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吉拉,我猜你從沒聽說過艾德娜·帕克·沃森。
你年齡太小了,大概不知道她輝煌的舞臺劇生涯。而且,她在倫敦的知名度一直比在紐約的知名度高。
巧的是,見到艾德娜之前我聽說過她——但僅僅是因為她嫁給了一個叫亞瑟·沃森的帥氣英國電影演員,這個人最近在一部叫《正午之門》的英國戰爭爛片裡演了個萬人迷的角色。我在雜誌上看到過他們的照片,所以我對艾德娜是很熟悉的。因為艾德娜的老公才知道她這個人——這有點不厚道。到目前為止,她是兩個人中演技更好的那個,也是更會做人的那個。但現實就是這樣。他的臉蛋更好看,在這個淺薄的世界裡,漂亮的臉蛋就意味著一切。
如果艾德娜拍電影,情況也許會有所改觀。這樣一來,也許她在有生之年會更加名聲大噪,甚至現在還會被人銘記——就像貝蒂·戴維斯或費雯·麗那樣,她們都是跟她同時代的人。但是她拒絕為攝像機表演。她並不缺少機會——好萊塢多次去敲她的門,但她不斷地拒絕著那些電影製片大腕,不知怎的在這件事上從沒喪失過毅力。艾德娜甚至連廣播劇都不接,因為她堅信人類的聲音在被錄下來之後,一些重要且神聖的東西就丟失了。
不,艾德娜·帕克·沃森是個純粹的舞臺劇演員,而舞臺劇演員的問題在於一旦他們離開了舞臺,他們就被遺忘了。如果你從沒見過她在舞臺上表演,那麼你就不會明白為什麼她這麼厲害,這麼有吸引力。
不過,她是蕭伯納最喜歡的女演員——這會給她加分嗎?他說過一句很有名的話,那就是她飾演的聖女貞德是最權威的版本。他這樣描寫她:「那張熠熠生輝的臉,從盔甲中探出——誰不會追隨著她進入戰場,哪怕只是為了去凝望她呢?」
不,即使這話也沒有讓人明白她有多厲害。
我會盡我所能,用自己的話把艾德娜描繪出來。在這裡先跟蕭伯納先生道個歉。
我在一九四零年九月的第三週遇到了艾德娜和亞瑟·沃森。
和許多來了又走的客人一樣,他們造訪莉莉劇院也不是事先規劃好的。他們來得很急,而且出了不少狀況,甚至比我們平時出的狀況還要多。
艾德娜跟佩格是老熟人了。她們是一戰時在法國認識的,後來成了關係很鐵的朋友,雖然她們已經有很多年沒見過面了。然後,一九四零年夏末,沃森夫婦來到了紐約,以便艾德娜跟阿爾弗雷德·倫特sup/sup一起排練新的舞臺劇。然而,大家還沒來得及背臺詞呢,劇的投資就沒了,所以這部劇一直沒能成形。但沃森夫婦還沒來得及坐船回英國,德國就開始了對英國的轟炸。德國才進攻了幾周的時間,沃森夫婦在倫敦的房子就被德國空軍的炮彈夷為了平地。徹底毀了。一切盡失。
「肯定都碎成火柴棍了。」佩格是這麼形容的。
於是,艾德娜和亞瑟·沃森被困在了紐約。他們被困在了荷蘭雪梨酒店sup/sup,在那裡當難民真不賴,但是他們付不起錢繼續住在那裡,因為兩個人都沒有工作。他們是被困在美國的藝術家,沒有薪水,無家可歸,也沒法安全地回到他們那個已經被層層包圍了的祖國。
佩格通過戲劇圈的小道訊息得知了他們的困境,於是——當然了——就讓沃森夫婦來莉莉劇院住。她許諾說他們需要住多久就可以住多久。她還說,如果他們需要掙錢,而且也不介意屈就,她甚至可以給他們安排一些角色。
沃森夫婦怎麼可能拒絕呢?他們還能去哪兒呢?
