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火通道

有話說 崔永元 第1頁,共1頁

與平時閒來聊天不同,職業主持人有許多顧忌。比如,大多數主持人都無法接受把話掉地上。這當然是一個形象的說法,其實就是不能接受任何尷尬的空場,一定要迅速把話撿起來。比如,主持人有時候會遇到一定要提問的情況,但是好像又不是真的想知道什麼。再比如,當你不知道用什麼好的新奇的辦法開場的時候,不知道怎麼把談話繼續下去的時候……

防火通道,就該上場了。

由此可知,談話中的「防火通道」和生活中真實的那條路一樣,也是應急的。「您現在有什麼感想?」「您現在心情怎麼樣?」「您現在還有什麼要跟大家說?」等,類似這種開放式的問題或語言,在普通人聽來都是廢話,但對我們主持人來說,這就是防火通道。

記得有一年主持「春晚」,導演組把我排在主持人發言順序的第四個。按照習慣,第一個人說一句,第二個人接一句,第三個人的整體氣勢就要揚起來,而第四個人則必須喊出來:「讓我們為了實現四個現代化的……」關鍵是我實在不行,我實在是喊不上去。這麼有勁兒的一段臺詞,怎麼能到我這裡沒勁兒呢?我趕緊告訴導演,說我只能說第三句。結果一試,還是有那麼點兒不舒服,主要還是語勢上上揚得不夠。我想了想還是說第四句吧,只是我並不認為第四句就一定要按現在的邏輯走。每到最後必須聲嘶力竭,這樣的思維定式就很像防火通道。我們為什麼不能試試正常語調呢?既然可以說:春天來了,讓我們去尋找大自然的芳香吧;那為什麼不可以說:春天來了,我們就這樣牽著愛人的手,一起走進花叢,聽聽鳥語,聞聞花香,生活本身的樣子就很美啊?

內行人都知道,電視直播的時候特別容易出現突發情況,但因為有防火通道,所以觀眾在看電視的時候基本感受不到有什麼不對,一切都很自然。不過,對於直播主持人來說,這卻是一場巨大的考驗,在這之前我們都要經受殘酷的訓練。比如,你正在直播,突然耳機裡的人告訴你,連線斷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接上,這時候你必須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繼續把內容銜接上。過一會兒,耳機裡告訴你5秒鐘以後就能接通,但是你剛引入5秒,告訴你又斷了。這時候你還要繼續,不能中斷,而且不能讓觀眾覺得是廢話,覺得你說得沒意思,必須還得在這個框架之內,而且必須是一種準備得非常充分,甚至是有料可爆的有話可說。所以,上面提到的那些開放性的問題或語言雖然也能應急,但如果經常使用,就會被觀眾看出破綻,大大影響節目的效果。

那麼,怎樣才能在需要救場的時候儘量不去問那些開放性的問題呢?敬一丹大姐教過我們一個練習方法。她告訴我們,要把這些看上去就是廢話的問題列為不能提的問題,然後在心裡告訴自己無論什麼情況下都不能提,而且要在意識裡反覆強調這件事。這樣一來,當我們到了現場的時候,心裡就會繃著一根弦,知道這些問題不能問。這種情況下,我們就會強迫自己去想新的問題、新的方法。這個練習方法實際上就是在強迫我們去做語言定式和思維定式上的改變。

剛開始,這個方法的確挺管用,但是當我們研究透了以後發現,這是個挺矛盾的事情,一方面不讓提,一方面腦子裡又總在想這些問題,天人交戰很痛苦。後來我琢磨明白了,其實有時候這些開放性問題不一定不能問,只要能問得恰到好處就行。同時,在用這個防火通道的時候,你心裡也得知道這是一種很糟糕的狀態,不能停留太久。

前面提到的防火通道,主要是針對電視直播的時候出現狀況所採取的方法。有人可能會說,我們只是普通人,電視直播離我們太遙遠了,所以我們應該是用不到防火通道的。其實不然,防火通道人人需要。

當我們和不熟悉的人初次談話的時候,防火通道就可以被用來尋找共同話題,以此來增進對彼此的認知。舉個例子,假如你發現一個陌生領域的商業專案,經過初步瞭解後覺得不錯,那麼下一步就可以去找相關企業的老闆進行洽談了。這時候你對專案的瞭解十分有限,那麼就可以先問一下這位老闆是怎樣看待這個行業的,他的創業經歷是怎樣的,他又有什麼獨特的運營模式,等等。只要你是帶著一顆誠心去談,然後在語言上再適當地運用一下防火通道,那麼就可以成功開啟對方的話匣子,等你通過他的講述瞭解了更多有關專案的情況之後,相信你們一定能相談甚歡,從而提高這次商業洽談的成功率。

有時候防火通道並不一定非要用語言的形式來表現,遇到特殊的情況,還可以用特殊的方式來表現。

中國古話特別奇怪,鼓勵你多說話的時候,有一整套的順口溜,一大堆四字成語。不想讓你說話的時候,也是一樣。「沉默是金」大家都不陌生,下面我要說的特殊方式就跟這四個字有關。

《鏘鏘三人行》相信很多人都看過,不少人也挺喜歡竇文濤的主持風格。不過在我看來,竇文濤就是個話癆,說起來總是沒完沒了,尤其在節目早期。不過,現在他進步很多了,他的進步就在於他不再那麼滔滔不絕,而是把說話的機會更多地留給了請來的嘉賓。

