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身—心問題

現在讓我們忘掉懷疑論,姑且認為物質世界——包括你的身體和大腦——是存在的;並且把關於他人的意識的懷疑論擱在一邊,你我彼此都認為對方是有意識的。現在的問題是:在意識和大腦間有什麼關係呢?

人人都知道,意識活動依賴於身體活動。你要是扎一下腳趾就會感到疼痛。要是閉上眼睛就看不到眼前的東西。要是咬一口好時巧克力,就會嚐到巧克力的味道。要是有人在你腦袋上猛擊一下,你就昏倒了。

這些證據表明,在你的心靈或意識中所發生的活動對應於你腦中的生理反應(如果你的腿和脊柱中的神經沒有把刺激從腳趾傳到腦部,就算扎你的腳趾,你也不會感到疼痛)。我們不知道當你想「不知道今天下午有沒有時間去理髮」時,在你腦中發生了些什麼。但是我們可以相當確定,在你腦中一定發生了些什麼事:譬如構成你大腦的億萬細胞中的某些化學和電反應。

在某些情況下,我們知道大腦如何影響意識,以及意識如何影響大腦。譬如我們知道,刺激後腦的特定腦細胞,會產生出視覺體驗。並且我們知道,你如果決定再吃一塊蛋糕,你腦中的特定細胞會向你胳膊上的肌肉傳送神經脈衝。我們不清楚很多具體細節,但是很明顯,在你意識中所發生的事情和你腦中的生理作用之間有著複雜的聯絡。目前為止,這些都屬於科學,而非哲學。

但是關於意識與大腦之間的聯絡也有一個哲學的問題,即:你的意識是某種與你的大腦不同的東西(儘管它和你的腦相聯絡)呢,還是就是你的大腦本身呢?你的思想、感受、感知、感情和願望等等,是附加在你的大腦中所發生的生理過程之上的東西呢,還是本身就是這些生理過程呢?

譬如說,當你咬一口巧克力的時候,發生了些什麼?巧克力在你的舌頭上融化,並且在你的味蕾中引起了化學變化;味蕾傳送某種神經脈衝,沿著你的神經從舌頭傳到腦部,當它們到達腦部時引起了進一步的生理變化,最後,你嚐到了巧克力味。那是什麼?它只是一種在你某些腦細胞中發生的生理事件嗎?或者,它是某種完全不同種類的東西?

如果一個科學家在你吃巧克力的時候把你的頭蓋骨開啟,並且觀察你的大腦,他所能看到的不過是一堆灰色的神經元。如果他用工具去探測在大腦裡面發生了些什麼,他會發現許多不同種類的生理作用。但是他能發現巧克力的「味道」嗎?

看起來,他不可能發現這一點,因為你品嚐巧克力的經驗以一種特定的方式被嵌入到你的意識裡,使得它不可能被其他任何人觀察到,即使他開啟你的頭蓋骨,觀察你的大腦也是徒勞。你的經驗在你的意識裡,這種內在性和你的大腦在你的腦袋裡不是一回事。別人能開啟你的腦袋,觀察裡面的大腦,但是他們不能夠開啟你的意識,觀察裡面的內容,至少不能像開啟你的腦袋那樣去開啟你的意識。

這不只是因為巧克力味是一種「味覺」,因此不能被「看到」。設想有一個科學狂人,他為了觀察到你品嚐巧克力的經驗,居然你吃巧克力的時候舔你的大腦,想以此方式得知你的味覺體驗。但是首先,你的大腦舔起來根本就不是巧克力味,但就算它是巧克力味的,他也並沒有進入你的意識,觀察到你嘗巧克力的經驗。他只是非常奇怪地發現,當你嘗巧克力的時候,你的大腦發生了某種變化,以至於其他人舔起來像是巧克力的味道。他嚐到的巧克力味是他的體驗,而不是你的。

如果說在你的經驗中所發生的事是以一種特殊的方式內在於你的意識,而發生在你大腦中的事並非如此,那麼看上去,你的經驗和其他的意識狀態不可能只是你腦中的生理狀態。你不只是你的身體和運轉的神經系統,而有某種更多的東西。