於是他們就搬了進來——這也是戰爭第一次正面出現在我的生活中。
入秋不久後某個涼爽的午後,沃森夫婦來了。
他們的車開過來的時候,我正好站在劇場外面跟佩格聊天。我剛從勞特斯基那兒買完東西回來,提著一袋子裙襯,我需要用這些東西縫補一下我們舞蹈演員的「芭蕾服」。(我們正在演一部叫《起舞吧,傑姬!》的劇——講的是一個街頭小乞丐被一個年輕漂亮的芭蕾舞演員的愛拯救,棄暗投明的故事。我的任務是儘量讓莉莉劇院那些肌肉發達的舞蹈演員看上去像是一群頂尖的芭蕾舞者。我在戲服上已經盡力了,但舞蹈演員還是會不停把裙子扯壞。我猜是迷迷糊糊舞跳得太多了吧。現在該修補一下戲服了。)
沃森夫婦到來的時候伴隨著一陣小小的騷動,因為他們的行李特別多。他們坐的那輛計程車後面還跟著兩輛車,上面裝著剩餘的行李箱和包裹。當時我就站在人行道上,我看到艾德娜·帕克·沃森下計程車的架勢,就像她是從豪華轎車裡出來一樣。她瘦瘦小小的,髖部很窄,胸部很平,穿著我在女人身上見到過的最有型的衣服。她穿著一件孔雀藍的嗶嘰夾克——雙排扣的,兩列金紐扣在前襟的位置一字排開——高高的領子邊緣裝飾著金色穗帶。她的深灰色褲子是量身定做的,褲腿微喇,漆光黑的翼尖鞋看上去跟男鞋幾乎沒什麼兩樣——除了那個優雅又女人味十足的小鞋跟。她戴著玳瑁色的太陽鏡,黑色的短髮被打理成了頗具光澤的波浪卷。她塗了紅色的口紅——紅色的深淺度剛剛合適——但沒有化其他的妝。她斜戴著一頂簡約的黑色貝雷帽,俏皮得毫不費力。她看上去就像是世界上最時髦的小軍隊裡的一個小軍官——從那天起,我對風格的理解再也不一樣了。
在瞥見艾德娜的第一眼之前,我以為紐約的舞女和她們閃閃發亮的容顏已經是魅力的巔峰了。可突然間,跟這個身穿時髦的小夾克、完美修身的松腿褲和不完全算是男鞋的男鞋的嬌小女人比起來,我整個夏天都在崇拜的那些東西(和那些人)都顯得既俗氣又浮誇。
我剛剛第一次見識到了真正的魅力。毫不誇張地說,從那以後的每一天,我都在努力模仿艾德娜·帕克·沃森的風格。
佩格衝向艾德娜,將她緊緊攬入懷中。
「艾德娜!」她一邊大喊一邊抱著她的老友轉了一圈,「皇家劇院的明珠跑到我們這個窮酸地方來了!」
「親愛的佩格!」艾德娜喊道,「你看起來跟之前一模一樣!」艾德娜掙脫了佩格的懷抱,往後退了幾步,然後抬頭看了看莉莉劇院,「這全都是你的嗎,佩格?整棟樓都是?」
「全都是我的,沒錯,太不幸了,」佩格說,「你想把它買下來嗎?」
「我名下一分錢都沒有,親愛的,不然我肯定會買的。它太好看了。但還是看看你吧——你已經是劇團經理了!你是戲劇圈的大亨了!這棟樓的正臉讓我想起了老哈克尼帝國劇院sup/sup。很好看。這下我明白你為什麼非要把它買下來了。」
「是啊,我當然得把它買下來了,」佩格說,「不然等我老了,我可能會舒舒服服地過上有錢人的生活,這對誰都不會有好處的。不過別聊我這個破劇場了,艾德娜。你家的遭遇太讓我沮喪了——英國遭遇的倒霉事也是!」
「親愛的佩格,」說著艾德娜把手掌輕輕地放在了我姑姑的臉頰上,「這事確實很可惡。但我和亞瑟還活著。而且託你的福,現在我們有遮風擋雨的地方了,這已經比其他人的情況好太多了。」