雖然現在竇文濤說得不那麼多了,但是他卻把說起來沒完沒了這個問題傳染給了他請來的嘉賓。比如在節目中,當他把話語權交給另一個人之後,那個人也開始停不下來了,有時候是不想停,有時候是不敢停。因為當他想結束話題的時候,可能剛好看見竇文濤在喝水,或者在走神,他覺得停了就沒有人接他的話了,所以只能繼續說。另外,他說的肯定是他擅長的那個領域的話題,別人可能不瞭解,也可能不理解,自然也插不上嘴,所以他也不能停。

結果我們就會看到一幕一幕的這種尷尬,也會看到後期剪輯的時候咔嚓咔嚓地剪。說到這兒,「沉默是金」該上場了。我們可以先來想象一下,比如幾個人正在談話的時候,可能某個話題結束了,這時候大家都不說話了,在下一個話題開始之前可能會空白幾分鐘,你們覺得這樣有問題嗎?我覺得沒問題,而且覺得這樣挺好,沒了聲音有時候也很美。

經典的電影裡總有這樣的場景,比如《拯救大兵瑞恩》,諾曼底登陸的時候,爆炸聲音巨大,如果你是在電影院看這部電影,而且那家電影院音響效果又特別棒的話,估計看到這個片段你的耳膜會受到很大刺激。但突然間,畫面中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當然這不是電影院的播放出了事故,而是這段電影鏡頭就是無聲的,為的就是表現出人被震聾了的感覺。雖然沒有聲音,但這時候畫面上仍然是彈雨橫飛,這種感覺是不是特別棒,是不是有一種史詩級的感覺?於無聲處聽驚雷。所以,有時候沒有聲音也會很美,藝術作品給我們強化了這個特質。

所以,當幾個人在一處聊天,說著說著覺得沒話可說了,甚至就是不想再說了的時候,那就不妨安靜下來喝點水,或者默默地待一會兒。但有的人就是不想留這種空隙,就是要塞滿。可是當你為了滿而滿的時候,你塞的那些話很可能是言之無物的,而且沒什麼規律可言,也沒有什麼感情投入,誰聽了這些話會不反感呢?所以,記住這一點,有時候,沉默是金。

可是,作為職業說話人或者一場談話的組織者,有的人是不敢留白的,覺得那樣就會變成播出事件,或者就會出現冷場。其實並沒有大家想的那麼嚴重,如果遇到這些情況,我教大家一個技巧。

我原來跟一個女主持人臨時搭檔過一次,上半場結束後我覺得她特別累,因為她停不下來。我語速比較慢,說的話也不太多,輪到她的時候,她通常會說半天。一開始我有點蒙,不知道她為什麼有那麼多話要說,但也不能打斷她。等到下半場的時候,我就開始聽她到底都說了些什麼,結果我發現,她說的那些話大多沒什麼意義,基本可以不說。比如,有時候現場需要上一個背景板,我們倆完全可以站在一邊,等到背景板拿上來之後再接著說,可是她就是不想把這十幾秒或半分鐘空著,一定要積極努力地把它填滿。後來我實在忍不住了,到臺下我跟她說,其實這一段可以空著,她說她從來沒空過,我讓她從下一次開始試一下,雖然有點難,但也要堅持下去。看她面露難色,我就又跟她說了一個方法:不做大面積的描述,要描述個體。

我給她舉了個例子,還是跟剛才搬背景板的時候她說的話有關。剛才她是這麼說的:「我看到臺下的觀眾都特別快樂,每個人對我們談的話題都特別有興趣,每個人都踴躍地舉手,從這個歡快的場面來看,我們邀請這位嘉賓來參加這場歡聚一堂的節目是非常正確的。」我跟她說,這種大面積的描述很缺乏誠意,讓人聽著不舒服,如果你真想描述觀眾們都很快樂這件事,你可以描述某個人。比如你可以這麼說:「最後一排穿著紅毛衣的小姑娘,我看你從頭到尾都在樂,但我覺得你這麼高興不一定跟我們的節目有關,肯定是你考試成績特別好,媽媽答應要帶你出國旅遊了。」或者你看見前排有一個大爺也很高興,你就可以說:「前排那個笑得特別開心的大爺,我覺得你們家肯定特有錢,因為您鑲的是金牙。」這麼說既可以把時間填滿,大家也會覺得很有趣兒。

雖然我教給了她這個方法,但最後我還是告訴她說,你可以說穿紅毛衣的小姑娘,也可以說鑲金牙的大爺,但最好的辦法是,你什麼都不說,安安靜靜地站著就行了。

對於我們絕大多數人來說,對話都是日常進行的,所以不僅可以有這種空白,而且時間稍微長一點兒也沒關係。不說話的時候,喝喝茶,看看窗外,給貓撓撓癢癢,我覺得這些都不會讓對方感到尷尬,反而會讓人覺得很舒服。因為順其自然的,都是讓人舒服的。

發生火災時,樓梯雖然是首選,卻不是唯一的防火通道。如果樓梯裡濃煙滾滾,加之樓層又不高的話,把床單接在一起順著窗戶爬下去也是一種逃生方法。說話也是一樣,防火通道不止一種,你可以恰到好處地提一些開放性的問題,也可以絞盡腦汁想到更好的話題,還可以抓住一個人開個恰到好處的玩笑。當然,你還可以選擇安靜下來,就靜靜的,什麼都不說,讓空白和無聲填滿這段空隙,一切就已經非常美好。

我想起了一則關於數學家的笑話,思維極度理性的他們總是會把所有的未知條件轉化為已知條件,所以如果你先問:「房子著火怎麼辦?」他們會回答:「滅火。」但如果你再問:「如果房子沒有著火呢?」他們會回答:「那就先把房子點著,然後滅火。」

仔細想想,防火通道就在那兒,如果我們濫用,是不是就有點兒像這則笑話中的數學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