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人的意識

即使你假定自己的意識不是唯一存在的東西,假定你「覺得」自己所看到的和感到的東西,即周圍的物質世界和自己的身體的的確確存在,仍然還有一種特殊形式的懷疑論是需要考慮的。這種懷疑論認為,在你自己的意識之外,其他人的意識或經驗的性質,甚至它們是否存在,都值得懷疑。

我們對於在別人的意識中所發生的事情究竟知道多少呢?很顯然,你只能觀察到人類以及其他動物的身體。你看到他們做的事情,聽到他們講的話和發出的其他聲音,並且看到他們如何對自己的環境做出反應——什麼東西令他們趨之若鶩,什麼東西又令他們避之不及,以及他們吃什麼東西等等。你也能把其他生靈的身體給剖開,看到他們的身體內部,或許可以將他們的身體結構與你自己的做個對比。

但是這些都不能使你直接接觸到他人的經驗、思想和感覺。你唯一能真真正正地擁有的只是你自己的經驗。如果你相信他人也有意識,或者對他們的意識有所推斷,你要首先通過觀察他們的生理構造和身體行為,才能知道這一點。

舉個簡單的例子,當你和朋友一起吃巧克力冰淇淋的時候,你怎麼知道他所嚐到的冰淇淋味道和你嚐到的一樣呢?你可以試著嚐嚐他的冰淇淋,但是即使它嚐起來和你的冰淇淋的味道一樣,這也只意味著:對你來說,二者的味道是一樣的;你並沒有體驗到,對他來說,冰淇淋的味道究竟如何。看上去,根本無法把兩個人的味覺經驗直接放在一起進行比較。

好,你大可以說,因為你們都是人,並且你們都能把不同的冰淇淋的味道區別開來,比如說當你們閉上眼睛的時候,你們都能說出草莓冰淇淋和香草冰淇淋區別何在,所以說你們的味覺經驗就應當是相同的。但是你怎麼知道這一點的?你在一種冰淇淋和一種味道之間所察覺到的聯絡只是對你而言的,那麼你有什麼理由認為,其他人所察覺到的聯絡和你所察覺到的相同呢?要是他所嚐到的巧克力味和你所嚐到的香草味一樣,而他所嚐到的香草味又和你所嚐到的巧克力味一樣,這不也完全說得通嗎?

關於其他種類的經驗也有同樣的問題。你怎麼知道紅色在你朋友看來不像是你所看到的黃色?當然了,如果你問他一輛消防車看起來是什麼顏色的,他會說是像血一樣的紅色,而不是像蒲公英一樣的黃色。但那是因為他像你一樣,用「紅」這個詞來指血、消防車在他看來的顏色,不管那顏色究竟如何。也許在他看來那是你叫作黃色的顏色,也許是你叫作藍色的顏色,也許是一種你從來沒有過的、想也想象不到的色覺經驗。

為了否定這一點,你必須假設,感官上的特定生理刺激總是以獨一無二的聯絡產生出特定的味覺和色覺經驗,不論感受到這些經驗的人是誰。不過懷疑論者會說,你沒有證據做這樣的假設,並且因為這種假設本身的型別,你也不可能有任何證據:你所能觀察到的一切聯絡都只是在你自身的經驗之內的。

面對這樣的論證,你也許會首先退一步說,這裡的確有一些不確定的成分。外在刺激與內在經驗之間的關係或許並不是在每個人身上都一模一樣的:可能兩個人對於同一種冰淇淋的色覺或味覺經驗會有微小程度的差異。實際上,因為人們彼此之間的生理構造就不同,這點也不足為奇。但是你或許會說,這種彼此經驗中的差異不可能太徹底,否則我們就能夠察覺到了。比如說,對你的朋友來說,巧克力冰淇淋的味道嚐起來不會是你嚐到的檸檬的味道,否則他一吃就會酸得齜牙咧嘴的。

但是請注意,這一論證預設了人們身上的另一種關聯:內在經驗和特定的可觀察到的反應之間的關聯。在此,同樣的問題又出現了。你在自己身上觀察到了齜牙咧嘴的表現和你自身經驗中稱為「酸」的味道之間的聯絡。你怎麼知道別人身上也有同樣的聯絡呢?也許讓你朋友齜牙咧嘴的,恰恰是你喝麥片粥時的味覺體驗呢。

本來我們所談的只是一種溫和的懷疑論,關於巧克力冰淇淋在你和你朋友嚐起來是不是同一個味道,但是如果我們毫不鬆懈地進一步追問這類問題,我們會進入到一種徹底得多的懷疑論:在你的經驗和他的經驗中是否有任何相同之處?甚至於你怎麼知道當他把什麼東西放進嘴裡的時候,他的感覺是你稱為味覺的感覺呢?或許那種感覺是你聽到某種「聲音」的體驗,或者也許它不像你曾經體驗過的任何感覺,而且根本想象不到。

如果我們更進一步推理下去,最終會得到一種關於他人意識的、最最徹底的懷疑論。說到底,你怎麼知道你的朋友是有意識的?你怎麼知道在你自己的意識之外,還有任何別的意識存在?

