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潯商巨象 解氏語花 第2頁,共2頁

小玉道:「有些災民見咱們這裡好,生了紮根的心,他們有的開荒,有的替人做工,想著熬過這個冬天,便可以在南潯安家了。」

劉鏞想著劉家祖上也是逃荒來南潯,當年也是這麼熬過來的,心中便無限感慨。

吃過午餐,劉鏞吃了發汗的湯藥,便上床捂汗去了。睡得迷迷糊糊之際,劉鏞聽得小玉來喊:「阿鏞哥哥,你快起來,同里蔣家來人了。」

劉鏞一聽是吟冬的婆家來人了,趕緊穿衣下床,到客廳見客。

來人是蔣家大房長子長媳,他們代表父母來向劉鏞商量迎娶吟冬的時間,蔣家希望好日子就定在明天三月初一。

既然是蔣家挑的日子,劉鏞自然應允。他是嫁女兒,別的不用管,只要備好嫁妝就行。

蔣家走後,歸安沈家接踵而來,他們兩家跟商量好似的,也把迎娶的日子定在明年開春,只是比蔣家遲半個月。

兩個女兒都訂好了出門的日子,便要替他們準備嫁妝了,毓惠不在了,劉鏞自然不肯委屈女兒,他想讓墨蓮來操辦,又怕她不肯來。

小玉出主意道:「你也不用等新宅子落成了,現在就請了媒婆過去下聘,等搬新家的時候,一塊兒把喜事辦了,豈不兩全其美?」

劉鏞覺得小玉的主意不錯,便託汪媒婆去走一趟。汪媒婆喜滋滋地滿口應承,這種現成媒婆誰都願意做,且劉家有錢,謝媒儀還少不了。

汪媒婆興沖沖地僱了頂青布小轎趕往輯裡村宋家,沒料到卻吃了個閉門羹。宋家全家都不在家,問鄰居,鄰居說他們去吳江親戚家喝喜酒了,過幾天才能回來。

汪媒婆不死心,過了幾天再去,見蘭貞在屋裡。她興沖沖進屋正欲開口,蘭貞笑著攔住了她的話頭:「汪媽媽,您若是為我女兒的事來的,就不要開口了,她不想再嫁。」

汪媽媽拍手笑道:「我知道墨蓮三貞九烈,若是別人託我,我自然不敢上門,可劉老闆託我來說媒,我心想那是好事啊,叫做破鏡重圓哪!」

蘭貞道:「我這做孃的,自然也盼著他們破鏡重圓,可墨蓮受了太多的苦,心變涼了,如今一心在家念佛,我說什麼她都不聽,若逼急了,我怕她剃了頭做姑子去。」

「墨蓮呢?讓我見見她吧!」汪媽媽還不死心。

「您要見她,我叫她出來,只是過分的話您千萬別講!」蘭貞提醒道。

蘭貞喊墨蓮出來,只見墨蓮右手抱著一個不滿週歲的嬰兒,左手牽著一個三歲左右的女孩,慢慢地從裡屋走出來。

汪媒婆道:「哎呦,墨蓮,你在家幫你哥帶孩子呢!」

蘭貞道:「這不是祖和的孩子,這是墨蓮在路上撿的孤兒,非帶回家養著不可。」

「誰不知道墨蓮心善!墨蓮哪,你帶著這倆孩子回劉家,劉老闆必定會善待他們的,你說是不?」汪媒婆試探道。

墨蓮斬釘截鐵道:「汪媽媽,您就別在我這兒耽擱時間了,您回去告訴他,就說我看透了,從此虔心拜佛,修修來生。」

汪媒婆無法理解墨蓮所說的看透了是什麼,她只能帶著疑惑去向劉鏞回覆。

劉鏞送走汪媒婆,心中升起一股涼意,他曾想過好幾種墨蓮可能不願再回劉家的原因,他也做好了各種對策,可他沒想到墨蓮不肯的原因是看透了。

