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第一次搬到紐約的感覺,一生中只能體驗一回,安吉拉,那可是件大事。

也許這想法對你來說沒有任何吸引力,因為你是土生土長的紐約客。也許你對我們這座輝煌的城市不以為然。或者也許你比我更愛它,你對它的愛深刻到我無法想象。毫無疑問,能在這裡長大,你是幸運的。但你從來沒有搬到這裡來的機會——從這點上來說,我為你感到遺憾。你錯過了一種美妙的人生體驗。

一九四零年的紐約啊!

再也不會有那樣的紐約了。我並不是在詆譭一九四零年以前的紐約,或一九四零年以後的紐約。它們都很重要。但這座城市會在每個首次到達這裡的年輕人新奇的注目下重生。所以說那座城市,那個地方——只為我的注目而新生的那個東西——再也不存在了。它被永久地儲存在了我的記憶裡,就像被困在鎮紙中的蘭花一樣。那座城市永遠都是我的完美紐約。

你可以有你的完美紐約,其他人可以有他們的——但那個版本永遠都是我的。

從中央火車站到莉莉劇院的車程並不遠——我們只要橫穿市中心就可以了——但我們那輛計程車帶著我們從曼哈頓的核心區穿過,而這向來是讓初來乍到的人感受紐約魅力的最佳途徑。能來到這座城市我特別興奮,想一眼把所有東西都看個遍。但這時我想起來要講禮貌,於是有那麼一段時間我想試著跟奧利芙聊聊天。然而,奧利芙似乎並不是那種覺得我們有必要找話說的人,她陰陽怪氣的回答也只會讓我產生更多疑問——而且我感覺這些問題都是她不願意繼續深談的。

「你在我姑姑那兒工作多久了?」我問她。

「天長地久了。」

我琢磨了一下這句話。「你在劇院是負責什麼的?」

「東西從半空中掉下來以後,趕在它們馬上要在地上摔個粉碎之前把它們接住。」

我們默不作聲地往前開了一會兒,我也好好地消化了一下這句話。

我又試了一次:「今天晚上劇院裡在演什麼型別的劇?」

「音樂劇。叫《與母親一起生活》。」

「哦!我聽說過這個。」

「不,你沒有。你想到的是《與父親一起生活》,那是去年百老匯的一部劇。我們這個叫《與母親一起生活》。而且我們這個是音樂劇。」

我很好奇:這合法嗎?你可以把這樣一部百老匯熱門劇的名字拿過來,改一個詞,然後就當它是你自己的嗎?(這個問題的答案——至少在一九四零年的莉莉劇院——是:當然可以。)

我問道:「萬一有人買了你們這部劇的票,以為自己要看的是《與父親一起生活》呢?」

奧利芙語氣平淡地說:「可不是嗎。倒霉催的。」

我開始感覺自己既幼稚、又愚蠢、還招人煩了,於是趕緊閉上嘴。在餘下的車程中,我只是盯著窗外。看著城市在眼前掠過已經足夠有趣了。每個方向都有奇觀可以看。曼哈頓中城區的夜已經深了,不過那時正值夏夜,天氣很好,所以沒有什麼能比得過那景色。那裡剛剛下過雨。天空是紫色的,很是令人驚歎。我瞥到了對稱的摩天大樓和霓虹燈標誌,溼漉漉的街道閃閃發亮。人們在人行道上衝刺、狂奔、漫步、踉蹌。當我們路過時代廣場時,層層疊加的人造燈光噴射著新聞和快消廣告,像在噴射熾熱的岩漿一般。電玩城、舞廳、電影院、咖啡廳、劇院一閃而過,看得我眼花繚亂。

我們拐進了位於第八和第九大道中間的第四十一街。那會兒這條街並不好看,現在它依然不好看。在那個時候,這條街上差不多全是亂糟糟的防火梯,是面對著第四十和第四十二街的那些樓房自帶的,它們更重要一些。我姑姑的劇院,莉莉劇院,就坐落在這塊醜陋不堪的街區中間——一個公告牌將它照亮,上面寫著《與母親一起生活》。