「亞瑟在哪兒呢?」佩格問道,「等不及要見他了。」
而我已經看到他了。
亞瑟·沃森是那個看著像電影明星的傢伙,長相帥氣,髮色很深,下巴很尖,這會兒他一邊衝計程車司機咧嘴笑,一邊握住那個人的手使勁上下搖。他身材魁梧,肩型很漂亮,而且比在銀幕上看著高多了——這在演員當中非常少見。他嘴裡叼著一根雪茄,不知道為什麼那東西看起來像個道具一樣。他是我近距離看到過的最帥的男人,但他英俊的外表中卻有一些不自然的東西。比如說,一縷捲髮瀟灑地蓋住了他的一隻眼睛,如果這捲髮看上去不這麼刻意為之的話,效果會迷人很多。(瀟灑的要義,安吉拉,在於它永遠都不該讓人覺得是有意為之的。)他看上去像個演員,我只能這麼形容。他看上去像是被僱來演戲的,演的角色是一個身材魁梧、正在跟計程車司機握手的帥哥。
亞瑟邁著健壯的大步朝我們走來,用跟那個可憐的司機握手時同樣大的力氣握了握佩格的手。
「布林太太,」他說,「太感謝你了,給了我們一個落腳的地方!」
「不客氣,亞瑟,」佩格說,「我就是太喜歡你老婆了而已。」
「我也喜歡她!」他用低沉的嗓音吼道。然後他緊緊地抱住了艾德娜,那樣子好像會把她弄疼似的,但沒想到她反而滿面紅光。
「這是我的侄女薇薇安,」佩格說,「她整個夏天都跟我在一起,學習如何把一個劇院搞垮。」
「傳說中的侄女!」艾德娜說這話時的口氣,好像這幾年她聽說了不少關於我的豐功偉績似的。她在我的兩頰各親了一下,扇起了一股梔子花味。「快看看你,薇薇安——你簡直太漂亮了!千萬別告訴我你對演戲有什麼雄心壯志,準備把自己的人生毀在劇場裡——雖說你足夠漂亮,倒的確是這塊料。」
用演藝圈的標準衡量,她的笑容太溫暖、太真誠了。她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我身上,以示對我的尊重,所以我瞬間就被她迷住了。
「沒有,」我說,「我不是演員。但我的確很喜歡跟我姑姑一起住在莉莉劇院。」
「那當然了,親愛的。她人這麼好。」
亞瑟打斷了我們,好伸過手來把我的手捏碎。「很榮幸見到你,薇薇安!」他說,「你剛才說你幹演員這行多久了?」
我對他沒那麼著迷。
「噢,我不是演員——」我剛要開口,艾德娜就把手搭在了我的胳膊上,小聲對著我的耳朵說,好像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似的:「沒關係的,薇薇安。亞瑟有時候不是很留心,但他總會緩過神來的。」
「去我家陽臺上喝酒吧!」佩格說,「不過我忘了買帶陽臺的房子,所以去我劇場上面那個髒兮兮的客廳裡喝酒吧,我們可以假裝是在我家陽臺上喝酒!」
「你可真棒,佩格,」艾德娜說,「我真是想死你了!」
幾托盤馬提尼下肚之後,我感覺自己好像已經跟艾德娜·帕克·沃森認識了一輩子。
我親眼見到一些人因為自己的存在而點亮了一間屋子,她是這些人中最有魅力的那個。因為她那張明快的小臉,和那雙閃著亮光的灰色眼眸,她就像是精靈女王一樣。關於她的一切都跟她的外表所展現出來的不太一樣。她有些蒼白,但卻不虛弱也不嬌氣。而且她嬌小得很——肩膀特別窄,身形很苗條——但她看上去卻不脆弱。她開懷大笑,走起路來腳下生風,這些都跟她的身形和蒼白的膚色不符。
