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我搬進莉莉劇院的時候,還有一個人也住在裡面,我把她放在最後,因為她對我來說最為重要。

這個人就是西莉亞——那個舞女,我的女神。

奧利芙告訴我西莉亞只是暫時跟我們住在一起——等她把事情都「捋順了」就搬走。西莉亞之所以需要找個落腳的地方,是因為最近她被彩排俱樂部趕出來了——那是西五十三街上的一家女士旅館,既體面又不貴,那個時候很多百老匯的舞者和女演員都住在那裡。西莉亞丟了自己在彩排俱樂部的住處,是因為有人發現她帶了一個男人回去。於是佩格把莉莉劇院的一個房間借給了西莉亞,臨時救個急。

我感覺奧利芙並不贊同這個舉措——但話說回來,奧利芙幾乎不贊同佩格把任何東西免費提供給別人。但反正這次她給西莉亞的也不是什麼宮殿。跟比利姑父這間雖然從沒用過、但依舊裝飾奢華的客房比起來,西莉亞那個位於走廊盡頭的小房間寒酸得不得了。西莉亞的藏身地比工具間大不了多少,裡面有一張行軍床,和一點能讓她把衣服亂扔在上面的空地。那間屋子裡有一扇窗戶,但那扇窗戶對著一條又悶又臭的小巷。西莉亞的屋子裡沒有地毯,沒有洗手池,沒有鏡子,沒有衣櫃,當然也沒有我屋子裡那種又大又氣派的床。

以上種種大概解釋了為什麼在我住進莉莉劇院的第二晚,西莉亞也搬進了我的房間。她問都沒問就搬進來了。關於這件事我們事先沒進行任何討論,它就這麼發生了——而且還發生在最讓人意想不到的時間。我在紐約逗留的第二天,在凌晨到破曉之間的某個時間點,西莉亞晃晃悠悠地進了我的臥室,猛撞了一下我的肩膀把我叫醒,醉醺醺地說了一個詞:

「挪開。」

於是我挪開了。我挪到了床的另一邊,而她則一下子栽到了我的床墊上,強行霸佔了我的枕頭,把整床被子都裹在了她漂亮的身軀上,不一會兒就沒有意識了。

啊,這真夠刺激的!

實際上,這事把我刺激得再也睡不著了。我不敢動。一方面是因為我的枕頭沒了,而且現在我貼著牆,一點都不舒服。但更嚴重的問題是:當一個穿戴整齊的舞女醉醺醺地癱倒在你的床上的時候,常規的做法是什麼?不清楚。所以我靜靜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聽她喘著粗氣,聞著她髮絲間的煙味和香水味,好奇到了早上,我們該如何應對那不可避免的尷尬局面。

七點左右,西莉亞終於醒了,那時候射進臥室的陽光已經刺眼到讓人無法忽視的地步了。她自我陶醉地打了個哈欠,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佔了床上更多的地方。她臉上還帶著妝,身上還穿著昨晚那件不顧及影響的禮服。她太美了,看上去就像天使一樣,徑直順著某個天堂夜總會的地洞落入了凡間。

「嗨,薇薇,」她邊說邊眨眼擋住了陽光,「謝謝你讓我跟你一起睡這張床。他們給我的那張行軍床太折磨人了。我受不了了。」

這會兒我本來還不確定西莉亞是否知道我的名字,所以在聽到她柔情滿滿地喊我的小名「薇薇」後,我被快樂衝昏了頭腦。

「沒關係的,」我說,「你隨時可以來這裡睡。」

「真的嗎?」她說,「太棒了。我今天就把東西都搬過來。」

呃,好吧。我猜現在我多了個室友。(不過我確實不介意。她能選中我,讓我覺得很榮幸。)我想讓這個既古怪又異乎尋常的瞬間儘可能延長一些,所以我壯著膽子跟她聊起了天。「我說,」我問道,「你昨天晚上去哪兒了?」