至今我還能在腦海中回想起那副景象。莉莉劇院是一大坨杵在那裡的東西,現在我知道了它是新藝術運動sup/sup的產物,但那會兒我只看出了它很耐用。而且我的天吶,那個大堂真是不遺餘力地要向你證明,你到了一個很重要的地方。這地方很莊嚴,也很昏暗——裡面有很多木製品,有雕刻著花紋的天花板,有猩紅色的瓷磚,還有非常莊重的老式蒂凡尼吊燈。牆上全都是袒胸露乳的仙女與一群群薩提爾sup/sup追跑嬉戲的油畫,畫上還有被菸頭燙過的痕跡——而且看上去如果這些仙女中的某一個不夠謹慎的話,她肯定要撞大「孕」了。其他掛在牆上的畫展示了腿肚子健壯的肌肉男與海怪扭打在一起的畫面,那風格與其說很暴力不如說很色情。(你會感覺那些肌肉男並不想打贏對方,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話。)牆上還掛著另一些畫,畫面中的森林女神正掙扎著逃出樹叢,而且是讓胸部先出來,與此同時仙女們正在附近的一條河裡戲水,她們把水潑灑到彼此赤裸裸的身體上,大家的情緒似乎十分高漲!每根柱子上都密密麻麻地雕刻著葡萄藤和紫藤(當然還有百合!),它們沿著柱子向上盤繞。那效果特別有風月感。我喜歡。

「我直接帶你去看劇,」奧利芙看了看錶,「劇快完了,謝天謝地。」

她推開了通往劇場內部的大門。我很遺憾地向你彙報,奧利芙·湯普森走進她上班的地方時,帶著一種裡面的東西她寧可一樣都不碰的姿態,但我卻被迷住了。劇場的內飾真的十分震撼——這地方就像一個巨大的老式首飾盒,雖然已經褪色了,但依然被金色的燈光照得閃閃發亮。我把一切盡收眼底——塌陷的舞臺,差勁的視野,巨大的深紅色幕布,逼仄的樂池,鍍金鍍得過於誇張的房頂,還有那個明亮得讓人害怕的水晶燈,每次看到它的時候你都會想:「萬一那東西掉下來了怎麼辦……?」

一切都很宏偉,一切也都搖搖欲墜。莉莉劇院讓我想起了莫里斯奶奶——不僅因為我奶奶喜歡這種浮誇的老式劇場,也因為我奶奶看上去就是這個樣子:上了歲數,過於顯擺,自負傲嬌,還要用過時的天鵝絨給自己盛裝打扮一番。

我們靠著後面的牆站著,雖然還有很多座位可以坐。實際上,觀眾的數量似乎並不比舞臺上的人多多少。我不是唯一一個注意到了這個事實的人。奧利芙快速地清點了一下人數,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筆記本記了下數,然後嘆了口氣。

臺上發生的一切都讓人暈頭轉向。這應該真的是劇終,因為有很多事情在同時發生。大概十幾個舞蹈演員在舞臺後方排成一排——他們有男有女——一邊使勁咧著嘴笑,一邊把腿往塵土飛揚的天上踢。在舞臺中央,一個帥氣的小夥子和一個神采奕奕的小姑娘像在保命一樣地跳著踢踏舞,邊跳邊用盡丹田之力唱著從今往後一切都會好的,我的寶貝,因為我和你相愛了!舞臺左邊有一個由舞女組成的方陣,她們的戲服和動作在道德能夠容忍的邊緣打著擦邊球,但是她們對於故事的貢獻——不論那是什麼樣的故事——卻非常模糊。她們的任務似乎就是伸直雙臂站好,然後慢慢轉圈,這樣你就能從各個角度隨心所欲地欣賞她們健美的身軀了。在舞臺的另一端,一個打扮成流浪漢的男人在用保齡球瓶玩雜耍。

即便拿最後一幕的標準來衡量,它持續的時間也太長了。樂隊還在敲鑼打鼓地繼續,那排舞蹈演員還在咚咚地踢著腿,那對幸福得喘不上來氣的情侶不敢相信他們的生活會變得多麼美好,舞女們慢悠悠地展示著自己的身材,而耍雜耍的人則邊扔瓶子邊流汗——突然間,所有樂器齊聲爆響,聚光燈一通亂照,所有人都同時把胳膊瘋狂地往天上甩。劇就結束了!

