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哥從小跟著姥姥一起長大,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非常少,也很少和我們交流。每次向別人介紹他的時候我總會說:「我大哥,人特別好,特別老實,就是不愛說話。」
有一次我去他上班的公安局找他,發現圍著火爐子,他和同事們正說得眉飛色舞,那是我第一次發現原來我的大哥也可以如此健談。後來我慢慢琢磨出來一個道理。他之所以在我們面前不愛說話,是因為我們所在的地方並不是他說話的環境,而他在辦公室和同事們一起可以侃侃而談,是因為他天天在那個環境裡說話,那裡讓他覺得輕鬆和安全。
作為主持人或者說一場談話的組織者,怎樣做才能讓與你談話的人感到舒服?其實很簡單,就是要讓他們回到自己感覺舒服的環境,就像讓警察回到警察局,讓售貨員回到商場。也就是讓每個人回家,回到他家裡的那個環境,看著自己的小貓,摟著自己的女兒,或者就躺在床上看著書;或者乾脆到海邊休假,看著海浪一層一層地鋪開,身邊有海鳥不停地飛過;或者在課堂上身後有寫著板書的黑板,下面坐著一群學生……每個職業都有自己喜歡和熟悉的環境,而這個環境就是主持人或者談話組織者要為他量身定做的。只要身處其中,他就一定會把生活中最好的狀態展現出來。
我們把這個舒服的環境叫「談話場」,是「場景」的「場」,也是「磁場」的「場」,更是「氣場」的「場」。
我的好朋友姜文在電影方面的才華和自信自不必說,但實際上大家可能不知道,見慣了大場面的姜文也有怯場的時候。《讓子彈飛》的首映式,他邀請我去主持。臨上場之前,他把我叫到一邊,問:「你第一個問題要問什麼?」
我並沒有做先期的預設,準備一會兒到場上看大家有沒有什麼感興趣的問題,如果有,就從那個開始問起。但是姜文說:「哥們兒,不行,你第一個問題一定不能變,必須是咱倆之前約定好的那個問題,你一變,我就說不出來了。」
姜文電影首映,來的人自然很多,記者更是來了一大堆,不得不專門給他們搭了一個臺子。我早忘了他之前跟我說的是什麼問題,幸好上場前他提醒了我一下,於是上場之後我就按照那個開始問,等到他回答完這個問題,非常明顯能夠感受到這個人一下子就放鬆下來了,隨便問什麼都行。而且這哥們兒一放鬆,那是非常恐怖的,他已經不會再給你提問題的時間和機會了。
這麼厲害的一個人,這麼才華橫溢的一個藝術家,為什麼會對採訪時的第一個問題如此在意?大抵是確定性所帶來的安全感吧。
其實每個人都自帶屬性,每個人都有一種天然的可以讓自己放鬆下來的方式,有的人吃一串糖葫蘆就放鬆了,有的人則需要喝上一杯濃茶,有的人得聽首歌,有的人可能只需要大喊幾聲……方式各有不同,道理卻沒什麼不同。
所以在跟人談話之前,如果對方提出的要求不是太無理的話儘可以答應他,讓他吃、讓他喝、讓他唱、讓他喊,別攔著。雖然表面上只是一種場景的轉換,但實際卻是心理上的轉變和突破。
舒服場調整的核心是心態,而心態改變可以帶給我們意想不到的東西。
2002年,中國男足闖進世界盃,這個驚喜讓我們認識了一個叫米盧的教練。但這個中國國家隊的總教練,在剛上任的時候遭到了非常多的質疑。他根本不教國家隊基本功,整天就知道跟隊員們鬧著玩,甚至惹他們生氣。我採訪過米盧,他非常嚴肅地和我說:「運動員到了一定年齡就沒有辦法再訓練基本功了,已經來不及了,但是調整心態卻永遠不晚。」
他認為當時的中國隊在亞洲足壇的所有球隊中屬於第二梯隊,但他們在場上比賽時的表現往往非常像第三、第四梯隊,如果能把他們訓練成球場上的第二梯隊,這樣他們就可以戰勝第三、第四梯隊,也可能和第二梯隊甚至第一梯隊一決高下。所以,他就天天調整隊員們的心理狀態,而不僅是教授具體的戰術。也就是在米盧執教中國隊的這一年,中國隊衝進了世界盃。
如果你知道了米盧的這個方式,就會相信中國隊衝進世界盃絕對不僅僅是靠運氣。
回到談話,很多年前聽上海電視臺的王韌講過一個概念:漫步聊天。我深以為然。你和一個人或幾個人一起邊走邊聊,你一會兒跟甲說,一會兒跟乙說,你跟甲說的可能與跟乙說的不是一件事,也可能就是同一件事。或者,三個人一起邊走邊聊,說著說著三個人突然都不說話了,其中一個卻唱起歌,或者學了一段電影錄音,或者講了一個笑話,這些可能跟剛才的話題一點兒關係都沒有;甚至還可能出現這樣的情況,就是三個人走著走著,突然一個人大聲喊「一二一、一二一」,非要三個人步伐整齊。再或者,就是有一個人突然跑去抓貓,什麼情況都可能發生。這裡的一切,都是漫步聊天。
很多時候,主持人不需要把自己當成一個主持人,而是把自己想象成一個火車司機,談話的線索就是火車軌道。每開到一站,火車停下,你會下去檢修車輛,乘客也會下車,有人想買燒雞,有人想買汽水,有人可能就只是想抽根菸。你會和他們說話,也會聽他們彼此之間的交談。他們可能早就認識,也可能素昧平生。他們聊的話題可能是天下大事,也可能只是家長裡短。總之,各種情況都有可能出現。
然後火車開走了,到了下一站,又會重演剛才上一站的所有情景。一批乘客下車了,也會有一批新的乘客再上來。這個場景是不斷變化的。當火車開到終點的時候,也就是你所有的談話完成的時候,你會發現自己不僅僅是讀了萬卷書,更是真真實實地和所有人一起穿山越嶺,行了萬里路。
但無奈,現實生活中,這樣的火車司機實在太少。
我們更熟悉的狀況是,每個人都默默以為,好像生活中也隨時有一臺攝影機在對著你,隨時準備紅燈一閃,對你說:「三,二,一,開始!」所有人都會莫名感到緊張和焦躁,然後開始偽裝、開始爭辯、開始沉默。
想想漫步聊天的那一列火車,這個世界上,誰不想登上它呢?在這輛車上,每個人都可以那麼舒服,一切都是那麼隨和、溫潤、自由。
說話,根本就不是個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