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搬到紐約後不到兩週,我的生活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這些變化包括但不限於,獻出了我的第一次——這是個特別好玩的故事,我馬上就給你講,安吉拉,如果你能耐下心來再忍我一會兒的話。

因為這會兒我只想說,莉莉劇院跟我之前生活過的任何一個小世界都不一樣。它魅力十足且充滿勇氣,混亂不堪又不失趣味,非常有生氣——換句話說,這個世界裡滿是舉止孩子氣的成年人。我的家人和我的學校一直試圖刻進我腦子裡的秩序和規矩,這下全消失了。在莉莉劇院裡,甚至都沒有人(長期備受折磨的奧利芙除外)試著維繫一下體面生活的正常節奏。飲酒作樂是常態。沒有人定點吃飯。大家一睡就睡到中午。沒有人在白天某個特定的時間開始工作——如此看來,他們也從來不會完全停止工作。計劃每時每刻都在變,客人來了又走,沒人正式地介紹他們或組織大家道個別,職責的分配也永遠都不清晰。

我很快就發現,不會再有權威人士監督我進進出出了,這讓我震驚得眩暈。我不用向任何人彙報,別人對我也沒有什麼期待。如果我想幫忙做戲服的話,我就可以做,但沒人給我正式的工作。這裡沒有宵禁,晚上也不會清點上床睡覺的人數。這裡沒有宿管,這裡也沒有當媽的。

我自由了。

當然,從名義上來講,佩格姑姑還是要管我的。她是我實打實的家庭成員,而且還被委託代替父母照顧我。但至少可以說,她的保護欲沒有那麼強。實際上,佩格姑姑是我遇到的第一個思想自由的人。她覺得別人的生活應該由他們自己做主,你能想象出這麼有悖常理的事情嗎!

佩格的世界一片狼藉,然而不知怎的,它運轉正常。雖然一切都混亂不堪,但她還是能讓莉莉劇院每天都上兩場表演——一個早場(下午五點開始,主要吸引女性和小孩)和一個晚場(晚上八點開始,會稍微開點黃腔,以迎合年齡稍大、男性居多的觀眾群)。週三和週日還有馬提尼供應。週六中午總會有一場免費的魔術表演,是給當地的孩子們看的。一般來說,奧利芙都能把白天的場子租給周邊的社群用,雖然我並不認為有人能靠辦旱泳班掙到錢。

我們的觀眾主要來自周邊社群,那會兒,它的確是一個社群——大部分都是愛爾蘭人和義大利人,零零散散有一些來自東歐的天主教徒,以及很多猶太家庭。莉莉劇院周邊的四層公寓樓裡擠滿了剛剛移民過來的人——「擠滿」的意思就是幾十口人住在一間公寓裡。鑑於這種情況,佩格儘量把劇的語言維持在簡單水平,以迎合這些剛開始接觸英語的人。簡單的語言也讓我們的演員更容易記住臺詞,畢竟他們不算受過古典文化訓練的專業演員。

我們的劇不會吸引遊客、劇評人,或者可以被稱為「劇迷」的人。我們為工薪階層提供符合工薪階層口味的消遣,僅此而已。佩格堅持讓我們不要欺騙自己,不要認為自己做的事情比這個高階。(「我寧願上一部滿眼都是腿的好劇,也不想上一部差勁的莎劇。」她說。)的確,莉莉劇院沒有任何能讓你把它跟體面的百老匯劇場聯絡起來的特質。我們不會到市外進行海選,也不會在開幕之夜舉辦奢華的派對。我們不會像很多百老匯劇場那樣在八月份關門。(我們的衣食父母不休假,所以我們也不休。)我們甚至連週一都不關門。我們更像是曾被稱為「不間斷劇場」的存在——這種地方隨時供應娛樂消遣,日復一日,全年無休。只要我們的票價能跟當地的幾家電影院持平(電影院,連同電玩城和地下賭場,是我們在這個社群賺錢的主要競爭對手),我們的上座率就會很不錯。