接著是掌聲。

不是雷鳴般的掌聲。是稀稀拉拉的掌聲。

奧利芙沒有鼓掌。我禮貌性地鼓了鼓掌,雖然我的掌聲在劇場後方顯得空落落的。掌聲沒持續多長時間。表演者們只得半沉默地離開了舞臺,這向來都不是好事。觀眾們乖乖地從我們身邊有序撤離,就像準備下班回家的工人一樣——而他們真的就是準備下班回家的工人。

「你覺得他們喜歡這部劇嗎?」我問奧利芙。

「誰?」

「觀眾。」

「觀眾?」奧利芙眨了眨眼睛,好像她從沒想過還要考慮觀眾對一部劇的看法一樣。在思考了片刻之後,她說:「你要明白,薇薇安,我們的觀眾並不是懷著激動的心情來到莉莉劇院的,他們走的時候也不會興奮得過了頭。」

從她說這話的語氣來看,她似乎贊同這樣的安排,或者至少接受了它。

「來吧,」她說,「你姑姑在後臺。」

於是我們就往後臺去了——在一部劇落幕後,側臺總會爆發出喧囂,大家忙忙碌碌,聲色喧譁,而我們則徑直走了過去。每個人都在走動,每個人都在叫嚷,每個人都在抽菸,每個人都在脫衣服。舞蹈演員們互相點著煙,舞女們正在摘掉頭飾。幾個穿著工作服的男人正在把道具挪來挪去,但看那架勢他們並不會被累到。有很多人在誇張地放聲大笑,但並不是因為有什麼特別好玩的事。他們笑只不過是因為他們是娛樂圈的人,他們一直都是這樣。

我的姑姑佩格就在那裡,人高馬大的,手裡拿著一個寫字板。她的棕灰色短髮剪得很欠妥,讓她看上去有點像埃莉諾·羅斯福sup/sup,只不過她的下巴要更好看一些。佩格穿了一條長長的肉粉色斜紋裙,她身上的牛津布襯衫應該是男款的。她還穿了一雙高及膝蓋的藍色長筒襪,和一雙米黃色的莫卡辛鞋。如果這聽上去不像是個時髦的搭配的話,那麼它的確不是。那會兒它不時髦,現在它不時髦,直到太陽爆炸的那一天它也不會時髦。從來沒有人把肉粉色斜紋裙、藍色牛津布襯衫、長筒襪和莫卡辛鞋穿在身上還能顯得好看的。

由於她正在跟這部劇裡兩個美得能把人的魂勾走的舞女說話,所以她土裡土氣的打扮就更加扎眼了。舞女的舞臺妝賦予她們一種超凡脫俗的魅力,頭髮在頭頂上盤成了水潤光澤的卷。她們在戲服外面套了一件粉色的絲綢睡袍,而且她們是我見過的最香豔露骨的女性形象。這兩位舞女中的一位是個金髮女郎——實際上是個白金女郎——她的身材能讓珍·哈露sup/sup都咬牙切齒,嫉妒到絕望。另一位是個風情萬種的棕發女郎,我早先從劇場後面就注意到她異乎尋常的美了。(雖然留意到這個女人美得這麼驚心動魄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火星人都能看出這點……而且是從火星那麼大老遠的地方。)

「薇薇!」佩格喊道,她咧嘴一笑點亮了我的世界,「你安全了,小不點兒!」

小不點兒!

從來沒有人管我叫小不點兒,不知怎的這讓我想衝到她懷裡大哭一場。被告知我安全了也讓人備受鼓舞——好像我幹了什麼了不起的事似的!實際上,我沒幹過任何比先被開除學籍、後被踢出父母家、最後又在中央火車站裡迷路更了不起的事了。但她在見到我之後如此開心,讓我覺得很是安慰。我感覺自己很受歡迎。不只是受歡迎而已,更是被需要。