你以為,在意識、行為、身體結構和物質環境之間有一種關聯,但是對於這種關係,你所能觀察到的唯一直接例證就是你自己。即使說他人及動物根本沒有任何經驗,沒有任何一種內在意識,而只是比較精緻的生理機器,但是你也根本看不出其中有什麼區別。所以,你怎麼知道它們不統統是自動機,而是有意識的?你怎麼知道你周圍的人和動物不是毫無意識的機器人(機器動物)?你從來就沒有進入過它們的意識,並且也不可能進入,而它們的身體行為可能全部都是由純粹的物理原因造成的。也許你的親人,你的鄰居、你的貓和你的狗根本沒有任何內在經驗。而就算他們有,你也無從知曉。

你根本不能說,人們的行為,或者人們會說話能夠證明他們是有生命的。因為這就已經預設了,在他們身上,外在行為是和一定的內在意識經驗聯絡在一起的,就好像在你身上,二者是聯絡在一起的那樣;而你並不知道是否如此。

想象一下,你周圍的人可能都是沒有意識的,這會讓你覺得十分不可思議。一方面來說,你可以這麼設想,並且你沒有任何證據否決這一點。另一方面來說,你又不能真正地相信他人都沒有意識:你發自本能地就相信別人的身體是有意識的,別人的眼睛是能看見的,別人的耳朵是能聽到的,等等。但是,如果說你的「相信」只是一種本能,那還能算知識嗎?一旦你承認,相信他人有意識的信念有可能是錯誤的,那麼你為了給這種信念做辯護,就需要某些更加有力的證據。

這個問題還有一種反面的推理,而從這個推理出發,我們會得出一個與上述完全相反的結論。

一般來說,我們相信其他人是有意識的,而且幾乎所有人都相信哺乳動物和鳥類也是有意識的。但是說到魚、昆蟲、蠕蟲或者水母有沒有意識,人們就意見不一了。至於阿米巴蟲、草履蟲之類的單細胞動物有沒有意識經驗,就更令人懷疑了,儘管這些動物也對各種各樣的刺激有明顯的反應。絕大多數人相信,植物是沒有意識的;幾乎沒有人相信石頭、紙巾、汽車、高山湖或者香菸是有意識的。再舉一個生物的例子來說,我們中絕大多數人會說,組成我們身體的單個細胞是沒有意識的。

但是你怎麼知道所有這些事情的?你怎麼知道當你砍下一根樹枝的時候,不會傷到那棵樹——難道僅僅因為它不能動,無法表達它的痛苦(或者也許它喜歡你剪它的樹枝)?你怎麼知道當你跑上樓梯的時候,你心臟裡的肌肉細胞不會感到疼痛或刺激呢?你怎麼知道被你拿來擤鼻涕的紙巾不會有什麼感覺?

並且關於電腦又怎麼說?假設電腦已經高度發達,能夠用來控制一種外表很像狗的機器,讓它以一種非常複雜的方式對環境做出反應,並且在各個方面表現起來十足是條狗,而它內部不過是一堆電路和晶片,那會怎樣?我們又如何能得知這種機器是否有意識呢?

當然了,這些情況彼此不同。如果一個東西不能動,它就不能給出任何行為的證據,證明它有感覺或感知。並且,如果它不是個自然有機體,它的內部結構也就和我們根本不同。但是我們有什麼根據認為,某種東西必須要有在某種程度上與我們相似的行為,或是多少與我們相似的身體結構,才能夠擁有某種經驗?也許樹的感覺方式和我們根本不同,但是我們也無法發現,因為我們無法發現對它們而言的、內在經驗和外在表現或物理條件之間的關聯。只有當我們同時能觀察到經驗和外在表現時,我們才能發現這種關聯。但是除了我們自己的經驗,我們無法觀察到其他經驗。同理,如果任何他人或動物沒有意識,我們也無法觀察到這種缺失,從而無法觀察到它們沒有任何這類關聯。你不能說切開一棵樹看看,就知道它沒有意識經驗,也不能說切開一條蟲子看看,就知道它有意識經驗。

因此問題就在於:除了你知道你有一個有意識的頭腦之外,關於外在世界中有意識的生命的情況,你能知道些什麼呢?是否可能,有意識的生命比你設想的要少得多(除了你自己的意識之外再沒有別的意識),或者要多得多(即使你認為是無意識的東西實際上也是有意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