我猜你可以說她是非脆弱型的瘦子。
說不清她具體哪裡漂亮,因為她的五官並不完美——不像一夏天都帶著我到處鬼混的那些姑娘。她的臉很圓,她也沒有過去那會兒特別流行的高顴骨。而且她也不年輕了。她至少得有五十歲了,但卻沒想遮遮掩掩。從遠處你看不出她的年齡(後來我才知道,她四十好幾歲的時候還能演朱麗葉——而且還輕而易舉地騙過了觀眾),但湊近後你就會發現,她眼周的皮膚正在被細紋瓦解,下巴也鬆弛了。她那頭時髦的短髮裡還夾著幾縷銀髮。但她的心態很年輕,讓人難以相信她是個五十歲的女人——我們姑且這麼說吧。也許年齡對她來說不算什麼,所以她也就不擔心它。很多大齡女演員的問題是她們不想讓自然為所欲為——但自然好像跟艾德娜沒什麼仇,她對它也沒什麼不滿。
不過,她擁有的最棒的天賦,是暖意。她對自己所見的一切都感到喜悅,這讓你很想接近她,好沐浴在她的喜悅之情裡。艾德娜出現的時候,就連奧利芙那張總是繃著的臉都會放鬆下來,露出難得的愉快表情。她們像老友一樣擁抱了一下——她們的確就是老友。那天晚上我瞭解到,艾德娜、佩格和奧利芙都是在法國戰場上認識的,那時候艾德娜是一家英國巡演劇團的成員,他們演話劇給受傷計程車兵看——而那些話劇都是佩格姑姑和奧利芙幫忙製作的。
「在這個星球上的某個地方,」艾德娜說,「有我們三個人一起坐戰地救護車的照片,如果能讓我再看它一眼,讓給什麼我都願意。我們那時候多年輕啊!而且那會兒我們穿的裙子完全就是為幹活準備的,都不收腰的。」
「我記得那張照片,」奧利芙說,「我們髒兮兮的。」
「我們一直髒兮兮的,奧利芙,」艾德娜說,「那可是戰場啊。我永遠忘不了那兒有多冷、多潮。你記得我不得不用磚灰和豬油給自己化舞臺妝嗎?要在士兵們面前表演我緊張得不行。他們都傷得那麼重。你記得你跟我說了什麼嗎,佩格?那時候我問你,‘我要怎麼給這些遍體鱗傷的可憐男孩們唱歌跳舞呢?’」
「饒了我吧,親愛的艾德娜,」佩格說,「我這輩子說的話我一點都不記得。」
「好吧,那我提醒你一下。你說,‘唱得再大聲點,艾德娜。跳得再用力點。直視他們的眼睛。’你告訴我:‘你要是敢可憐他們,對他們不敬,看我怎麼收拾你。’於是我就這麼做了。我大聲地唱,用力地跳,直視著他們的眼睛。我沒有可憐那些英勇的孩子,對他們不敬。天吶,但那太痛苦了。」
「你非常努力了。」奧利芙讚許地說。
「努力的是你們這些當護士的,奧利芙,」艾德娜說,「我記得你們所有人都染上了痢疾和凍瘡——但是你們會說,‘至少我們沒有刀口感染,姑娘們!別灰心!’你們多有英雄氣概啊。尤其是你,奧利芙。你能應對任何突發狀況。我一直沒忘記這點。」
受到這樣的誇獎後,奧利芙的臉上突然盪漾起一種極不尋常的表情。我對天發誓,那絕對是幸福的表情。
「艾德娜那時候在給小夥子們演莎劇片段,」佩格對我說,「印象中我覺得那是個糟糕透頂的主意來著。我以為莎劇會讓他們無聊得哭出來,但他們卻很喜歡。」
