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是什麼?雖然人人都會死,但是在這一個問題上並不是人人都會給出相同的答案。一些人相信,在他們的身體死亡之後,他們的靈魂仍然活著,會上天堂、下地獄或是去別的什麼地方,成為鬼魂或者轉世投胎,也許下輩子會變成動物。另一些人相信,一旦死去,他們就不再存在,因為當身體死去的時候,他們的自我也就隨之消滅了。而在那些相信死亡就是終結的人之中,有人認為這是件很可怕的事,有人卻並不這麼認為。
有一種說法是:沒有人能夠設想當他自身不存在時會是怎樣的,所以我們也不能真正地相信,隨著我的死亡,我們的存在也會終結。但這種論證是錯誤的。當然了,你不能從自身出發設想自身的不存在。你不可能設想自身完全消失的情形,因為從自身出發來看,這會是完全的虛無,因而無從設想。但是從這種意義上來說,完全失去意識——即使只是暫時的——也是無法設想的。雖然事實上你的確不能從自身出發來設想這一點,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你根本就不能設想它:你只需要從外部來想象自己被人打昏,或者沉睡時的情景就可以了。儘管要想到這一點,你必須要有意識,這卻並不意味著你是把自己想象成有意識的。
說到死亡也是一樣。如果要想象你自身的消滅的話,你必須從外部來設想:想象你這個人的身體躺在那裡,而全部的生命和意識都離它而去。要想象某種東西,並不必然要想象你自身對它的體驗是什麼樣子的。當你想象你自己的葬禮時,你並不是想象自己也出席葬禮,這是不可能的:你是在想象,在別人眼中看來這一葬禮會是什麼樣的。當然,當你想象自己的死亡的時候,你還活著,但是這並不成問題,正如同你在有意識的時候也能夠想象自己失去意識一樣。
關於死後生活的問題是和身—心問題聯絡在一起的,而這一問題我們在前面已經討論過了。如果二元論是正確的,每個人都由連在一起的身體和靈魂組成,那麼我們也就知道,可能有某種死後的生活。靈魂本身是獨立存在的,並且無需身體的幫助,就能擁有某種意識狀態;而當身體死去的時候,靈魂並未被毀滅掉,而是離開了身體。在這種情況下,它不再會有和身體聯絡在一起的感官知覺和身體行為的意識(除非它找到了一個新的身體可以依附),但是它可能有某種和以前不同的精神生活,依賴於某種和以前不同的因果關係,例如和其他靈魂的直接溝通之類。
但是,即使二元論是對的,死後的生活也只是可能的而已。同樣也可能不存在死後的生活,因為靈魂的存活,及其持續的意識,很可能完全依賴於它居住的身體的供養和刺激,並且它也許不能換一個身體。
不過如果二元論是錯誤的,意識作用發生在大腦裡,並且完全依賴於大腦以及整個人體的生理反應,那麼就不可能有死後的生活。或者說得更確切一點,要有死後的生活,也就需要生理的、肉體的復活。也許將來某一天這在技術上是可行的:也許當人們死去的時候,可以把他們的屍體凍結起來,等到以後醫學發達,能夠治療相關疾病的時候,再讓他們復活。
即使這是可能的,也還有一個問題:那個在幾百年後復活的人是原來的那個人嗎?還是其他什麼人呢?如果你死後被凍結起來,後來又給你的屍體解凍,也許那個醒來的人並不是你,而是一個很像你的人,他有你過去生活的全部記憶。但即使在你自己的身體上覆活的是你本人,這也不是「死後生活」的本來意思。一般說來,「死後生活」指的是不需要你原來的身體而繼續生活。
我們很難知道自己是否有獨立的靈魂。一切的證據都顯示出:在人死去之前,有意識的生命完全依賴於神經系統的執行。如果我們只相信通常的觀察,而不涉及宗教信條或通靈術之類,似乎沒有理由相信死後生活的存在。但是,我們能否以此為理由,去相信死後的生活並不存在?我認為是這樣,但是大多數人寧可保持中立。
另外有一些人,可能出於宗教信仰就能夠相信死後的生活,而不需要任何證據。我本人很難完全理解怎麼會有人對這種純出於信仰的觀念深信不疑,但是顯然有人能夠做到,甚至認為這很自然。
讓我們轉向問題的另一個方面:我們應當以何種態度面對死亡?死是一件好事,一件壞事,還是一件不好也不壞的事?我並不是說對別人的死亡的想法,而是說如何能夠理性地面對你自己的死亡。當你想到自己將來會死的時候,你是應當恐懼、悲傷、無動於衷還是如釋重負呢?