莉莉劇院不是一個動不動就要脫衣服的地方,但我們的舞女和舞蹈演員中的很多人都來自動不動就要脫衣服的世界(而且他們還會很沒負擔地證明這一點,天吶)。我們也不完全算是搞雜耍的——不過只是因為在那個歷史節點上,雜耍幾乎已經絕跡了。但我們跟雜耍也差不多,因為我們的喜劇都挺不走心的。實際上,管我們演的東西叫舞臺劇都扯遠了。管它們叫時事諷刺劇會更準確一些——把零零散散的故事隨意揉在一起,不過是湊了個理由讓情侶們約約會,讓我們的舞蹈演員們秀一秀腿而已。(反正我們能講的故事範圍也是有限的,因為莉莉劇院只有三塊背景幕布。這意味著我們劇裡的情節要麼發生在十九世紀某個城市街道的角落裡,要麼發生在某個上流社會家庭優雅的會客廳裡,要麼發生在某艘遊輪上。)

佩格每隔幾周就會換一部時事諷刺劇演,但它們或多或少都一個樣,而且全都讓人看完就忘。(你說什麼?你從沒聽說過一部叫《怒不可遏》的劇,講的是兩個流浪街頭的小乞丐墜入愛河的故事?你當然沒聽說過了!這部劇只在莉莉劇院演了兩週,很快就被一部情節幾乎一模一樣,叫《趕上那艘船!》的劇取代了——但當然了,這部劇發生在一艘遊輪上。)

「如果我可以最佳化一下情節套路,我會的,」她曾經對我說,「但是現在的套路效果很好。」

這個套路具體來說是這樣的:

用一個近似愛情故事的東西討你的觀眾歡心(或者至少讓他們分心),有一小會兒就行了(永遠別超過四十五分鐘!)。你這個愛情故事的主角應該是一對很招人喜歡的年輕情侶,他們能歌善踢踏舞,但卻因為一個反派的干預而無法將對方擁入懷抱——這個反派通常是個銀行家,有時候是個混黑幫的(意思都一樣,只不過戲服不同而已)——那個人咬牙切齒,試圖拆散這對苦命鴛鴦。劇裡應該有一個胸圍搶眼的蕩婦對我們的男主人公擠眉弄眼——但男主人公眼裡只能有他那位真命天女。劇裡應該有一個帥氣的痴情種子,他企圖把那姑娘從她男人身邊搶走。劇裡還應該有一個醉醺醺的流浪漢的角色,好給大家一些喜劇性的調劑——想要胡茬兒的話,用燒過的軟木塞往臉上抹一抹就行了。劇裡總得有至少一首如夢似幻的歌謠,而且通常要用「明月」與「昏厥」押韻。還有就是劇終的時候一定要有一排姑娘在臺上踢腿。

鼓掌,落幕,晚場的時候再從頭到尾重複一遍。

劇評人出色地完成了他們的工作,絲毫沒有意識到我們的存在,也許這樣對大家都好。

聽上去好像我是在詆譭莉莉劇院出品的劇,但我沒有:我很愛它們。如果能讓我再次坐進那個破爛不堪的老劇場的後排,看一場那時候的劇,我什麼都願意給你。在我看來,沒有什麼東西比那些簡簡單單、飽含激情的時事諷刺劇更好。它們讓我感到很開心。它們的初衷就是逗大家開心,同時又不用觀眾動太多腦子去理解臺上正發生的事情。就像佩格在一戰中領悟到的那樣——那時候她會組織歡快的歌舞小品給剛剛丟了胳膊,或是脖子被芥子氣燒壞計程車兵們看——「有時候大家就是得想點其他的事情」。

我們的工作就是給他們提供這其他的事情。

至於卡司,我們的劇一直需要八個舞蹈演員——四個男孩,四個女孩——我們還一直需要四個舞女,因為大家就盼著看這個呢。觀眾來莉莉劇院,就是為了看舞女的。如果你在納悶「舞蹈演員」和「舞女」之間區別的話,那就是身高。舞女的身高至少要有一米七,這還是在不算高跟鞋和羽毛頭飾高度的情況下。而且人們會要求舞女比普通的舞蹈演員美豔很多。

為了讓你更加困惑,我要跟你說,有時候舞女也能當舞蹈演員(比如格拉迪絲,她也是我們的領舞),但舞蹈演員永遠當不了舞女,因為她們要麼不夠高,要麼不夠漂亮,而且永遠也不會夠高或夠漂亮。不管化多少妝,發揮多少想象力把胸墊高,一個雖然身材還不錯,但魅力一般、身高中等的舞蹈演員,都無法變成一個光彩奪目的健碩美奇觀,也就是上世紀中期的紐約舞女。

