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格!這不夠!」
「別傷心,奧利芙。到了夏天事情的節奏總會放緩一些,要記住這點。不管怎麼說,我們的觀眾就這麼多。如果我們想吸引更多的人,我們就得辦棒球賽而不是演舞臺劇了。或者我們在空調上砸點錢。我們現在就集中精力準備下周的南太平洋風情劇吧。我們可以讓舞蹈演員們從明天早上開始排練,這樣週二他們就能上臺了。」
「明天早上不行,」奧利芙說,「我把舞臺租給一個少兒舞蹈班了。」
「你可真棒。路子還是那麼廣啊,老姑娘。那就明天下午吧。」
「明天下午不行。我把舞臺租給一個游泳班了。」
這讓佩格愣了一下。「游泳班?什麼意思?」
「是市政府的一個專案。他們要教周邊社群的孩子們學游泳。」
「游泳?他們會把我們的舞臺淹了嗎,奧利芙?」
「當然不會。這叫旱泳。他們不在水裡上課。」
「你是想告訴我他們把游泳當理論概念來教嗎?」
「多多少少是吧。就是一些基礎的東西。他們會用椅子。市政府掏錢。」
「這樣吧,奧利芙。你去告訴格拉迪絲,哪些時段的舞臺沒有被你租給少兒舞蹈班,或者旱泳班用,這樣她就能組織大家排練南太平洋風情劇裡的舞蹈了,怎麼樣?」
「週一下午。」奧利芙說。
「週一下午,格拉迪絲!」佩格衝那個舞女喊著,「你聽見了嗎?週一下午你能把大家聚齊嗎?」
「反正我也不喜歡在上午排練。」格拉迪絲說,雖然我不確定這是不是一個肯定的答覆。
「應該不難,格拉蒂sup/sup,」佩格說,「就是一個東拼西湊的時事諷刺劇。隨便湊點東西就行了,就按你的路子來。」
「我也想演南太平洋風情劇!」羅蘭說。
「所有人都想演南太平洋風情劇,」佩格說,「孩子們就喜歡演這些異域風情的國際劇,薇薇。他們喜歡這裡面的戲服。光這一年,我們就演了一部印度劇,一箇中國丫鬟的故事,還有一個西班牙舞者的故事。我們去年還試了一個愛斯基摩愛情劇,但是效果不好。說得好聽點,那些戲服他們穿上不好看。都是皮草,你懂的,很沉。裡面的歌也不是我們的最佳水平。最後我們用‘行’和‘冰’押了太多次韻,聽得人頭疼。」
「你可以在南太平洋風情劇裡演跳草裙舞的姑娘,羅蘭!」格拉迪絲邊說邊笑。
「我的臉倒是足夠演這個角色!」說著他擺了個造型。
「確實是,」格拉迪絲承認,「而且你好瘦小,哪天非得飄走了不可。我在舞臺上總得小心別跟你挨著,站在你旁邊讓我壯得像頭牛。」
「可能是因為最近你長胖了,格拉迪絲,」奧利芙評論道,「你得留意一下飲食,不然很快戲服你都穿不進去了。」
「一個人吃什麼跟她的身材怎麼樣一點關係都沒有!」格拉迪絲邊抗議邊伸手又拿了一塊肉卷,「這是我在雜誌上看到的。重要的是你喝了多少咖啡。」
「你喝了太多酒,」羅蘭嚷道,「你喝不醉!」
「我確實喝不醉!」格拉迪絲承認道,「所有人都知道這點。但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吧——如果我喝醉,我的性生活就沒這麼帶勁了!」
「把你的口紅借給我使一下,西莉亞。」格拉迪絲對另一個舞女說道。那個人默默地從絲綢睡袍的口袋裡拿出了一管口紅,遞了過去。格拉迪絲把她的嘴唇塗成了我所見過的最豔的紅色,然後使勁地親了親羅蘭的兩頰,留下了又大又鮮亮的口紅印。
「好了,羅蘭。現在你確實是這間屋子裡最漂亮的姑娘了!」
羅蘭似乎並不介意被調戲。他的臉跟瓷娃娃一模一樣,而且從我的專業視角來看,他似乎修過眉毛。我很震驚他居然都不試著裝裝男人的樣子。他說話的時候會像剛剛進入社會的富家女一樣把手揮來揮去。他甚至都不把臉上的口紅印擦掉!甚至可以說他想讓自己看上去像個女的!(原諒我的無知,安吉拉,但那個時候我沒接觸過多少同性戀。至少沒接觸過男同性戀。可是女同性戀——那些我可見過。畢竟我在瓦薩待過一年。即使我這樣的人也沒有那麼遲鈍。)
佩格把注意力轉到了我身上。「啊!薇薇安·露易絲·莫里斯!在紐約的這段時間你想給自己找點什麼事幹?」
我想給自己找點什麼事幹?我想幹這個啊!我想跟舞女們一起喝馬提尼,想聽大家聊百老匯的生意,想偷聽長相女氣的男孩子聊八卦!我想聽聽別人的性生活有多帶勁!