這顯然依賴於死亡的本性而定。如果有死後生活的話,那麼你是應當高興還是發愁,就得看你的靈魂去向何方。但是最為困難和最富有哲學趣味的問題是:如果死亡就是一了百了的話,我們應當對此持有何種態度?神魂俱滅是件可怕的事情嗎?
關於這一點,人們看法各異。一些人會說,不再存在,化為烏有,對於死者來說已經沒有什麼好壞可言。另一些人會說,雖然人終有一死,但是一旦死去就是煙消雲散,未來生活的一切可能性全都沒了,這實在是最大的惡。但是也有人認為死是一種福分——當然並不是說早逝,而是指壽終正寢——因為永生不死雖然誘人,可到頭來會無聊得讓人無法忍受。
對於死者來說,無論一了百了的死亡是好是壞,它都必然是一種消極的善或者惡。換句話說,它是一片虛無,本身談不上是否愉快;如果說它是好的,那麼一定是因為它避免了某種壞事(例如無聊或痛苦),如果說它是壞的,也一定是因為它失去了某種好事(例如在世時有趣的或愉悅的體驗)。
但是現在似乎有一個問題:有人認為,死亡不可能有任何價值,無論是積極的或是消極的,因為一個不再存在的人既不能受益也不能受損:無論如何,即使是一種消極的善或惡也要發生在某個人身上才能成立。但是仔細一想就可以發現,這其實並不真正成問題。我們可以說:那個曾經存在過的人因死亡而已經受益或受損。例如,設想此人被困在一棟著火的樓裡,因一根落下的房梁砸中他腦袋而立刻死亡。結果是他不用再忍受被活活燒死的極端痛苦。看起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可以說,他這樣馬上死掉已屬幸運,因為可以避免某些更壞的事情。此時死亡就是一種消極的善,因為死者不用再承受接下去幾分鐘內烈焰焚身的「積極的惡」了。雖然他已經不存在,不能享受到這消極的善,但是不能因此認為,對他而言這根本就不是一種善。「他」是指那個曾經活著的人,如果他當時沒有立即死掉的話就會感受到這痛苦。
同樣,你也可以說死亡是一種消極的惡。當你死去的時候,你生活中的一切好事都到此為止:美食、電影、旅遊、聊天、愛情、事業、書籍、音樂等等這一切都不復存在。如果這些東西是好事的話,沒有它們就是壞事。當然了,你不會想念它們的:你是死掉,而不是因為被關禁閉而享受不到這些。但是生命中一切好事因為生命的終結而終結,對於那個曾經活過,現在已死去的人來說,也明顯是一種消極的惡。當我們所認識的某個人死去的時候,我們之所以感到悲傷,不僅是為了我們自己,也是為了他本人,因為他再也不能看到今天的陽光,也不能再聞到烤爐裡的麵包香了。
當你想到,自己死去的時候生命中的一切好事都會隨之結束,這當然是一個令人懊惱的理由。但是事情不止如此。雖然大多數人總是希望好事多多益善,因而不希望死去,但是有一些人卻認為,自己不復存在的前景本身就很可怕,這就很難用我們目前已經說過的內容去解釋。沒有你,世界照常運轉,但是你會化為烏有,這種想法對他們來說是很難接受的。
我們不清楚這是為什麼。我們都知道,在我們出生之前的漫長歲月裡,世界如常存在,但是卻沒有我們,對此我們安之若素。那麼,想到我們死後就不復存在,這又有什麼可怕的呢?看起來,至少對很多人來說,過去不曾存在是無所謂的,但是將來不復存在卻十分可怕。
對於死亡的恐懼和對於生命終結的懊惱並不是一回事,前者要更讓人費解。我們希望有更長的生命,因而擁有生命中更多的東西,因此我們把死亡視為一種消極的惡,這很好理解。但是你自身不復存在的前景如何會在其本身的意義上顯得如此可怕?如果死去就是不再存在,死後就什麼也沒有了,那麼又有什麼好怕的呢?從邏輯上來說,除非我們在死後將仍然活著,並且經歷一些可怕的轉變,否則就不能說死亡是可怕的。但雖說邏輯如此,還是有很多人認為,對他們來說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從世界上徹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