莉莉劇院接收了很多正沿著成功的階梯往上爬的演員。有一些事業在莉莉劇院起步的姑娘後來進軍到了無線電城音樂廳或鑽石俱樂部sup/sup,有些甚至成為了當家花旦。但更多時候,我們接收的是正沿著階梯往下滑的舞蹈演員。(沒有比火箭女郎舞蹈團sup/sup中的大齡成員為一個合唱團小角色試鏡更勇敢更感人的事了,而且還是一部叫《趕上那艘船!》的廉價爛劇中的合唱團。)

但我們也有一小群固定演員,他們為莉莉劇院那些來自社會底層的觀眾奉獻了一場又一場的表演。格拉迪絲是這家劇場的當家花旦。她發明了一種叫「迷迷糊糊」的舞,我們的觀眾可喜歡了,所以我們把這個舞放進了每場演出裡。他們怎麼會不喜歡呢?所有姑娘都會在舞臺上迷迷糊糊地隨意亂跑,而且身體的某些部位晃動得極其劇烈。

「迷迷糊糊!」觀眾會在安可時大喊,而姑娘們則會滿足他們的願望。有時候,我們會看到社群裡的小孩子在人行道上跳迷迷糊糊舞,邊跳邊往學校趕。

權當這是我們的文化遺產吧。

我很想告訴你佩格的小劇院具體是怎麼還清債務的,但事實是我並不清楚。(可能就像那個流傳很久的笑話說的,如何在演藝圈裡賺到一筆小錢呢:投一筆大錢進去。)我們的劇從沒滿場過,票價也低得可憐。更重要的是,雖然莉莉劇院很壯觀,但她真的累贅到了極點,而且還很貴。她不僅漏水,還咯吱作響。她的電線跟愛迪生本尊一樣古老,她的管道系統超越了人類的認知範疇,她的牆面哪哪兒都在掉漆,她的房頂只能經得住不下雨的大晴天,比這再高點的要求就達不到了。我姑姑佩格往這個快要塌了的老劇院裡砸錢的樣子,頗像一個往鴉片上癮的情人身上砸錢、縱容他繼續吸毒的女繼承人——換言之就是這錢砸得既無度、又絕望、又徒勞。

至於奧利芙,她的任務是盡力阻止資金流失。這個任務同樣既無度、又絕望、又徒勞。(每當有人用了太長時間的熱水被奧利芙抓包後,她都會大吼,「這不是法式旅館!」現在我依然能聽到她的吼聲。)

奧利芙看上去總是很累的樣子,她這樣是有充分理由的:她是自一九一七年以來,也就是自她和佩格初次見面以來,這家劇院裡唯一一個有責任心的成年人。我很快就發現,當奧利芙說她已經為佩格工作了「天長地久」的時候,她不是在開玩笑。奧利芙與佩格一樣,在一戰時也是個紅十字會護士——當然她是在英國接受的培訓。這兩個女人是在法國的戰場上認識的。戰爭結束後,奧利芙決定放棄護士這一行,轉而追隨她的新夥伴進軍戲劇界去了——她扮演著我姑姑的心腹,一個長期備受折磨的秘書的角色。

人們總能看到奧利芙在莉莉劇院的各處奔走,快速下達著命令、法令和處置辦法。她繃著臉,滿臉苦相,像是一條肩負任務、要讓混亂的羊群恢復秩序的優秀牧羊犬一樣。她的規矩特別多。劇場裡不許吃東西(「我們可不希望老鼠比觀眾還多!」)。所有的排練都必須快速完成。留宿的人不許帶「自己的客人」在這裡過夜。沒有小票就不給報銷。以及必須優先給稅務員打款。

佩格尊重她秘書的這些規矩,但也只是裝裝樣子而已。她尊重這些規矩,就像一個已經沒了信仰的人還是會對教會的法令保有最起碼的尊重一樣。換句話說:她尊重奧利芙的規矩,但卻不遵守它們。

