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是有「術」的。作為一個從業20多年的「資深主持人」,我從來不否認這一點,我只是更願意讓你知道「除了術,還有道」。「術」教會我們怎麼把一件事情用最快的方式做成,而「道」讓我們知道一件事總會有成和不成的兩面,彆著急,別焦慮。所有的經驗都是可以分享的,你自有你獨一無二的特色,但無論什麼時候千萬不要忘了善良。
你就是你說的話。
這話裡面的學問,大著呢。不光是為了溝通,為了說服,為了談判,說白了就是說話的目的不是唯一的目的,還要有我把你放在我心裡的情感,以及我願意站在你的角度重新像你一樣想一遍、活一回的溫度。
還記得汶川大地震的時候,我們的很多記者第一時間奔赴了災區,為的就是把現場最真實的情況第一時間傳達給大家,但是當我聽到對倖存者的採訪是「您家裡死人了嗎?」「您家裡死的是誰?」「您被壓在底下19個小時,當時心裡是怎麼想的?」的時候,心裡一涼。我的心理醫生也受不了了,他趕緊給我寫了一封信,然後我把這封信轉給了臺長,臺長把它印發給所有的記者。
當一個人遭受了巨大的無法承受的災難,同時又被反覆地刺激詢問,很容易產生後應激反應,也就是很可能在人聲鼎沸的時候他看起來一點兒問題都沒有,客觀冷靜,臉上甚至都沒有一滴眼淚,但是幾個月之後,會產生不可抑制的後果,包括自殺。因為曲終人散,終有一天所有救援的人都會離開,而他們必須回到原來的生活,但是原來陪伴他們的孩子沒了,爺爺沒了,貓也沒了。房屋街道都重新建起來了,比原來還好,但是他們心裡的東西沒能一起重新建好,反而留下巨大的心理陰影和精神壓力,它們會像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般引起整個人的崩塌。
我們都知道新聞要講求真實、全面、客觀、公正,但是新聞不應該是一堆冷冰冰的時間和數字,遠比新聞事件更重要的是新聞中的人。最重要的不是我,而是我們。
同樣,也是有一年日本地震引發了海嘯,人員傷亡和財產損失都十分慘重。當時,日本nhk電視臺的所有音樂節目、娛樂節目都停播了。七天之後恢復的第一個娛樂節目,是一個大人帶著一群孩子一起做遊戲——避險遊戲。他們一起用積木搭了一個房子,然後模擬地震的場景,房子要倒了,這時候大人就告訴孩子們,他們應該藏在哪兒、到哪兒找水、怎麼呼救。房子倒了,重新蓋起來並不難,但是人心如果出了問題,修復起來就很難。所以不為別的,就是這份簡簡單單的人文關懷讓我特別感動。
很多年前,我採訪過一個日本主持人叫筑紫哲也,也是日本電視界的泰斗級人物。他主持的一檔節目叫《news23》,每天晚上11點播出。他的這個節目很短,但是他一直保持著一個習慣,就是每天在錄節目之前手裡都會拿著一把紙條,然後用鋼筆在上面寫字,寫的都是他想說的話,或者他的一些感觸。然後他會把這些紙條裝在兜裡,上臺去主持節目。每期節目無論有幾個板塊,但是到了最後,他都會留出一分鐘,從兜裡隨便掏出一張字條,掏出哪張是哪張。這張字條上的話可能跟今天有關,或者跟本週有關,或者跟本月有關,或者跟人生有關。無論是什麼,都不影響他把上面的話念出來給大家聽。他的這個習慣得到了所有觀眾的認可,好多人每天準時收看他的節目,踏踏實實、心甘情願地等到最後一分鐘,聽他讀那句沒有開口之前他自己都不知道具體是什麼的話。多美,帶著那麼一點兒神秘,也帶著那麼一點兒期待。一個老人用一張字條,傳遞了屬於他的關懷,也傳遞了這樣一種情愫——原來我們也可以有我們的關懷,原來我們不是孤獨的,而是和這個世界緊緊聯絡著的,我之外,還有你,還有我們。好像聽完了這一句,心就安了,就可以洗漱上床了,睡不睡得著一點兒都不重要。
所以,看起來這好像就是一個節目應該有的溫度和人文情懷,但回到說話,回到做人,回到生活,何嘗不是一樣。大部分時候,我們面對的情形和故事有兩個角色,一般人會覺得一個是「我」,一個是「你」。但我想說,應該是「我」和「我們」。如果總是把對方當作一個與自己毫無關聯的路人,哭就哭唄,死就死唄,或是總感覺自己高人一等,不僅是身高,更是心態,那我們就永遠都找不到說話的要義,也永遠無法成為一個好的說話者。
真的讓我遇到這樣的冷漠之人、討厭之人,我倒是有一條很中肯的建議給他,很簡單,很實用,兩個字:閉嘴。
說回來,無論是在媒體傳播的過程中,還是在我們平時與人交談的過程中,我們不僅僅是要表達自己,而且應該在表達中把對方也考慮在內,放在心上,不能什麼都是「我」,更多的應該是「我們」。
說話的時候,我們總是忍不住,忍不住說這個,忍不住說那個。彷彿哪句話憋在肚子裡就會消化不良,但真正讓這個世界肚子痛的是我們不怎麼釋放的關懷。我們為何能如此忍住關懷呢?
學習關懷,每個成年人聽起來都會感覺奇怪,對吧?就好像你會去教一個成年人學習吃飯、上廁所嗎?那現在我在幹嗎呢?我當然是在把大家組織起來學習關懷,具體一點兒,是學習「人文關懷」。
「人文關懷」實際上有兩個境界,最高境界是你發自內心的,是你骨子裡的,你會尊敬每一個人,不管他幹什麼,不管他的職位有多高、薪水有多少,不管他處於什麼生存環境、是什麼家庭背景,你都會尊敬他。差一點兒的,就是你可以裝出來,也算是個技巧吧,你可以裝得很有人文關懷,你可以裝得尊敬每一個人。
但是,如果壓根兒就不知道人文關懷的重要性,甚至連裝都不裝,那麼這和隨地大小便就沒有什麼太大差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