一個可能的結論是,存在著一個靈魂,以一種特殊的方式附著在你的身體上,以至於二者可以相互作用。如果這是正確的,那麼你就是由兩種極為不同的東西組成的:一個複雜的生理有機體,加上一個完全精神性的靈魂[出於明顯的理由,這種觀點被稱為二元論(dualism)]。

但是許多人認為,相信靈魂存在的說法早就過時了,並且是不科學的。世界上其他一切東西都是由物質材料構成的,只是同一些化學元素不同的組合而已。為什麼我們不是如此?精子和卵子在受精的時候結合起來,產生出一個單個的細胞,然後再經由一個複雜的生理過程長成了我們的身體。在單細胞長成人體的過程中,胳臂、雙腿、眼睛、耳朵和大腦逐漸成長出來,讓我們能夠移動、能夠感覺、能夠看到東西,最後能說話和思考。一些人認為這個複雜的生理過程本身就能夠產生出有意識的生命。為什麼不會是這樣呢?無論如何,難道說單憑哲學論證就能否認這一點嗎?哲學不能告訴我們星星或者鑽石是由什麼構成的,那麼它怎麼能告訴我們人是否是由某種東西構成的呢?

認為人只是由物質材料構成的,而人的精神狀態只是他們大腦的生理狀態,這種觀點被稱為物理主義(physicalism)[或者有時候被稱為唯物主義(materialism)]。物理主義者並沒有一種特殊的理論說明,在腦中的何種反應能夠等於嘗巧克力的體驗。但是他們相信,精神狀態只是腦的狀態,並且沒有哲學的理由可以否決這一點。科學將會發現有關的細節。

物理主義的觀念是這樣的:我們可能發現意識經驗實際上是腦部的生理作用,正如科學研究往往會揭示出,一些熟悉的東西的真實本質,其實是我們過去根本意想不到的東西。比如說,人們發現鑽石是由碳元素構成的,就和煤一樣,只不過原子排列有些不同。又如,眾所周知,水是由氫和氧構成的,但是這兩種元素單獨看來,根本一點也不像水。

所以,雖然主張嘗巧克力的經驗只不過是你腦中複雜的生理事件這一點聽起來挺奇怪,但是也不比人們發現許許多多普通的東西具有出人意料的真實本質這一點更讓人奇怪。科學家已經發現了光是什麼,植物如何生長,肌肉如何運動,那麼發現意識的生理本質也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已。這就是物理主義者的想法。

一個二元論者可能反駁說,意識與其他的東西不同。譬如,當我們發現水的化學構成時,我們所處理的是某種外在物質世界中的東西,某種我們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當我們發現水是由氫和氧構成的時候,我們不過是把一個外在的物質實體分解成更小的物質成分而已。其中的關鍵點在於,化學方式無法分解掉我們所感知到的水的外觀、觸感和味道。後者發生在我們的內在經驗中,而不是在我們將其分解為原子的水中。對水的物理分析或化學分析並不是分析我們關於水的經驗。

但是要揭示出嘗巧克力的體驗只是一種腦部作用,我們就必須從某些物質部分的角度,去分析某種精神性的東西——不是一個外在的、被觀察到的物質實體,而是一種內在的滋味感覺。而一種滋味感覺是不可能由許許多多腦中的物理事件構成的,不管這些事件有多麼複雜。一個物質的整體能夠被分解成較小的物質部分,但是一個精神狀態不可能被分解成物質的部分。不可能把物質部分加起來,加成一個精神性整體。

在二元論和物理主義之外,還有另外一種可能的觀點。二元論者認為,人的構成是一個身體加上一個靈魂,而精神活動在靈魂中發生。物理主義認為,精神活動就是由腦中的生理作用構成的。但是另一種可能是,雖然精神活動發生在大腦中,但是經驗、感受、思想和慾望這一切卻並不是你腦中的物理作用。這也就意味著,你顱骨中那堆億萬神經細胞的灰質並非只是物質存在。它有很多物質屬性,例如其中發生的大量化學和生物電反應,但是在其中也有精神的作用在進行著。