「你已經見過奧利芙了,她是我們的常駐動物管理員,」佩格說,「這位是格拉迪絲,我們這兒的領舞——」

白金色頭髮的女孩笑了笑,然後衝我吹了吹泡泡糖,說:「你好呀。」

「——這位是西莉亞·雷,我們這兒的一個舞女。」

西莉亞伸出了她纖細的胳膊,用低沉的嗓音說道:「幸會。很高興見到你。」

西莉亞的聲音太不可思議了。不僅僅是因為她濃重的紐約腔,更因為她低沉沙啞的嗓音。她是一個舞女,但她卻有著福星·盧西安諾sup/sup的聲線。

「你吃過飯了嗎?」佩格問我,「是不是都餓死了?」

「沒有,」我說,「倒是沒餓死。但我也沒正經吃晚飯。」

「那咱們就去外面吃吧。咱們敞開了喝,敘敘舊。」

奧利芙突然插了句話:「薇薇安的行李還沒搬上來,佩格。她的行李箱還在大堂裡呢。她折騰一天了,得休息休息。而且,我們還得給卡司付勞務費。」

「小夥子們可以把她的東西搬上來,」佩格說,「我看她挺精神的,不用休息。卡司也不需要勞務費。」

「卡司永遠需要勞務費。」

佩格含含糊糊地答了句「明天再搞這些」,但這話似乎絲毫沒有讓奧利芙滿意。「我現在不想談工作的事情。我能吃下一頭牛,更糟糕的是我特別想喝一口。咱們就出去吧,行不行?」

聽上去這會兒佩格是在求奧利芙同意。

「今晚不行,佩格,」奧利芙斬釘截鐵地說,「今天太累了。這姑娘需要休息一下,安頓下來。伯納黛特留了點肉卷在樓上。我可以再做點三明治。」

佩格看上去有點灰心喪氣,但她很快就恢復了精神。

「那就上樓吧!」她說,「來,薇薇!走吧!」

漸漸地,我明白了我姑姑身上的這一點:當她說「走吧!」的時候,她的意思是聽見這句話的人都可以一起來。佩格身邊永遠圍著一群人,而且她也不挑剔這群人裡有誰。

所以這是為什麼那晚我們的聚會——在莉莉劇院樓上的生活區辦的——不只有我、佩格姑姑和她的秘書奧利芙,還有格拉迪絲和西莉亞這兩位舞女。在最後一刻,佩格又把一個超凡脫俗的小夥子也拉了過來,那會兒他正在往後臺大門走。我認出他是劇裡面的一個舞蹈演員。靠近之後,我看出他大概十四歲的樣子,而且看上去似乎真的該吃飯了。

「羅蘭,上樓跟我們一起吃晚飯。」佩格說。

他猶豫了一下。「啊,不用了,佩格。」

「沒事的,寶貝,夠吃。伯納黛特做了一大塊肉卷。夠大家吃的。」

奧利芙看上去似乎是想抗議什麼,但佩格讓她閉嘴了:「哎呀,奧利芙,別管那麼多。我可以讓羅蘭跟我一起吃飯的。他需要增肥,我需要減肥,正合適。不管怎麼說,咱們欠的債現在有一半都還清了。我們再多喂幾口人也負擔得起。」

我們往劇院後方走去,那裡有一個寬寬的樓梯向莉莉劇院樓上延伸開去。爬樓梯的時候,我忍不住盯著那兩個舞女看。西莉亞和格拉迪絲。我從沒見過長得這麼好看的人。念寄宿學校的時候,我跟戲劇圈的女孩接觸過,但那不一樣。在艾瑪·威拉德女子中學念戲劇的姑娘們往往是從不洗頭的那類女生,永遠穿著厚厚的黑色緊身衣,而且她們中的每一個都無時無刻不覺得自己是美狄亞sup/sup。我就是受不了她們。但是格拉迪絲和西莉亞——她們是另一類人。她們是另一個物種。我被她們的魅力,她們的口音,她們的妝容,她們在絲綢包裹下扭動著的雙臀完全迷住了。至於羅蘭,他動起來的時候也是一樣的。他也是一個愛扭來扭去的尤物。他們的語速好快啊!隻言片語的八卦就像豔麗的彩紙屑一樣被他們拋向半空,那樣子好迷人啊。