她似乎很驚訝我居然關心這個。

「埃爾摩洛哥,」她說,「我在那兒看見約翰·洛克菲勒sup/sup了。」

「真的嗎?」

「就屬他最壞。他想跳舞,但我是跟其他人一塊去的。」

「你跟誰去的?」

「不是什麼特別的人。就是幾個沒準備帶我回家見家長的男的。」

「什麼樣的男的?」

西莉亞躺回床上,點了根菸,把她整晚的經歷都給我講了一遍。她解釋說她約了幾個假冒黑幫分子的猶太男孩出去玩,結果他們遇上了幾個正牌猶太黑幫分子。那幾個冒牌貨麻利兒跑掉了,而她則落到了一個哥們兒手裡。那個哥們兒把她帶到了布魯克林,然後又叫了一輛豪華轎車把她送回了家。我被每一個細節迷住了。我們又在床上待了一個小時,聽她——用她那讓人難以忘卻的沙啞嗓音——為我講述西莉亞·雷,一個紐約舞女,生命中某個夜晚的全部細節。

我將它們視作甘泉,一飲而盡。

第二天,西莉亞的全部家當都遷徙到了我的套房裡。現在她一管管的油彩和一罐罐的護膚霜把所有檯面都佔滿了。她伊麗莎白·雅頓牌的瓶瓶罐罐跟赫蓮娜牌sup/sup的粉餅盒在比利姑父那高雅的書桌臺上爭奪著地盤。我的水池裡到處都粘著她的頭髮。我的地板上立馬就亂七八糟地堆滿了胸罩、網眼襪、吊帶襪和束身衣。(她的內衣多得驚人!我發誓,西莉亞·雷有辦法讓家居服都繁殖起來)。她那些用過的、被汗水浸透的汗墊像小老鼠一樣藏在我的床底下。我一踩到她的鑷子腳就會被扎破。

她的自以為是真是讓人震驚。她用我的毛巾擦口紅,問都不問一句就把我的毛衣穿走了。我的枕套被西莉亞的睫毛膏蹭得全是黑印,被子也被她臉上撲的厚厚的粉染成了橘黃色。而且沒什麼東西是不會被這姑娘當菸灰缸使的——包括有一次她拿浴缸當菸灰缸使,那時候我還泡在裡面。

不可思議的是,這些東西我一點都不介意。相反,我從沒想讓她離開。如果在瓦薩的時候我有一個這麼有意思的室友,也許我就會留在學校裡了。在我看來,西莉亞·雷就是完美的化身。她就是紐約的濃縮精華——是複雜與神秘的輝煌混合體。只要能接近她,我願意忍受任何骯髒與玷汙。

不論如何,這樣的起居安排對我們兩個人來說似乎都相當合適:我可以接近她的魅力,而她則可以接近我的水池。

我從來沒問過佩格姑姑同不同意這些事——西莉亞搬進了比利姑父的房間和我一起住,以及這個舞女似乎有意無限期地住在莉莉劇院裡。現在回想起來,這似乎是很沒有教養的表現,跟我的房東講明這個安排是最起碼的禮貌。但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根本顧不上講禮貌——西莉亞當然也一樣。所以我們就悶頭向前,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也沒多想。

而且,我從來沒真的因為西莉亞把房間弄得亂七八糟而發愁過,因為我知道佩格姑姑的女傭伯納黛特最終會把它收拾好的。伯納黛特是個既安靜又能幹的人,她每週有六天的時間都會來莉莉劇院為所有人收拾爛攤子。她幫我們收拾廚房和廁所,給地板打蠟,還給我們做晚餐(這晚餐有時候我們會吃掉,有時候會無視,有時候會請十個事先沒說要來的客人一起吃)。她還幫我們訂日用品,幾乎每天都會叫水管工過來,估計還做了一萬件其他的事但卻沒收到過一句謝謝。除了以上所有這些之外,現在她還要收拾我和西莉亞·雷的爛攤子,這似乎不太公平。