這種觀點認為,腦是意識的發生地,但是它的意識狀態並不僅僅是物理狀態。這一觀點被稱為「雙面論(dualaspecttheory)」。按照這種理論,當你咬一口巧克力的時候,在你的腦中就產生了一個狀態或作用,它有兩個方面:一個物質方面,包括許多不同的化學和生物電反應,以及一個精神方面,即對巧克力的味覺體驗。當這個作用發生的時候,科學家如果觀察你的大腦,只會看到物質方面,但是你自己卻可以從內部感受到精神方面:你會有嚐到巧克力的感覺。如果這是真的,那麼你的腦自身就有一個內在的方面,這個方面是不可能被外在的觀察者看到的,即使他把它切開也沒用。一旦在你腦中某種作用以特定的方式發生,你就會有感覺和味覺,等等。

我們可以這麼表述這種觀點:你並不是一個身體加一個靈魂,而只是一個身體,但是你的身體,或至少是你的腦,不僅僅是一個物質系統,它同時有物質和精神兩個方面,它可以被拆解掉,但是它有一種內在的方面,是不可能通過拆解而暴露出來的。你之所以在這個內在方面有嚐到巧克力味的體驗,是因為當你吃巧克力的時候,就產生出了某種大腦的狀態,這種狀態就其內在方面而言,就是吃巧克力的體驗。

物理主義者相信,唯有能夠被科學地加以研究的物質世界才是存在的,這就是客觀實在的世界。但是這樣一來,他們就得為人的感受、慾望、思想和經驗等等,在物質世界上尋找容身之所,這可並不容易。

一種為物理主義做辯護的理論認為,你的精神狀態的本質在於這些狀態與引起它們的東西以及與它們引起的東西之間的關聯。比如說,當你撞疼了你的腳,並且感覺到疼痛的時候,這種疼痛就是某種在你腦中所發生的事件。但是它的疼痛性雖然不只是其物理表現的總和,卻也並非某種神秘的、非物質的屬性。毋寧說,它是一種腦的狀態,這種狀態通常是由傷害引起的,並且通常使得你捂著腳一邊跳一邊呼痛,躲開弄傷你的東西,恰是這種狀態的關聯使得它成為一種疼痛。而這可以是你腦的一種純粹的生理狀態。

但是這些條件看起來並不足以構成一種疼痛。的確,疼痛是由傷害引起的,並且它使你一邊跳腳一邊呼痛。但是看起來,它也以某種特定的方式被感到,而這個「感到」看起來與一切因果聯絡都不同,也不同於疼痛的一切物理屬性,如果說「疼痛」的確是在腦中所發生的事件的話。我本人相信,這種疼痛的內在方面以及其他意識經驗,無論用多麼複雜的、物理刺激與行為之間的因果關係系統,都是無法被充分地化解掉的。

看起來,在世界上有兩種完全不同種類的東西:一是屬於物質實在的東西,許許多多不同的人都能夠從外部觀察這些東西;二是另外一些屬於精神實在的東西,我們每個人都從他自身的內部經驗到這些東西。這不僅僅是對人類才成立,狗、貓、馬和鳥類看起來也是有意識的,魚、螞蟻和甲蟲可能也一樣。誰知道究竟哪些東西有意識呢?

為什麼把一大堆物質元素以某種方式放在一起,不僅會產生出一個自己運轉的生物有機體,而且能產生出一個有意識的存在者?除非我們能解釋這一點,否則就不可能適當且普遍地把握這個世界。如果意識自身能夠等同於某種物理狀態,那麼就有可能找到一種統一的物理理論解釋心—身關係,因而可以解釋整個宇宙的理論就成為可能。不過反對把意識僅僅視為一種物理狀態的理由非常有力,因此看起來不可能用一種物理理論解釋現實世界的全部。自然科學雖然有了長足的發展,然而它排除了意識的問題而不加以解釋。但是這個世界上或許有某些東西,超出自然科學所能理解的內容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