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重說話本身以及說話的人

有話說 崔永元 第1頁,共1頁

如果正在讀這篇文章的你恰好認識賈平凹先生,請代我向他表達我誠摯的歉意:對不起。雖然那期節目過去很久了,但我的歉意久久揮散不去。如果賈平凹老師表現出了對我的歉意的不耐煩,不用驚訝,因為這已經是我第三次給他道歉了,我不嫌煩,就怕不夠。

很久很久以前,我們請賈平凹先生來做節目,那一期叫《大學裡來了個賈(假)教授》。賈平凹先生當時在一所大學教授中文,但是沒有職稱,我覺得這是我們職稱評定製度上的一個問題,一點兒也不妨礙他是非常偉大的作家。當時我們覺得自己很聰明,利用「賈」和「假」同音,營造了一個很好的節目效果。賈平凹先生來之前並不知道我們這期節目的內容,他以為是讓他談作為一個職業作家,和傳統的教師在教學上有什麼不同。但是他沒想到,我們整場節目都是對他這個「假教授」的「批判」,而我們這些策劃人還在那裡沾沾自喜。

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個場面,忘不了我們的那種自以為是、殘忍和粗暴。教授假不假,仁者見仁,但可以確定,我們是真的蠢。

也許有人會說:你們是為了節目效果,你又是著名主持人,所以這又能怎麼樣呢?我來告訴你們會怎麼樣:那件事之後,我經常在半夜驚醒,然後就再也睡不著,甚至會一直睜眼到天亮,而我睡不著的時候,腦子裡迴盪的全都是這些事情。這些事情裡不僅有賈平凹先生,可能還有哪位大姐、哪個孩子,或者哪個觀眾,總之有各種各樣的人。這種思緒縈繞在我腦海裡,以至於有時候會讓我產生「不該走上這條路,真的不該做這個職業」的念頭。

所以,人一旦失去敬畏和尊重,就會失去平靜和安寧。

但是我發現,我曾經犯過的錯誤還在年青一代的主持人身上重演,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勢。現在的主持人隊伍越來越年輕化,也越來越漂亮,一定程度上肯定是好事兒,但是他們中的很多人卻並沒有經歷過該有的修煉過程,因此會經常出醜。比如,在節目中跟嘉賓連線的時候,他們會把自己的那種跋扈、那種不懂裝懂、那種高於對方的心理表露得一覽無遺。

知道尊重很重要,但是知道該如何去做到尊重更重要。尊重不是施捨,不是單行線,不是伸出手索取,而是先誠心地奉上。

我在看西南聯大教育史的時候,看到了金嶽霖教授的一個故事。當時,金嶽霖在哲學系講授形式邏輯學。每次上課的時候,他會先在黑板上寫一行字,然後講一個形式邏輯的道理。有一次,一個學生站起來對他講的提出了異議,說他講的不對,金嶽霖便開始跟他辯論。最後那個學生說:「我就是根本不信你的形式邏輯。」金嶽霖說:「如果你不信,為什麼還要來聽課呢?」學生說:「我來聽課就是為了證明你的形式邏輯根本不存在。」

金嶽霖的每堂課,這個學生都會來聽,而且每次都會跟他辯論一番,其他學生都很樂見他們的這種交鋒。他們之間的這種辯論並不會因為下課而結束,兩人會一起去食堂吃飯,吃飯的時候會繼續辯論。其實,對於研究哲學的人來說,怕的不是別人提出異議,怕的是被無視,他們巴不得每天有人找他們辯論呢。

金老師和學生的互動中,最打動我的地方在於在不同聲音中的對話,這其中除了共識之外,必須有的就是尊重。因為尊重,即使我們觀點不同、價值觀不同,甚至世界觀不同,我們還是可以平等交流。他們之間存在著因為理解而靠近的尊重。

