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理想曾經非常多,多不靠譜的都有,只是從來沒有一個選項叫「成為一名主持人」。
總結下來就四個字:機緣巧合。最開始,所有人都告訴我只需要堅持兩三期,後面自會有人替代,大概誰也沒有想到一轉眼就是20年。
記得之前有記者問我是不是一個愛說話的人。我的答案是否定的。緊接著問那是怎麼變得愛說話的。
「應該是某一天突然摸到了電門吧。」當然是玩笑。只是越到最近幾年,越會開始問自己一個問題:我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享受說話這件事兒的?
於是,很認真地給自己做了一個「實話實說」的訪談。
剛做主持人,總會自帶一份年少時特有的得意和小驕傲,很本能地認為我就是主角,大家來錄節目或者到中央電視臺的演播廳就是來看崔永元的。把自己看得很重,非常在意自己的形象,因為確實形象不好,就寄希望於化妝師能把自己化得像個小鮮肉。當然也會盡量穿得好一點兒,皮鞋每次都擦得鋥亮。並且一定會提前背好一些名言警句,期待到了臺上可以口吐蓮花。結果當然是一句都沒有用到,因為能夠說出來話就已經非常不錯了。
當時,節目錄制現場每次有150到200名觀眾,只要我發現其中有一個觀眾用眼神或身體語言表示「小崔主持得不怎麼樣」,我就會深受打擊,也算是特定時期的「小心眼」了吧。
再後來,突然意識到大家並不是來看崔永元的,而是看崔永元採訪嘉賓。一想到這個,心裡一驚,趕緊調整心態,讓自己的角色定位更接近一個配角。我說得有多好,或者準確地說,我一個人說得有多好並不是最重要的,也不是一場真正優質的談話最核心、最有價值的因素。因為,嘉賓說得好,和我說得好同樣重要。而對於自己表現得好不好,我也就真的放下一些了。
一旦進入這個階段,我開始真的不那麼把自己當回事兒,才發現自己的整個狀態完全放鬆了下來,也不需要再做什麼刻意的準備,而是更多地把對方的情緒、狀態調動起來,給對方營造一個最舒適、最安全的談話場,讓對方完完全全地表達自己、展示自己。
等到快退出這個職業的時候,我才終於明白,大家就是來看嘉賓的,跟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作為主持人,我其實是可有可無的。我已經把訪談物件引入了一個佳境,他在我面前沒有了拘束,因為信任我,所以對我敞開心扉,說出了最想說的話,並且說得非常流暢、非常自然。最重要的是,沒人覺得這個主持人在添亂。這就已經非常好了。
甚至有的時候我們請一個嘉賓上來,介紹完,一坐下,我提一個問題,他就開始滔滔不絕,有時候甚至一口氣能講到節目最後,我只需要做個總結並收尾。這往往是我覺得最幸福的時刻。說得誇張一點兒,作為一個好的談話節目主持人,在整個的節目程式中,觀眾覺得他幾乎不存在,那可能就是最高境界了。
所以你瞧,我用了20多年的時間,慢慢找到說話這件事情在我心裡真正的價值和秩序,也慢慢拋棄掉那些說話之外的光環和雜念,真正享受說話本身。
我們好像一直在討論「說話」,但真的僅僅只是「說話」嗎?回到生活中,道理同樣簡單,幹嗎你一定要是主角呢?為什麼你就敢保證自己絕對正確?怎麼就一定得是你掌控全域性?所有人都必須圍繞你的問題和答案嗎?當然不是。
沒有人規定這個世界必須按照我們的秩序執行啊!人活著本身就是一個慢慢放下自己的過程,不是嗎?然後慢慢學習,學習該如何在內心深處對自我進行安置,如何和自己、和他人,也和這個世界好好相處。
這個世界其實挺好的,原本也挺豐富的,只是我們以前習慣於不去聽別人的意見和聲音,當然,和我們觀點一致的意見和聲音除外。
比如最近大家都知道,我要監製一部電影,也要導演一部電影。從一個資深的、沉浸很深的影迷和收藏愛好者到真正去操作一部電影,這中間的變動真的很大,要做很多準備自不必說,更重要的實際上恰恰是技術之外心態上的變化。
大家都問:「你不怕捱罵呀?」
「我怕,或者不怕,都肯定要捱罵,所以也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其實在看電影這件事上,我以前就是一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有了不認同的觀點肯定會罵出來,而且聲音還挺大。現在到了自己,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一定要知道這就是觀影的一部分、一個過程。我們當然都希望電影院裡字幕一齣、燈光一亮,全都是稱讚的聲音。但必須牢牢記住:這是我們努力的方向,堅決不許有這方面的苛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