但這些我一個都不能說。所以我非常機智地說了以下這些:「我想四處轉轉!感受一下!」
現在所有人都看著我。也許是在等我繼續說。等我說什麼呢?
「我在紐約不認路,這是我最大的障礙。」我說道,聽上去像個笨蛋。
作為對我這句蠢話的回應,佩格姑姑從桌子上抽起了一張餐巾紙,在上面潦草地畫了一幅曼哈頓地圖。我特別希望自己把那張地圖留下來了,安吉拉。那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迷人的曼哈頓地圖:一個彎彎曲曲的像大胡蘿蔔一樣的島,中間有個深色的長方形代表中央公園;模模糊糊的曲線代表哈德遜河和東河;在島的底部有一個美元標誌,代表華爾街;在島的頂端有一個音符,代表哈萊姆,還有一個亮閃閃的星星在島的正中央,代表我們所在的位置:時代廣場。世界中心!棒呆!
「好了,」她說,「這下你就能認路了。在這兒你不會迷路的,小不點兒,跟著路標走就行了。上面都有編號,再簡單不過了。你只要記住:曼哈頓是個島。大家總是忘記這點。沿著隨便一個方向走足夠遠,你都會見到水。如果你走到了河邊,掉頭回來往相反的方向走就行了。你會摸索清楚的。比你蠢的人都把這座城市搞明白了。」
「就連格拉迪絲都把它搞明白了。」羅蘭說。
「說話小心點,寶貝,」格拉迪絲說,「我可是在這兒出生的。」
「謝謝!」說著我把餐巾紙放進了兜裡,「如果劇院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很願意出力。」
「你願意幫忙?」聽到這話佩格似乎很驚訝。很明顯,她原本對我沒什麼指望。天吶,我父母都跟她說了些什麼啊?「你可以在辦公室幫奧利芙打打下手,如果你對那類工作感興趣的話。案頭工作什麼的。」
聽到這個提議之後,奧利芙的臉都白了,估計我的反應也一樣。我不想給奧利芙打下手,她也不想讓我給她打下手,我們兩個彼此彼此。
「或者你可以在售票處幹活,」佩格繼續說,「你可以賣票。你沒什麼音樂天賦,是不是?如果你有的話我才納悶呢。咱們家的人都沒有音樂天賦。」
「我會縫衣服。」我說。
我說這話時的聲音一定很小,因為似乎沒人注意到我說了一句話。
奧利芙說:「佩格,為什麼你不送薇薇安去凱瑟琳·吉布斯學校上學呢?她可以在那裡學打字。」
佩格,格拉迪絲和西莉亞同時哀號了起來。
「奧利芙總是想讓我們這些姑娘去凱瑟琳·吉布斯學校學打字。」格拉迪絲解釋道。她裝出很害怕的樣子哆嗦了一下,好像學打字跟在戰俘營裡劈石頭差不多似的。
「凱瑟琳·吉布斯出來的年輕姑娘能找到工作,」奧利芙說,「年輕姑娘就應該找份工作。」
「我不會打字,但我也能找到工作呀!」格拉迪絲說,「見了鬼了,我已經有工作了!我的工作還是你給的呢!」
奧利芙說:「舞女永遠不能算是有工作了,格拉迪絲。舞女是那種——偶爾——可能會有活幹的人。這不是一碼事。你們這類工作不穩定。相反,秘書永遠都能有工作。」
「我不止是個舞女而已,」格拉迪絲說,她的自尊受到了侵犯,「我是領舞。領舞是永遠都有工作的。再說,如果我沒錢了,結個婚就行了。」
「永遠別學打字,小不點兒,」佩格對我說,「如果你非要學打字的話,永遠別跟任何人說你會打字,不然他們會讓你一直幹下去的。也永遠別學速記,不然你就完了。一旦他們把速記簿放進一個女人的手裡,那玩意兒就再也交不出去了。」
突然,房間另一頭那個美麗動人的尤物說話了,這是我們上樓以後她第一次開口。「你說你會縫衣服?」西莉亞問道。
那個低沉沙啞的嗓音再次讓我吃了一驚。而且,現在她盯著我,讓我覺得有點害怕。談論西莉亞的時候,我不想濫用「魅惑」這個詞,但卻又沒法繞開它:她這種女人,即使沒有刻意魅惑別人,也會讓別人覺得自己受到了魅惑。跟那個魅惑的凝視對望讓我覺得不太舒服,所以我點了點頭,衝著佩格那個更安全的方向說:「對。我會縫衣服。是莫里斯奶奶教我的。」
