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情願多走的那幾步

有話說 崔永元 第1頁,共1頁

剛開始做《實話實說》時,幾乎一邊倒的聲音認為我一點兒也不像個主持人,樣貌、氣質、聲音、穿著,都不像。後來,我用行動證明,我確實不像主持人,因為我就是主持人。

剛開始的質疑主要來自人們對主持人的刻板印象,畢竟我看起來根本就是個再普通不過的隔壁大哥或者鄰居弟弟。有質疑聲,很正常。大家都說我長得沒那麼好看,我也這麼覺得。但是在電視節目裡,帥哥美女總是要克服一個我從來不用克服的問題:親和力。

說到這兒,就必須談到我在廣播電臺當記者摸爬滾打的那11年。你知道廣播電臺和電視臺的區別在哪兒?無論是主持人,還是記者,都不需要露面,只用聲音交流就夠了。這就簡單太多了,除了說話,你根本不用去想今天的光打得夠不夠好或者今天的西服領帶有沒有歪。那對於廣播主持人來說,什麼是一場真正高階潤物無聲的採訪?就是當你的訪談結束,對方甚至根本都不知道你是在採訪,他都不需要知道你想知道的答案,卻和你說了很多,說的人可能不懂,聽的人全明白。

所以,往往做得很成功、很能挖掘真相的記者,都不是那種明星一樣走到哪兒誰都認識的型別,恰恰是人堆裡最普通的那一個。因為大家平等對話,一切也就沒那麼複雜,你只是真心實意地想了解一件事情,想把它弄明白,自然也就會在不經意間得到最真實的反饋和回答。

電視不一樣,燈一打,鏡頭一對上,就讓人有一種莫名的緊張感。熟悉電視的人都知道,鏡頭會放大所有的情緒,同時,也會讓很多東西不再是它原來的樣子。現實生活中也是同樣的道理,看的人多了,很多東西就會變得不是原本的模樣。有人想藏,就有人想找。

以前一有采訪任務,我們就會提前告知對方自己的行程,然後大家一起坐飛機或者火車去到採訪地。這也就意味著我們能夠採訪到真實新聞的可能性被大大降低。人家一早知道你要來,必然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啊。所以,我的方式通常是提前那麼兩天出發,先到省裡,再到市裡,找家小吃店吃點兒東西,坐幾趟當地的計程車,和司機聊聊天,晚上再到茶館坐一會兒,這中間就把自己變成一個普普通通的當地人,實際上已經在瞭解情況。

等大部隊都來了,我已經基本把事情的脈絡理清楚,也瞭解了究竟是哪些細微的地方被動了手腳。於是,在一大堆記者圍著採訪的時候,我總是能夠在不痛不癢的問題之外一針見血。可能連對方都會詫異:「他怎麼會知道這麼多?」

順便,我也會動用我所有的關係,搞明白這次媒體要來的同行都有誰,然後再一一排查他們最近的生活要聞。那必須是一說一個準啊。於是,我就成了有名的「半仙兒」。一起出去採訪,我能組織所有新朋友來集體「算命」。我能算出《人民日報》的、海外版的、國際臺的……各家媒體的同行,誰家是雙胞胎,誰最近升了官,誰最近拿了獎。要說能蒙對一個,或者偷聽到一個,也不奇怪,關鍵是個個都準,無一錯漏。他們大眼瞪小眼,很是驚訝,卻又不肯相信。

我一直都說:最高階的說話是實話實說。

這原本就應該是一個共識,不是嗎?可是這麼多年,我們在真真假假中不斷地兜圈兒,彷彿知道該說實話這件事就已經花光了所有的力氣,該如何去保證真實或者說我們該去哪裡尋找真實,就顯得千難萬難。

其實,除了一顆真心,就是要好好做準備,不能偷懶。因為好的談話者不只靠嘴,還要靠腿。

沒有任何一種真相會自己浮出水面,想了解真實,想獲得實話,你就必須比別人快一步,比對方快一步,也比自己慣有的認知和習慣快那麼一步。你得相信,沒有任何一種準備會白白浪費。

那麼,談話這件事究竟該如何準備?這就來到了方法層面。

你在時間上需要領先幾步,在別人還沒動的時候,你就已經出發了。想想採訪中的我,其實挺雞賊的。攻其不備,才能獲得準確而沒被掩飾的資訊。然後,你必須知道你要跟誰說話。瞭解你的談話物件是誰,瞭解他的基本情況、他的基本好惡和基本生活規律。

原來我也不明白這個道理。記得我剛出國的時候,看到老人過馬路我就想過去扶一把,看到殘疾人坐輪椅我就想到後面幫著推一下,很久之後我才明白那不是對他們最正確的態度。他們並不希望你去幫助他們,他們最希望的是你的自然和「漠視」。比如說,當你跟一個坐輪椅的人聊天的時候,你們邊走邊聊,這時候你最正確的做法就是專注於你們的聊天內容,而不是關注他的輪椅,就是這麼簡單。如果我們在跟別人談話時能做到這一步,意識和素質就非常棒了。

當然了,女士優先、尊老愛幼這些道理,更應該成為我們最自然的表達,而不是因為跟你談話,要故意讓你三分。比如,你要和一個少數民族的朋友談話,你需要知道是否會有哪些忌諱;你要和一個殘障人士談話,你同樣需要知道哪些語言或者詞語應該儘量避免。

當然,我必須澄清這絕不是讓你搞什麼戰術,而是瞭解這些會讓你的談話更順暢,氣氛更融洽,真實感更強。

去了解,就是尊重。你尊重的不僅僅是事實,更是人。

因為,沒有人會排斥一份真正被別人放到心裡的重視和真誠。說話如此,放大到做人同樣如此,說的道理很簡單:要讓談話物件意識到我並不是今天一進門對他的一切認知如同一張白紙,我有了解,也有感受。更重要的是,我很在乎與他之間的這場談話,也希望可以得到來自他同樣真誠的回答。

真心未必換真心,但不上心一定換不上心,防備心一定換防備心。

多問問自己,你,想要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