「他們喜歡是因為他們已經好幾個月沒見過漂亮的英國小妞了,」艾德娜說,「我記得在我給他們表演完奧菲莉亞sup/sup的片段之後,有一個男的大喊,‘比去妓院爽!’我至今依然覺得這是我收到過的最棒的點評。你也在那部劇裡,佩格。你演了我的哈姆雷特。那條連褲襪真的很適合你。」
「我沒有演哈姆雷特。我只是照著劇本讀而已,」佩格說,「我向來不會演戲,艾德娜。而且我特別討厭《哈姆雷特》。你見過哪版《哈姆雷特》不會讓你有種衝動,想回家把腦袋放進烤箱的嗎?反正我沒見過。」
「啊,我覺得我們的《哈姆雷特》挺不錯的。」艾德娜說。
「因為那是刪減版的,」佩格說,「莎士比亞就只配這待遇。」
「不過回想起來,你的哈姆雷特真是喜慶得要命,」艾德娜說,「也許是史上最喜慶的哈姆雷特了。」
「但《哈姆雷特》不應該是喜慶的!」亞瑟·沃森插了句嘴,一臉困惑。
房間安靜了下來。場面十分尷尬。我很快就發現,亞瑟·沃森說話的時候經常會製造出這種效果。他只要張一下嘴,就能讓最熱烈的談話突然停止下來。
我們全都看向了艾德娜,想看看她對她丈夫這愚蠢的評論會作何反應。但她卻一臉深情地衝他笑了起來。「沒錯,亞瑟。《哈姆雷特》一般不會被看作一部喜慶的劇,但佩格把她天生的開朗氣質帶到了那個角色裡,讓整個劇都明快了很多。」
「噢!」他說,「行吧,那她挺棒的!雖然我不知道莎士比亞先生對這會作何感想。」
佩格轉移話題救了場:「莎士比亞先生的棺材板會壓不住的,艾德娜,如果他知道我被允許跟你這樣的人站在同一個舞臺上,」她說,然後她又轉向了我,「你必須明白,小不點兒,艾德娜是她這個年代最偉大的女演員之一。」
艾德娜笑了起來。「哎呀,佩格,別暴露我的年齡了!」
「艾德娜,我覺得她的意思是說,」亞瑟糾正了起來,「你是你這一代人裡面最偉大的女演員之一。她不是在說你的年齡。」
「謝謝你澄清了一下,親愛的,」艾德娜這樣回應著她的丈夫,一點諷刺或不耐煩的跡象都沒有,「謝謝你這麼看得起我,佩格。」
佩格繼續說道:「艾德娜是你會遇到的最偉大的莎劇女演員,薇薇安。她在這方面一直很有天賦。還在搖籃裡當小嬰兒的時候她就起步了。他們說,那些十四行詩她在正著讀之前就倒背如流了。」
亞瑟嘟囔了一句:「我還以為先正著讀更簡單呢。」
「太謝謝你了,佩格,」說這話時艾德娜無視了亞瑟,謝天謝地,「你一直對我這麼好。」
「在你逗留期間,我們得給你找點事做才行,」佩格宣佈這話的時候拍了下自己的大腿以示強調,「我很想在我們的某個爛劇裡給你安排個角色,但它們都太配不上你了。」
「沒什麼配不上我的,親愛的佩格。我還在齊膝深的泥巴里演過奧菲莉亞呢。」
「哎,艾德娜,那是因為你還沒看過我們的劇呢!它們會讓你懷念那會兒的泥巴的。而且我付不了你多少錢——肯定到不了你配得上的那個數。」
「什麼都比我們在英國賺的強——好像我們還能回英國似的。」
「我只是希望你能在城裡那些更有名望的劇院裡找個角色演,」佩格說,「據說紐約有很多這樣的劇院。當然了,我本人從來沒去過它們中的任何一個,但我知道它們是存在的。」