我們剩下的人都聽佩格的,也就是說沒人遵守奧利芙的規矩,雖然有時候我們會假裝遵守一下。

所以奧利芙常常精疲力盡,我們卻得以繼續孩子氣下去。

佩格和奧利芙住在莉莉劇院的四層,她們的房間被一塊公共休息區隔開。四層上面還有其他幾個套房,我搬進來的時候它們裡面還沒住人。(它們是這棟房子最初的主人為自己的情婦們建的,現在卻被空出來,留給「居無定所、臨時投靠的人,和各種到處晃悠的人」,佩格這樣解釋道。)

但是三層,也就是我住的那層,才是一切趣事發生的地方。那是鋼琴所在的地方——通常它上面會放滿半空的雞尾酒杯和半滿的菸灰缸。(有時佩格會從鋼琴旁邊經過,拿起不知是誰剩下的酒一口悶下去。她管這叫「分紅」。)大家在三層吃飯,抽菸,喝酒,打架,工作和生活。這才是莉莉劇院真正的辦公區。

有一個叫赫伯特先生的人也住在三層。赫伯特先生是以「我們的編劇」的身份被介紹給我的。他負責為我們的劇創作基本的故事大綱,同時也會想一些笑話和段子。他還是舞臺總監。有人告訴我,他同時還是莉莉劇院的新聞發言人。

「新聞發言人具體是幹什麼的?」有一次我問他。

「我也希望我知道。」他回答道。

更有意思的是,他是個被吊銷了執照的律師,而且還是跟佩格認識最久的朋友之一。他從一個委託人那裡貪汙了一大筆錢,然後就被吊銷執照了。佩格沒有揪住他犯的這個罪不放,因為那會兒本來已經戒酒成功的他又開始酗酒了。佩格的人生哲學是:「你不能因為一個人在酗酒期間幹了什麼事而責怪他」。(「我們每個人都有弱點」是她的另一條人生格言——她這個人,總是給那些脆弱的和失敗了的人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機會。)有時到了緊要關頭,而且我們手頭也沒有更好的演員的時候,赫伯特先生會去扮演劇中的流浪醉漢角色——他賦予了那個角色一絲天生的悽楚氣質,會讓你心碎的。

但赫伯特先生也很風趣。他風趣起來有點冷、有點陰暗,但不可否認,他就是很風趣。早上在我起床準備吃早飯的時候,總能看到赫伯特先生坐在餐桌邊,穿著鬆鬆垮垮的西服褲和汗衫。他喝著杯子裡的山咖sup/sup,用手掰著自己那塊黑乎乎的薄煎餅。他會唉聲嘆氣,衝著自己的記事本皺眉頭,想為下一部劇想點新的笑料和臺詞。每天早上,我都會熱情洋溢地跟他打招呼逗他,就是為了聽聽他那鬱悶的回覆,而且這回復每天都變著花樣。

「早上好,赫伯特先生!」我會這樣說。

「這一點值得商榷。」他可能會這樣回覆。

換一天也許會是:「早上好,赫伯特先生!」

「我只贊同一半。」

或者:「早上好,赫伯特先生!」

「你這觀點我不敢苟同。」

或者:「早上好,赫伯特先生!」

「我覺得自己與這情況不符。」

或者,我最喜歡的是:「早上好,赫伯特先生!」

「噢,你現在還會損人了,是不是?」

三層的另一個住戶是一個帥氣的黑人小夥子,叫本傑明·威爾遜,他在莉莉劇院負責作詞、作曲和鋼琴伴奏。本傑明安靜且優雅,總是穿著最漂亮的西服。他通常會坐在三角鋼琴旁,要麼在為即將上演的舞臺劇即興編排歡快的曲子,要麼在彈爵士樂自娛自樂。有時候他也會彈聖歌,但只有當他覺得沒人在聽的時候才會彈。

本傑明的爸爸是北邊哈萊姆地區一位德高望重的牧師,他的媽媽是第一百三十二街上的一所女子學院的校長。換句話說,他是哈萊姆的貴族。他本來是被往教職人員的方向培養的,但後來卻被演藝圈勾引走了。他的家人再也不想跟他來往了,因為現在他已經被罪惡玷汙了。後來我才知道,這是很多在莉莉劇院工作的人的普遍遭遇。從這個角度來說,佩格接收了很多難民。

對本傑明來說,在莉莉劇院這種販賣廉價殘次品的地方工作實在太屈才了。在這一點上,他跟舞蹈演員羅蘭沒什麼不同。但是佩格讓他免費吃住,而且他的任務也很輕,所以他就留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