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外部世界是否存在?

懷疑論者的回答是,科學推理的過程同樣落入了前面提過的、懷疑論所質疑的窠臼:科學也和感知一樣不可盡信。即使科學觀念會從理論上很好地解釋我們的觀察,可是我們又怎麼知道在我們意識之外的世界對應於這些科學觀念呢?如果我們不能夠建立起我們的感官經驗和外在世界之間的可靠聯絡,我們也就沒有理由去信賴在這一聯絡之上建立起來的科學理論。

對這一問題還有一種非常不同的回答。一些人論證說,我所讀到的激進懷疑論是沒有意義的,因為如果說有一個永遠沒有人能夠發現的「外在實在」,這個觀念是毫無意義的。具體論證如下:如果你做了一個夢,你就能夠從中醒來,並且發現自己剛才睡著了,這才叫做夢;如果你看到了一幕幻象,其他人(或者你本人過一會兒)就能夠看出它不是真的,這才叫幻象。不對應於實在的印象和現象必須與那些對應於實在的其他印象和概念相對而言才有意義,否則在現象和實在間的區分也就沒有意義了。

根據這種觀點,一個你永遠不可能從中醒來的夢壓根就不是夢:它就是實在——你生活於其中的真實世界。關於存在的東西的觀念也就是關於能夠被觀察到的東西的觀念。[這種觀點有時被稱為確證論(verificationism)。]有時候我們的觀察是被歪曲的,但是這意味著它們能夠被其他的觀察所糾正。例如你從一個夢中醒來,或者發現你覺得是一條蛇的東西其實是草叢上的陰影,就是這類糾正。但是如果根本沒有一種關於事物究竟如何的正確觀點,說你關於世界的印象是不真實的,也就毫無意義。

如果這種論證是正確的,那麼懷疑論者認為他能夠設想只有他的意識存在,就是自欺欺人。這是因為,除非有某些人能夠觀察到物質世界並不存在,否則就不能說它是不存在的。而懷疑論者所嘗試設想的,恰恰是沒有人能夠觀察到物質世界或者是別的什麼東西,每個人所能觀察到的只是他自己及在他意識內的東西而已。因此唯我論是無意義的。它想要從人的各種印象整體中抽掉外部世界;但是它失敗了,因為一旦外部世界被抽掉,這些印象就不僅僅是印象,而成了對實在的感知。

這一反對唯我論和懷疑論的論證可以成立嗎?只有當「實在」可以定義為「我們能夠觀察到的東西」的情況下才能成立。但是問題在於,如果有一個真實的世界或者一個事實,卻沒有任何人或任何動物能夠觀察到它,這樣一個世界的觀念我們就真的就不能理解嗎?

懷疑論者會說,如果有一個外在世界,那麼其中的東西是因為它們存在,所以才能被觀察到,而不是反過來,因為被觀察到才存在:存在並不等於可觀察性。雖然我們認為,當我們能夠觀察到我們的經驗和實在之間的差別時,才有了夢和幻象這樣的觀念,但是看起來,即使經驗和實在間的差別不能夠被觀察到,夢和幻象的觀念仍然可以推而成立。

如果這是正確的,那麼看起來,認為世界一無所有,只是在你的意識中存在,這種觀點也並非是無意義的。儘管無論是你還是其他人都不可能發現這一點是真是假。而且,如果這不是無意義的,而是你必須思考的一種可能性,那麼似乎就沒有辦法證明它是錯誤的,因為一切如此嘗試的論證都只是迴圈論證而已。所以你可能無法跳出自己意識的牢籠。這一點有時候稱為「自我中心困境(egocentricpredicament)」。

不過說到底,我必須承認:實際上,你不可能認真相信自己周圍的東西可能並不真正存在。我們對於外在世界存在的信念是發自本能和堅定有力的:我們不可能經過一番哲學論證就丟掉這個信念。我們不僅是表現得好像其他人和事物存在一樣,我們也的確相信他們存在——雖然上述的哲學論證告訴我們,這一信念並無根據(在我們關於世界的整個信念體系之內,關於某些具體東西的存在的具體信念,我們可以是有根據的:譬如,根據種種跡象我們知道,麵包盒裡藏著一隻老鼠。但是這種根據事先已經預設了外在世界的存在,並不是我們要用來證明外在世界存在的根據)。

如果說我們自然而然就相信意識之外的世界存在,也許並不需要為此尋找根據。我們可以就這麼相信著,並且當自己是對的。這事實上也正是絕大多數人所做的:雖然他們不能夠提出反對懷疑論的理由,因而放棄了證明世界存在的嘗試,他們也不願意承認懷疑論。但是,這也就意味著,我們雖然可以堅持關於這個世界的大多數通常信念,卻不得不面對兩個事實:1)這些信念可能全是錯的;2)我們無法排除這種可能。

這就給我們留下了如下三個問題:

1.如果說你意識之內的東西是唯一存在的東西,或者說即使有一個你意識之外的世界,這個世界也和你所相信的世界大相徑庭:這種說法是有意義的嗎?

2.如果這些可能性是存在的,你是否有任何方法向自己證明它們實際上並不是真的?

3.如果你不能夠證明在你的意識之外還有別的東西存在,而繼續相信外在世界的存在,這是合理的嗎?

對於初學者,可以簡單把「實在」理解為「現實」,從而這裡討論的問題相當於:「現實」僅僅是我們(或任何動物)能感觀察覺到的東西嗎?——編者注

這裡的「觀察」以及「可觀察性」不僅僅涉及視覺,應理解為只要能夠被人(或動物)的某一感覺感知到的,都是「可觀察的」。——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