在我們的生活中,我們常常有一個慣性思維,總強調:你要尊重,就是要理解。所以,我們就認為:理解是尊重的前提,沒有理解,就沒有尊重。但有的時候,理解對我來說,挺難的。比如,對男生染一頭的紅頭髮,我是很難理解的。

有一年到韓國去訪問,一個志願者陪著我們,高高的一個小夥子,一頭紅髮,戴著耳環,第一眼衝擊力有點兒大,我沒緩過來。之後,我努力不去看他的紅頭髮,一直觀察他。我發現他吃飯的時候會捂著嘴,出入的時候他一定給女士、老人先開門。有一次,我們都走出去很遠了,發現他還站在原地,原來是十餘米外還有一個女生走過來,這個女生可能跟他說了謝謝,也可能沒說,他就只是鞠了個躬,然後跑過來追我們。

我突然發現這個孩子樣樣比我強,雖然還是不理解紅頭髮,但突然就覺得特別好看。這其實也是一種尊重。

回到我自己,如果你問我,會不會希望我的女兒在選擇她未來的道路時受到我潛移默化的影響。不可否認,作為父親,我內心當然是希望女承父業,但是如果她有她的喜好和追求,完全沒問題,我也非常支援,堅決不會做那種強制性要求。在這裡,我特別想和家長們說,和孩子觀點不同、態度相悖的情況,我們都會遇到,誰也跑不了。我們不用總是強調「理解」,我們只要知道他們就是會有他們的世界觀和價值標準,他們就是有他們表達贊同或者反對的權利和自由。想想那個紅頭髮的韓國男孩,不用理解,要尊重。

我女兒從來不會說你是我的驕傲,但是她會告訴我她愛我,也會偶爾給我一個擁抱。不過,有一段時間她在擁抱我這件事上表現出了一些拒絕,我突然有了一種危機感,所以趕緊對她說:「無論你長到多大,你都是爸爸的女兒。如果有一天你不想再和爸爸擁抱了,那我的天就塌了。」沒辦法,我就是這樣一個非常注重儀式感而又心靈脆弱的人。後來,她在跟我擁抱的時候偶爾會看手機,可能就真的只是一個儀式吧。沒關係,只要你在我的臂膀,我不在意你的目光。

其實,這麼多年我也一直問自己,為什麼我不能像別的主持人一樣,很單純地享受做節目的快樂以及因為做節目而帶來的成名的快樂,就是走在街上誰都認識你,走到哪裡人都對你充滿善意的那種快樂。我報過案、排長隊買過東西、出差坐過火車和飛機,幾乎都能受到非常好的待遇,比如升艙或者讓我先上,哪怕是出門買一個小糕點,也會有人說:「你等一下,我給你拿一個新出爐的。」我應該特別高興的對吧,至少按道理沒有理由不高興,但好像就真的高興不起來,我的朋友都說:「你太矯情了,你這個人沒法養!」

「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在一個文明的國度,每個人都應該受到這樣的待遇和尊重。

每個人都普通而平等,走在街上不會有人莫名其妙嫌棄我走路慢或者是走路快而打我一頓;不會在下雪天我抱著孩子好話說遍,計程車司機就是不停,只是因為路程太短。聽起來很荒謬是吧,但我告訴你,所有這些都是曾經發生在我們身邊的事實,可能當時的當事人是路人甲,但如果我們不做任何的改變,很可能下一個就是我們自己。你不知道聽到這些的時候我有多憤恨,真的,我在那個時候從來沒想:「有一天我混成一個名人,變成一個大官,我讓你們每個人都對我好。」我從來沒這麼想過。我想的是,我不變,這個社會會變,它會變得尊重每一個人,尊重每一個生命,珍愛每一朵花,珍愛每一隻小貓,那才是我們要的美好的生活,不是嗎?

最近和女兒微信聊天,她說她正在看《三峽好人》,很喜歡裡面一個鏡頭的畫面和顏色。我跟她說,賈樟柯的電影都很好,最值得看的是《小武》。

她回了我一個微信表情,意思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