有一次我無意間聽到奧利芙對一個客人說:「伯納黛特是愛爾蘭人,沒錯。但她愛爾蘭得不是很厲害,所以我們一直用著她。」

這就是那會兒人們會說的話,安吉拉。

不幸的是,關於伯納黛特我只能記起這麼多。

我之所以不記得任何關於伯納黛特的獨特細節,是因為那會兒我不怎麼留意女傭。要知道,我太習慣她們的存在了。對我來說她們幾乎是隱形的。我只希望能有人伺候我。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我這麼自大這麼幼稚呢?

因為我有錢。

我還沒有在這裡說過這句話,所以現在就趕緊掃清這個障礙吧:我有錢,安吉拉。我有錢,而且我被慣壞了。我是在大蕭條時期長大的,沒錯,但這場危機並沒有給我家帶來任何迫在眉睫的影響。美元貶值的時候,我們從僱三個女傭,兩個廚師,一個保姆,一個園丁和一個全職司機,變成了只僱兩個女傭,一個廚師和一個兼職司機。所以說得好聽點就是,我家的情況並沒有讓我們非得接受救濟不可。

又因為我上的那所很貴的寄宿學校確保我不會遇到跟自己不一樣的人,所以我就以為所有人在長大的時候,家中的客廳裡都有一臺珍妮斯收音機。我以為所有人都有小馬。我以為每個男人都屬於共和黨,以為世界上只有兩種女人——去瓦薩上學的,和去史密斯sup/sup上學的。(我母親上的是瓦薩。佩格姑姑在史密斯上了一年,然後就輟學加入了紅十字會。我不知道瓦薩和史密斯有什麼區別,但從我母親的語氣中我能明白,這區別還是至關重要的。)

我理所當然地以為每個人家裡都有女傭。在我的整個人生中,伯納黛特這樣的人一直在照顧我。當我把髒盤子留在桌子上的時候,總會有人把它們洗乾淨。總有人幫我把床鋪好,每天如此。乾毛巾神奇地替換掉了溼毛巾。被我隨意丟在地上的鞋趁我不注意的時候被擺得整整齊齊。這一切的背後是某種偉大的宇宙能量——像重力一樣雖不可見卻無時不在,對我來說也像重力一樣無聊——它讓我的生活有了秩序,確保我的內褲永遠都是乾淨的。

所以得知我搬進莉莉劇院後沒幫忙分擔一點家務時,你可能不會感到驚訝——甚至就連佩格如此大度地送給我的這間套房,我也沒收拾過。我從來沒想過我應該幫忙。我也從來沒想過,我不能僅僅因為自己想把一個舞女放在臥室裡當寵物就真的這麼做。

我不明白為什麼一直沒有人把我掐死。

有時候你會碰見我這個年齡的人,安吉拉,他們在長大成人的過程中趕上了大蕭條,經歷了實實在在的苦難。(當然,你父親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員。)但因為他們周圍的人過得都很艱難,所以這些人常常會說他們小時候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貧困是反常的。

你經常能聽到這樣的人說:「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窮!」

而我則正相反,安吉拉:我不知道自己很富有。

無線電城音樂廳和鑽石俱樂部都位於曼哈頓中城區,前者是美國的娛樂聖地,後者因迪士尼同名影片而名聲大噪。

當今世界最著名的舞蹈團之一,成立於1925年,1933年在無線電城音樂廳進行首演。

不含咖啡因的咖啡。

美國石油大亨及慈善家,歷史上第一位億萬富豪與全球首富。

伊麗莎白·雅頓和赫蓮娜·魯賓斯坦分別用自己的名字創立了護膚品品牌,這兩個人在歷史上是死對頭。

史密斯學院,位於美國馬薩諸塞州的女子文理學院,成立於1871年,是前面提到的「七姐妹」中的一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