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楊靖宇的部隊就剩楊靖宇一個人,他往山下走,正好碰到一個老鄉上來打柴。楊靖宇很警覺,趴在那兒不動了,僵持了一會兒他看清對方是個老鄉,就放鬆警惕走了過去。他給這個老鄉錢,讓他給自己買點吃的,這個老鄉問他是不是抗聯的人,他說是。這老鄉就勸他投降,楊靖宇皺著眉頭想了想,接下來他說了這樣一句話:「老鄉,咱們要是都投降了,中國就沒了。」
然後他就堅持讓老鄉給他去買吃的,這個老鄉見說不動他,只好拿著錢下山了。
下山之後,這個老鄉就主動過去跟日本人說山上還有一個抗聯的人。日本人問那個人什麼樣,老鄉就描述說,那個人個子很高。這一下,所有人都知道那肯定就是楊靖宇了。於是,日本人和那些抗聯的叛徒就順著老鄉指的路追了過去,最後把楊靖宇圍到一棵樹底下。抗聯的叛徒就一直勸他一起投降。可是楊靖宇一句話也不說,其中一個叛徒抬手打了他一槍,日本人又逼著其他叛徒一起朝他開槍,楊靖宇就這麼犧牲了。所以,真實的情況是,楊靖宇不是被日本人打死的,而是被叛徒們打死的。
故事很精彩,但讓我感動的是楊靖宇對老鄉說的那句話:「咱們要是都投降了,中國就沒了。」其實我們聽那麼多故事,無論情節多麼波瀾壯闊,能夠打動我們的也就一兩句話。楊靖宇說的這句話,現在聽起來都會讓我感到心潮澎湃。
我覺得我們應該把這些鮮活生動的好故事挖掘出來,用許多不為人知的細節,生動地講給年輕人聽。我希望通過我們的講述,讓他們知道那些英雄都是立體的人。假如他們生活在現在,他在班裡是體育課代表,會是好樣的;他是學校足球隊的先鋒,也會是好樣的。這樣的人,我們沒有理由不喜歡、不崇敬。
前段時間蕭軍的孫子蕭大忠想找我拍個戲,他想把蕭軍的《八月的鄉村》和蕭紅的《生死場》這兩部小說融合在一起,新創作一個劇本,描寫抗戰的故事。他把這個想法說了之後,我們就探討應該怎麼改才更好。他走了之後,我就把所有關於蕭軍的書都找了出來。
蕭軍的小說裡經常出現這樣一類人物——土匪。這些土匪形象集中代表了蕭軍對於英雄的認識。當然,說土匪這一形象是蕭軍小說中特有的並不準確,因為在同一時期,東北作家中寫過土匪的人有很多,比如端木蕻良的《科爾沁旗草原》和《遙遠的風砂》,比如舒群的《誓言》和駱賓基的《邊陲線上》,等等。但是,能夠生動細緻地刻畫出東北土匪群像的則非蕭軍莫屬了。
蕭軍之所以對土匪這一形象如此偏愛,跟他的親二叔就是土匪有很大關係。我在翻看蕭軍的這些小說的時候,發現了他的長篇小說《第三代》,書中塑造的土匪劉元身上就可以看到蕭軍二叔的影子。書中描寫劉元是個小白臉,戴著眼鏡,很有文化的樣子,但人卻特別狠。因為老出去賭錢,後來還不了賭債,直接上山佔了個山頭當了土匪,很厲害。書中還寫了另外兩個人,這倆人是兄弟,在家裡總打架,打起來就直接操菜刀。打完之後兩人頭上都是血,這時候,他們的妹妹端著菜進屋了,就說你們打什麼呀,趕緊坐下吃飯。結果倆人頭上臉上的血都顧不得擦,就直接坐那兒倒上酒,一碰杯,開始吃飯,就像什麼事兒都沒發生一樣。
後來,我把這些情節跟蕭大忠說了,他都聽傻了。我說你看,這情節多棒啊,比你選的那兩本小說都精彩多了。這種有血性的人要是合起來打日本人,你想想得是啥效果?所以我想把這本小說拍成電影,拍到日本人沒來之前,就拍這些人在做準備,等著日本人來的時候怎麼跟他們幹。其實小說裡並沒有寫這些人最後跟日本人是怎麼對峙的,卻寫出了那股勁兒,這種生動和鮮活就足以打動你。
所以,我們一直在講談話技巧,其實無論是往前一步,還是往後一步,也不管這裡面有多少技巧,如果你能把它變成真誠的表達,讓別人聽起來情真意切,那麼大家就聽得進去,並且願意接受。
再講一個故事,歐陽自遠是登月工程的總工程師,我聽過他的演講,特別有趣。比如有一次演講的時候他說,他們在實驗的時候,知道爆炸壓力能產生鑽石,所以就提前往裡放了石英。爆炸結束以後,他們穿著防輻射的衣服進去,然後發現那個鑽石真的非常漂亮,比市場上賣的漂亮不知多少倍。我問他為什麼不拿出來,他說不能拿出來,因為有輻射。還說,這只是他們在枯燥的科研中找的一點小樂趣,並沒有把這個當回事兒,因為他們實驗並不是為了這個。童心未泯,令人羨慕。
後來他又說,當時美國總統訪華的時候送給咱們國家一件珍貴的禮物,就是月球上的一塊土。當時國家就把這塊土交給了他們這個團隊,他們就開始研究這塊土的成分,研究好之後,把研究報告交給了美國。當時中國人真傻,也不知道留點兒心眼,結果美國人一看驚呆了,說中國人用那麼簡陋的儀器居然能研究得這麼清楚,所以再不敢給什麼東西了。歐陽自遠說:「後來我們也學明白了,不能表現得太聰明,要不然人家就啥也不給咱們了。」
現在回想起他那次演講,主題是什麼我早忘了,但他說的鑽石和月球土這兩件事卻一直讓我記憶猶新。因為他說這些的時候,沒把臺下的觀眾當外人,就像在跟內行人聊天一樣,既生動有趣,又親切自然。
細細想來,我們說過,當你沒有辦法的時候,真誠就非常有效。現在,當你希望引起共鳴的時候,鮮活就能打動人心。說話這件事兒,挺簡單,千萬別想複雜了,不需要像舞臺劇一樣字斟句酌、抑揚頓挫,也不用像文學著作一樣多在乎前情鋪墊和起承轉合,就是用最生活化的方式講述最真實的生活。
現代人生活都忙,可如果你總說自己忙忙忙,那到底是多忙呢?突然,一個不如你忙的人說了一句:真是腳後跟踢後腦勺。我吧,就會覺得這個人比你忙,而且還不只是忙那麼一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