「我知道,但就這個演出季來說已經太晚了,」艾德娜說,「已經是九月中旬了——所有劇都招完演員了。而且你要記住——我在這兒沒那麼出名,親愛的。只要琳·芳丹和埃塞爾·巴里摩爾sup/sup還活著,我就永遠不可能拿到紐約最好的角色。但在這兒的這段期間我還是很想工作——而且我知道亞瑟也想。我的戲路很寬的,佩格——這你是知道的。我依然可以演年輕姑娘,如果你把我放在舞臺後面,而且打光也合適的話。我可以演猶太人、吉卜賽人或者法國人,必要時我還可以演小男孩。媽的,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和亞瑟可以在大堂裡賣花生,我們可以清理菸灰缸。我們只是希望能靠自己的勞動維持生計。」
「有個事咱們得說一下,艾德娜,」亞瑟·沃森厲聲宣告道,「我覺得我是不會願意清理菸灰缸的。」
那天晚上,艾德娜把早場和晚場的《起舞吧,傑姬!》都看了。她像個第一次看舞臺劇的十二歲農村小孩似的,對我們這部小小的爛劇讚不絕口。
「啊,真有趣啊!」在演員們最後一次鞠躬謝幕並離開舞臺後,她激動地對我說道,「你知道嗎,薇薇安,我就是從這樣的劇場裡起步的。我的父母都是演員,我就是跟著這樣的劇長大的。我是在舞臺旁邊的側臺出生的,出生五分鐘以後就開始了我的第一場表演。」
艾德娜堅持要去後臺見見所有的演員和舞者,向他們表示祝賀。有一些人聽說過她,但大多數人都沒有。對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來說,她不過就是個在誇讚他們的好人而已——這對他們來說已經足夠好了。演員們在她身邊飄飄然起來,沉浸在她慷慨的施捨中。
我攔住西莉亞,對她說:「那是艾德娜·帕克·沃森。」
「所以呢?」西莉亞問道,毫不為之所動。
「她是個著名的英國女演員。她嫁給了亞瑟·沃森。」
「《正午之門》裡的亞瑟·沃森?」
「是的!他們目前要住在這裡。他們在倫敦的房子被炸了。」
「但是亞瑟·沃森還年輕啊,」西莉亞盯著艾德娜說,「他怎麼會娶她呢?」
「不知道,」我說,「不過她確實挺厲害的。」
「是嗎,」西莉亞對此似乎並不確定,「咱們今天晚上去哪兒?」
自從遇到西莉亞以來,這是我第一次拿不準自己到底想不想出去。我覺得我可能更想跟艾德娜多待一會兒。就一晚上而已。
「我想讓你見見她,」我說,「她很有名,而且我太喜歡她的穿衣風格了。」
於是我帶著西莉亞走過去,自豪地把她介紹給了艾德娜。
你永遠料不到一個女人在見到舞女的時候會有什麼反應。一個盛裝打扮的舞女就是故意要把其他所有女人比下去,讓她們不僅看上去,而且自我感覺也微不足道。作為女人,你需要對自己相當自信,才能不屈不撓、心無怨恨、神志清醒地站在一個舞女耀眼的光環裡。
而艾德娜——雖然她的身形那麼嬌小——恰恰就有這樣的自信。
「你美爆了!」當我介紹她們認識的時候,她對著西莉亞大喊,「看看你這身高!還有這臉蛋。你啊,親愛的,能當女神遊樂廳sup/sup的臺柱了。」
「這個在巴黎。」我對西莉亞說,幸好她被讚美分了神,沒有注意到我居高臨下的口氣。
「你是哪裡人,西莉亞?」艾德娜問道——她滿懷好奇地歪了歪頭,把她的全部注意力像追光一樣打在我朋友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