「她就是仗著自己長得好看!」格拉迪絲在說這個或那個女孩。

「甚至都不是仗著她好看!」羅蘭加了一句,「就是仗著她腿長!」

「好吧,光靠這個不夠!」格拉迪絲說。

「夠她再撐一季的了,」西莉亞說,「也許吧。」

「她那個男朋友也幫不上忙。」

「那個蠢貨!」

「他倒是一直咕咚咕咚地灌香檳來著。」

「她應該大膽地告訴他!」

「他可不盼著這事!」

「一個姑娘在電影院當領座員能當多久啊?」

「不過她倒是一直戴著那顆漂亮的鑽石到處轉悠。」

「她應該理智一點。」

「她應該給自己找個有錢的土包子。」

他們說的這些人都是誰啊?他們推崇的這種生活是什麼樣的呢?以及,他們在樓梯間裡議論的這個可憐的姑娘是誰?如果她再不理智一點的話,怎麼才能翻身,不只當個電影領座員呢?那顆鑽石是誰送她的?那些被咕咚咕咚喝下去的香檳是誰買的單?所有這些事情我都關心!這些事情很重要!而且有錢的土包子究竟是什麼?

我從來沒有這麼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一個故事的結局,而這個故事甚至連情節都沒有——它不過擁有著無名的角色,暗示著瘋狂的行徑,同時給人一種危機將至的感覺而已。我的心因為激動而狂跳著——如果你像我一樣,是個不務正業的十九歲少女,而且一生中從沒有過什麼正經念頭的話,你的心也會狂跳的。

我們走到了昏暗的樓梯口,佩格用鑰匙開啟了一扇門,讓我們都進去了。

「歡迎回家,小不點兒。」佩格說。

「家」在佩格姑姑的世界裡是由莉莉劇院的三層和四層組成的,這裡是生活區。這棟樓的二層——我不久後便會發現——是辦公區。一層當然就是劇場本身,我已經給你描述過了。但三層和四層是家,現在我們到家了。

我立馬就看出佩格在室內設計方面沒有天賦。她的品位(如果你能管這叫品位的話)傾向於笨重過時的古董和不配套的椅子,而且顯然她不知道什麼地方該放什麼東西。我能看出佩格在牆上掛的那些黑暗的、悲慘的畫跟我父母的那些屬於同一類(無疑是從同一批親戚那兒繼承來的)。它們全都是褪了色的關於馬的版畫,還有脾氣暴躁的老貴格會教徒sup/sup的肖像。這裡還零零散散地放著很多看上去很眼熟的老舊銀器和瓷器——燭臺、茶具之類的——有一些看上去還挺值錢的,但誰知道呢?這些物件看上去都沒人用、也沒人喜歡。(不過每個檯面上都放了菸灰缸,看上去倒是有人用、有人喜歡的。)

我不想說這地方髒亂差。它不髒,就是沒好好收拾而已。我瞥了一眼宴客廳——或者說在別人家可能會被當作宴客廳的地方,只有一個乒乓球檯被放在了房間的正中央。更讓人好奇的是,乒乓球檯被放在了一個低垂的水晶燈的正下方,這樣打球的時候會很費勁吧。

我們進入了一個還算寬敞的起居室——這地方的空間足夠大,雖然填進了太多傢俱,依然還能放下一架三角鋼琴,只不過這鋼琴被隨隨便便地塞進了角落裡。

「誰想要瓶瓶罐罐裡的東西?」說著佩格往角落裡的吧檯處走去,「馬提尼?有人要嗎?所有人都要嗎?」

大家似乎用洪亮的聲音回答著:是的!所有人都要!

嗯,差不多所有人吧。奧利芙不喝,佩格倒馬提尼的時候她皺著眉頭。看上去奧利芙似乎在計算每杯雞尾酒的成本,而且還要精確到半美分——沒準她真的在這麼做。

姑姑很自然地把馬提尼遞給了我,好像我跟她已經一塊喝了很多年的酒似的。這讓人很開心。我覺得自己是個成年人了。我父母也喝酒,(他們當然喝酒了,他們可是白人盎格魯—撒克遜新教徒sup/sup)但他們從來不帶我喝。我之前總是得偷偷摸摸地把酒解決掉。看來以後再也不用這樣了。

乾杯!

