跟奧利芙說說這件事的,但不是現在。返回去重新來一遍,把上次我撞見你彈鋼琴時你正在弄的那個東西加進去,我喜歡上次聽到的東西。你記得嗎?那個週日,廣播里正在放巨人隊sup/sup的比賽?」
「我一點都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佩格。」
「彈吧,本傑明。繼續彈就行了。這樣我們就能找到那曲子了。弄完這個之後,我想讓你給西莉亞寫一首歌,叫《以後再當好女孩》。你覺得你能寫出這樣的歌嗎?」
「我什麼都能寫得出來,只要你給我飯吃,付我工錢。」
至於我,我在為卡司設計戲服——但主要是在為艾德娜設計戲服。
艾德娜見我在縫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流行的不收腰的直筒裙,擔心自己會被裙子「吞掉」。
「過去我年輕漂亮的時候就駕馭不了這個風格,」她說,「現在我變成了糟老太太,更不覺得我能駕馭它了。你得給我收下腰什麼的。我知道這不是那會兒時興的風格,但是你只能偽造一下了。而且,現在我的腰比我想象中的要粗。規避一下這個問題吧,麻煩你了。」
「我一點都不覺得你腰粗。」說這話我是真心的。
「哦,但我的腰確實粗。不過別擔心——開演前的那一週,我靠米湯、吐司、礦物油和通便劑過活就行,一直是這樣。我會瘦下來的。就目前來說,裝上鬆緊帶吧,這樣後面你可以把我的腰收緊一些。如果舞蹈動作很多的話,我會需要你在介面的地方花點心思——你明白的,是吧,親愛的?我在聚光燈下的時候,什麼都不能開線。我的腿還是很好看,謝天謝地,所以別害怕把它們露出來。還有什麼?哦,對了——我的肩膀比看上去的要窄。還有我的脖子短得要命,所以要小心行事,尤其是如果你想給我扣上某種大帽子的話。如果你把我打扮得像個又短又粗的法國小鬥牛犬,薇薇安,我永遠不會饒了你的。」
這個女人對自己奇形怪狀的身材認識得如此清楚,我特別佩服。大多數女人都不知道她們適合穿什麼、不適合穿什麼。但艾德娜是精確度的化身。為她縫衣服,我能看得出來,本身就是在戲服領域當學徒。
「你是在為舞臺做設計,薇薇安,」她指導道,「要以形而不是以細節取勝。記住,離我最近的觀眾在十步開外的地方。你要想得更宏觀一點。大塊的顏色,清晰的線條。戲服是一道風景,而不是一張肖像畫。我想要很棒的裙子,寶貝,但我不想讓裙子成為這部劇的主角。不要蓋住我的光芒,親愛的。你明白嗎?」
我明白。啊,我好喜歡這段對話的樣貌啊。我喜歡跟艾德娜在一起。說實話,我被她迷得不行。她幾乎已經取代了西莉亞,成了我一心一意敬畏的物件。西莉亞當然還是很讓人興奮,我們也還是會一起到鬧市區去,但我不再那麼需要她了。艾德娜的魅力和高雅是有內涵的,它們比西莉亞能給我的任何東西都更讓我激動。
我想說艾德娜是「跟我說著同一種語言」的人,但事情不完全是這樣,因為我還沒有像她一樣說起時尚來頭頭是道。這樣說會更接近事實,那就是艾德娜·帕克·沃森是我遇到的第一個把我想要精通的那門語言當母語的人——也就是華美衣裙的語言。
幾天後,我帶艾德娜去勞特斯基縫紉用品及二手服裝市場找布料和靈感。帶一個品位高雅的人來這麼一個讓人不知所措的地方,裡面環境又吵、材料又多、顏色又雜,我還是有點緊張的(說實話,光是那股味道就能趕走大多數高階顧客),但艾德娜卻一下子就被勞特斯基挑起了興致——只有真正懂服裝、懂材料的人才會這樣。她還很喜歡瑪喬麗·勞特斯基,這個女孩站在門口,用慣常的那句提問迎接了我們:「你要啥?」
瑪喬麗是兩位店主的女兒,因為過去幾個月我總跋涉到這裡來買東西,所以跟她很熟了。她是一個活潑開朗、活力四射的十四歲姑娘,臉圓圓的,總是穿著古怪至極的戲服。比如在這一天,她穿著我所見過的最瘋狂的裝束——大大的扣帶鞋(像是孩子畫的感恩節朝聖者),拖地三米的金色織錦斗篷,還有一頂法式廚師帽,上面彆著一枚假紅寶石做的巨大的胸針。在所有這些底下,她還套了件校服。和平常一樣,她一眼看上去就荒唐透頂,但你絕不能小看瑪喬麗·勞特斯基。勞特斯基先生和他太太的英語不怎麼好,所以瑪喬麗在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代他們談生意了。她小小年紀就已經和其他人一樣,對舊衣服這行了如指掌,而且還可以用四種語言接單子、恐嚇人——俄語,法語,意第緒語,以及英語。她是個很奇怪的孩子,但我發現瑪喬麗的幫助不可或缺。