「你都縫些什麼型別的東西?」西莉亞問道。
「這個嘛,這條裙子是我縫的。」
格拉迪絲尖叫了起來:「這條裙子是你縫的?」
格拉迪絲和羅蘭都衝我跑了過來。在女孩子們發現我的裙子都是自己縫的之後,她們總會這樣衝我跑來。一眨眼的工夫,他們兩個就開始拽我的衣服,像兩隻魅力四射的猴子一樣。
「這是你自己縫的?」格拉迪絲說。
「連花邊都是?」羅蘭問道。
我想說,「這沒什麼!」——因為說實話,跟我的實力比起來,這件小小的連衣裙真的不算什麼,雖然它看起來好像用了很多心思似的。但我不想讓自己聽起來很狂的樣子。於是我就說了句,「我穿的所有衣服都是自己縫的。」
西莉亞又發話了,還是從房間的那頭:「你能做戲服嗎?」
「我覺得行。得看是什麼樣的戲服,但我確定我能做。」
那個舞女站起來問道:「你能做這樣的戲服嗎?」她讓睡袍滑落到地上,露出了裡面的戲服。
(我知道「她讓睡袍滑落到地上」這句話聽上去很誇張,但西莉亞這種女孩不像其他正常女性一樣僅僅是脫掉衣服而已;她總是讓它們滑落到地上。)
她的身材非常熱辣,但就戲服而言,它還是挺基本的——一個泛著金屬光澤的分體式小衣服,類似於泳衣。這種東西的設計,使得它從十幾米開外看比近看的效果好。高腰緊身短褲上點綴了一大堆亮片,胸衣則被花裡胡哨的珠子和羽毛裝飾著。她穿這衣服很好看,但僅僅是因為就算她穿著病號服也會很好看。說實話,我覺得這衣服還能更合她的身。現在肩帶的地方弄得不對。
「這個我能做,」我說,「縫珠子會費點時間,但不過是些重複性的工作。其他的都很簡單。」這時我突然靈光乍現,像是射向夜空的一顆照明彈一樣,「我說,如果你們有戲服總監的話,也許我可以跟她一起工作?我可以給她當助理!」
全屋的人都爆笑了起來。
「戲服總監?」格拉迪絲說,「你以為這是哪兒啊,派拉蒙嗎?你以為我們把伊迪絲·海德sup/sup藏在地下室裡嗎?」
「戲服都是姑娘們自己做的,」佩格解釋道,「如果我們的衣櫃裡沒有適合她們的衣服——我們向來沒有——她們就不得不自己找衣服穿了。她們得花點錢,但我們一直是這麼做事的。你的衣服都是從哪兒來的,西莉亞?」
「從一個姑娘那兒買的。你記得埃爾摩洛哥sup/sup的伊芙琳嗎?她結婚了,搬到得州去了。她給了我整整一箱戲服。我撞大運了。」
「是啊,你這是撞大運了。」羅蘭嗤之以鼻地說,「撞大運沒染上淋病。」
「啊,歇歇吧,羅蘭,」格拉迪絲說,「伊芙琳是個好孩子。你就是嫉妒她嫁給了一個牛仔而已。」
「如果你願意幫孩子們做戲服的話,薇薇安,我相信大家都會很高興的。」佩格說。
「你能給我做一件南太平洋風格的衣服嗎?」格拉迪絲問道,「比如夏威夷姑娘穿的草裙?」
這就像是在問一個大廚會不會熬粥一樣。
「當然,」我說,「明天我就能給你做出來。」
「你能給我也做條草裙嗎?」羅蘭問道。
「我沒有做新戲服的預算,」奧利芙提醒道,「我們沒討論過這個。」
「哎呀,奧利芙,」佩格嘆了口氣,「你想得實在是太多了。讓孩子們自己鼓搗去吧。」
我不免發現,自從我們聊起做衣服的事情之後,西莉亞就一直盯著我看。進入她的視線範圍之內讓人既害怕又興奮。
「你知道嗎?」在更加近距離地觀察過我之後她說,「你很漂亮。」
實話實說,一般人們會更早注意到這點的。但誰能埋怨西莉亞在這之前沒怎麼注意我呢?畢竟她有那樣的臉蛋和那樣的身材。
「實話跟你說,」說著她笑了起來,這是她那晚第一次笑,「你有點像我。」
讓我澄清一下事實,安吉拉:我不像。