「我帶你去你的房間吧。」奧利芙說。

佩格的秘書帶著我穿過了迷宮一樣的走廊,開啟了一扇房門。她告訴我:「這是你姑父比利的套房。佩格想讓你暫時住在這裡。」

我很驚訝。「比利姑父在這兒有套房?」

奧利芙嘆了口氣。「這標誌著你姑姑對她丈夫不朽的愛,她給他留著這些房間,怕他萬一路過這裡的時候需要地方住。」

奧利芙說「不朽的愛」這幾個字時的語氣,跟其他人說「頑固的皮疹」時的語氣差不多,而且我不覺得這是我胡編亂造出來的。

那麼就謝謝你了,佩格姑姑,因為比利的套房實在是太棒了。它沒有我看到的其他房間那麼雜亂——一點也不,這地方很有格調。套房裡面有個小小的客廳,客廳裡有一個壁爐和一張噴了黑漆的精美書桌,書桌上放著一臺打字機。然後便是臥室,臥室的窗戶對著第四十一街,裡面放著一張很是氣派的黑木鍍鉻雙人床,地上鋪著潔白無瑕的白色地毯。我從來沒踩過白色的地毯。臥室旁邊有一個很是寬敞的更衣室,更衣室的牆上掛了一面巨大的鍍鉻鏡,頗具光澤的衣櫃裡一件衣服都沒有。更衣室的一角有一個小小的洗手檯。這地方簡直一塵不染。

「你沒有獨立衛生間,這不太走運,」奧利芙說道,同時穿工作服的男人們正把我的行李和縫紉機往更衣室裡扔,「走廊對面有一個公共浴室。你要和西莉亞共用一下,她也住在莉莉劇院,不過只是暫時的。赫伯特先生和本傑明住在另一側。他們兩個共用一個浴室。」

我不知道赫伯特先生和本傑明是誰,但我覺得很快就會知道了。

「比利不會需要住進他的套房嗎,奧利芙?」

「我真心覺得他不會。」

「你確定嗎?萬一他要用這些房間的話,我當然可以去別的地方。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這麼好的東西……」

我在撒謊。我無比需要,而且全心全意想要這個小套房,而且在腦海裡已經認定它就是我的了。我下定決心,要在這裡成為一個舉足輕重的人。

「你姑父已經四年多沒來過紐約了,薇薇安,」奧利芙邊說邊用她特有的方式盯著我——這讓人很不安,感覺好像你腦子裡的想法對於她來說就像新聞短片sup/sup一樣一目瞭然,「我確定你可以安心地睡在這裡。」

啊,真幸福啊!

我收拾出了幾件重要的東西,往臉上潑了點水,往鼻子上撲了點粉,還梳了梳頭。然後我又回到那個被塞得滿滿當當的大客廳,裡面又亂又吵。我回到了佩格的世界,回到了它的新鮮與喧譁中。

奧利芙從廚房裡拿出了一小塊肉卷,底下墊了一盤已經蔫掉的生菜。正如她早些時候直覺預料的那樣,這點東西不夠房間裡每個人吃的。一小會兒之後,她帶著一些冷切肉和麵包回來了。她還找到了半個雞架子,一盤酸黃瓜,還有幾盒已經涼了的中國菜。我注意到有人開啟了一扇窗戶,還開啟了一個小電風扇,以便儘可能緩解夏天這悶熱的空氣。

「你們這些孩子多吃點,」佩格說,「想吃多少吃多少。」

格拉迪絲和羅蘭像兩個農民一樣對肉捲髮起了進攻。我吃了點燴飯。西莉亞什麼都沒吃,只是安靜地坐在一張沙發上,她玩弄馬提尼酒杯和香菸的派頭是我前所未見的。

「今天晚上的劇開場時怎麼樣?」奧利芙問道,「我只趕上了結尾。」

「哎,比《李爾王》要差,」佩格說,「但也就只差那麼一點兒。」

奧利芙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為什麼?發生了什麼?」

「沒發生什麼,」佩格說,「這就是一部無聊的劇,不用為它寢食難安。這劇一直挺無聊的。沒見哪個觀眾受到了不必要的傷害,他們離開劇院的時候腿腳都還好好的。反正下週我們就要換劇了,所以沒關係的。」

「票房呢?早場的票房怎麼樣?」

「這樣的事我們說得越少越好。」佩格說。

「但是我們收入了多少啊,佩格?」

「別問那些你不想知道答案的問題,奧利芙。」

「可我需要知道。我們的客流不能一直像今天晚上這樣。」

「啊,聽你管那叫客流可真讓我開心啊!準確來說,有四十七個人來看了今天晚上的早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