「我們需要二十世紀二十年代風格的裙子,瑪喬麗,」我說,「質量要特別好才行。富家女穿的裙子。」
「要先上樓看看嗎?去收藏區?」
「收藏區」這個名字太誇張了,那是三層的一小塊區域,勞特斯基一家把他們找到的最好、最寶貴的東西放在那裡面賣。
「我們現在連瞥一眼收藏區的預算都沒有。」
「所以你們想用窮家女的價格買富家女穿的裙子?」
艾德娜大笑了起來:「你非常精準地判斷了我們的需求,親愛的。」
「是的,瑪喬麗,」我說,「我們是來挖寶的,不是來揮霍的。」
「從那兒開始找吧,」說著瑪喬麗指了指樓後面的位置,「卸貨區邊上那堆東西是這幾天剛到的。我媽都還沒機會翻一遍呢。你們可能會走運的。」
勞特斯基家的桶可不是給心理承受能力不好的人準備的。這些是工業洗滌廠用的那種大大的桶,塞滿了勞特斯基論斤買賣的紡織品——從工人破舊的工作服,到髒得厲害的內衣,到做椅套剩下的邊角料,到做降落傘的材料,到已經褪色了的柞絲綢女士襯衫,到法式蕾絲餐巾,到很重的舊窗簾,再到你曾祖父受洗時穿的珍貴的綢緞袍子都有。把那些桶全翻一遍是艱苦累人的工作,要有信仰才能做得下去。你必須相信你會在這一大堆垃圾裡找到珍寶,而且必須堅定不移地尋找它。
讓我十分敬佩的是,艾德娜馬上就開動了。我感覺她以前幹過這種事。我們兩個人肩並肩,默默地翻著一個又一個桶,至於在找什麼,我們也不知道。
大約一個小時以後,我突然聽到艾德娜喊了句「啊哈!」我轉過頭去,看到她正得意洋洋地在頭頂上揮舞著什麼東西。她的確有得意的理由,因為她找到的竟然是一條二十世紀二十年代風格的深紅色羅布袍晚禮服,是真絲雪紡材質的,用天鵝絨鑲了邊,上面還裝飾著水晶珠子和金線。
「喔,天吶!」我驚歎道,「給白皙透夫人穿簡直太完美了!」
「的確!」艾德娜說,「你再好好看看這個。」她把那件衣服的後脖領往外翻了一下,露出了原版標籤:巴黎浪凡。「我敢打賭,二十年前一個富得流油sup/sup的人在法國買下了這條裙子,而且從品相來看都沒怎麼穿過它。太棒了。它在舞臺上得多風光啊!」
瑪喬麗·勞特斯基瞬間就來到了我們身邊。
「嘿,你們兩個小朋友找到了什麼?」房間裡唯一的一位小朋友這樣問道。
「別惹我,瑪喬麗。」我警告她。我這話是半認真的——我突然害怕她會把裙子從我們手上搶走,放到樓上的收藏區去賣。「按規矩辦事。這條裙子是艾德娜在桶裡找到的,沒偷沒搶。」
瑪喬麗聳了聳肩。「特殊情況特殊處理,」她說,「但這確實是尖貨。找我媽結賬的時候,記得把它埋在一堆垃圾下面。如果她知道我放走了這麼一個東西,她會殺了我的。我給你拿個袋子,再給你拿點破衣服,把它藏好。」
「啊,瑪喬麗,謝謝,」我說,「你最好了。」
「我和你,咱倆是一夥的,」說著她回以我一個壞笑,「把嘴閉上就行了。你不會希望我被開除的。」
在瑪喬麗慢悠悠地離開時,艾德娜驚訝地盯著她看。「那個小朋友剛剛是說‘特殊情況特殊處理’來著嗎?」
「我跟你說過你會喜歡勞特斯基這家店的。」我說。
「嗯,我的確喜歡勞特斯基這家店!而且我特別喜歡這條裙子。你找到了什麼呢,親愛的?」
我遞給了她一條薄薄的睡裙,顏色是非常鮮亮、非常扎眼的紫紅色。她把它接過去,在身上比了比,然後皺起了眉頭。
「哦,不行,親愛的。你可不能讓我穿這個。觀眾會比我更受罪的。」
「不,艾德娜,這不是給你的。是給西莉亞的,」我說,「色誘那場戲用的。」
「我的天。也對。這樣就更講得通了,」艾德娜仔細地看了看那條睡裙,然後搖了搖頭,「天吶,薇薇安,如果你讓那個姑娘穿著這條小裙子在臺上到處顯擺的話,我們真的要火了。男人會排好幾公里長的隊來看的。我最好趕緊把減肥米湯喝起來,不然就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我這可憐的小身板了!」
著名爵士泰斗。
美國著名作曲家,百老匯和好萊塢的傳奇人物。
在20世紀20年代流行的無袖裙裝。
位於長島西端的運河,全長約2.9千米。
一支著名的棒球隊,1883年建立於紐約,1886年更名為紐約巨人隊。1958年球隊遷往舊金山,更名為舊金山巨人隊。
原文為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