西莉亞·雷是個女神,我是個孩子。但是從最寬泛的角度來說,我覺得她說得有道理:我們兩個都高高的,都有棕色的頭髮、雪白的皮膚和棕色的眼眸,而且瞳距都比較寬。我們即使不被當成親姐妹,也有可能會被當成堂姐妹——但絕對不會被當成雙胞胎。而且顯然我們的身材一點都不像。她凹凸有致,我骨瘦如柴。可即便如此,我還是感覺飄飄然。不過直到今天,我都覺得西莉亞·雷注意到我的唯一原因是我們長得有那麼一丁點相像,這引起了她的注意。西莉亞那麼虛榮,對她來說,看著我一定就像看著一面(非常模糊、非常遙遠的)鏡子一樣——而西莉亞從沒不喜歡過哪面鏡子。
「哪天你和我應該打扮得像一點,去鬧市區逛逛,」西莉亞說道,她的布朗克斯口音既低沉又輕柔,「我們會惹上大麻煩的。」
呃,我甚至都不知道該怎麼回這句話。於是我目瞪口呆地坐在原地,彷彿瞬間變回了不久前還在艾瑪·威拉德女子中學唸書的那個女學生。
至於我姑姑佩格——請記住,這時她已經是我的法定監護人了——她在聽到了這個似乎不太正經的邀請後說:「我說,姑娘們,這聽著挺有意思的。」
佩格又回到吧檯那邊去了,她要再做一批馬提尼,但這時奧利芙把事情叫停了。莉莉劇院這位讓人聞風喪膽的秘書站起身來,拍了拍手,宣佈道:「夠了!如果佩格再熬下去的話,她明天早上狀態會很糟糕的。」
「你真煩人,奧利芙,我真想戳你的眼睛!」佩格說。
「上床睡覺,佩格,」奧利芙不為所動,還拽了一下腰帶強調了一下她的態度,「現在就去。」
屋裡的人四散開來。我們都互道了晚安。
我往我的套房走去(我的套房!),又收拾出了一點東西。不過我沒法全神貫注地專注於眼前的任務。我因為緊張激動而暈暈乎乎的。
正當我把裙子往衣櫃裡掛的時候,佩格來看了看我。
「你在這兒還舒服嗎?」她邊問邊環視著比利這一塵不染的套房。
「我特別喜歡這裡。很棒。」
「是啊。比利不會屈就的。」
「我能問你點事情嗎,佩格?」
「當然可以。」
「火勢怎麼樣了?」
「什麼火勢啊,小不點兒?」
「奧利芙說今天劇院裡著了一場小火。不知道是不是一切都好。」
「哦,那個啊!就是一些老舊的道具不小心在樓後面被點著了。我在消防局裡有朋友,所以沒事了。我的天,這是今天的事嗎?哎呀,我都已經把它給忘了。」佩格揉了揉眼睛,「哎,小不點兒。你很快就會發現,莉莉劇院的生活就是一連串的小型火災。快點睡覺吧,不然奧利芙要叫人把你關起來了。」
於是我就去睡覺了——這是我在紐約入睡的第一晚,也是我在男人床上入睡的第一(但絕對不是最後一)晚。
我不記得是誰收拾了晚飯的殘局。
大概是奧利芙吧。
1890至1910年期間盛行的一種藝術風格,崇尚從自然的形態和結構中獲取靈感,反對過度矯飾。
satyrs,古希臘神話裡半人半羊的森林之神。——編者注
第三十二任美國總統富蘭克林·羅斯福的妻子。
20世紀30年代紅極一時的美國著名女演員,也是夢露等人的偶像。她是世人公認的性感女神,並被稱為「白金美人」,26歲時就因病逝世。
原名查理·盧西安諾,黑手黨教父,《教父》里老教父的原型,被稱為美國「現代有組織犯罪之父」。
希臘神話中的人物。在歐里庇得斯的版本中,美狄亞的丈夫伊阿宋拋棄妻子,與國王克瑞翁的女兒格勞刻相戀。為報復不忠的丈夫,美狄亞先是毒害了格勞刻與克瑞翁,後又親手殺害了自己與伊阿宋的兩個孩子。
貴格會(quaker)是基督教新教的一個派別。
wasp,一般被認為是美國社會中最具權勢的一群人。
20世紀10年代到20世紀60年代期間較為流行的一種短紀錄片形式,內容多為新聞故事或時下熱議的話題。
格拉迪絲的暱稱。
好萊塢傳奇服裝設計師,一生共35次獲得奧斯卡最佳服裝設計獎提名,並8次獲獎。該紀錄至今未被打破。
一家位於曼哈頓的著名夜總會,在20世紀30年代至50年代末紅極一時,許多名人及富豪都曾光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