別人或許不明白,可他劉鏞心裡明白墨蓮為什麼看透了,她並非看透了誰,而是看透了人生。回想墨蓮這一生,十幾歲初來南潯時,尚是一位天真活潑的小姑娘,她天不怕地不怕,只想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裡,可命運又回報了她什麼呢?她和邢墭情投意合,兩次被邢夫人活活拆散,而邢墭絲毫不敢反抗。她揹著攀高枝的罵名無處可遁形,幸得毓惠收留了她。在劉家,她辛辛苦苦操持家務,帶大幾個孩子,可她最為依賴的毓惠撒手人寰,將劉家這副重擔託付給了她,在邢墭和劉家之間,她割捨情愛,咬牙選擇了劉家。為救出堵王牢獄中的劉鏞和孩子,她隻身一人涉險赴上海十六鋪碼頭購買軍火,為了不連累劉家,她討要休書,被劉鏞一家誤解,東窗事發後,她挺身而出,捨命相救。在獄中待決的時候,她定是千百次想象過自己上凌遲臺的情形,定是在某次噩夢中醒來的時候,突然心涼了,說是心涼了,其實是悟透了人生之苦,了無解脫。今天看似苦盡甘來,花團錦簇、烈火烹油,可來日又會發生什麼,誰又能料到呢?

劉鏞捂著臉,獨自在書房裡哭泣,他深深體會到了人生無常,心中升騰出悲憫之心。他決定不再強求墨蓮回到劉家,哪怕他再是深愛她,也還是放她自由。

劉鏞託祖和給墨蓮捎去銀子,讓他轉告墨蓮,好好在家度日,無須再為劉家的事操心,劉家欠她的,這輩子若還不清,下輩子接著還。

聽說吟冬和吟夏出閣在即,墨蓮問道:「誰給她們操辦嫁妝呢?」

祖和道:「他說了,讓姑媽和小玉代為操持,你不用擔心。」

墨蓮心裡有些發酸,她曾經多想親手為她們姐妹倆辦嫁妝,送出嫁,可如今是不能夠了。

當天夜裡,墨蓮夢見了毓惠,她向毓惠傾訴道:「毓惠姐,我離開劉家,您不會怪我吧?」

毓惠用手撫摸著墨蓮的臉,微笑道:「墨蓮,對不住,這些年苦了你了……」

墨蓮哭著撲向毓惠的懷抱,卻撲了個空,毓惠不見了。

墨蓮醒來,淚水打溼了枕頭,她看看枕邊的兩個孩子,披衣走到佛堂,向菩薩跪拜,口中默默唸經。

年關將近,天愈發冷了,接連幾場大雪,使得那些逃難之人十分難捱,絲業公會的禮堂已向公眾開放,難民們暫居禮堂,每個絲行都捐出幾床被褥,供難民們使用。

可饒是如此,凍死在路邊的難民仍然源源不斷。

這天夜裡,劉鏞去顧府看望病重的顧福昌回來,路過興福橋的時候,劉鏞踢到路邊一個人,差點摔到河裡。他扒開那人身上的積雪,發現早已經凍死。

劉鏞趕緊回到絲行,讓劉鋌去叫仵作收屍,仵作為難道:「那麼多屍體,野地裡都埋不下了,收了屍也不知道往哪兒放呀!」

劉鋌道:「那總不能暴屍路邊吧!這畢竟是人,不是野狗呀!」

仵作們暫且把屍體移到糶康兜西邊的野地裡,等天亮再做處理。

劉鋌回絲行向劉鏞稟告,劉鏞嘆道:「這世道,真正作孽啦!」

劉鋌道:「今日來南潯的難民更多,許是聽說這裡的禮堂開放,可避寒。」

劉鏞道:「今日施粥款都已經募集到位,明天一早便可在禮堂外施粥。只是逃來的難民越來越多,恐不好應付。」

劉鋌道:「昨日見到祖和,他說他妹子墨蓮接連收養了好幾個難民的孤兒,忙得不可開交呢。」

聽劉鋌提起墨蓮,心裡還是觸動了一下,他問道:「墨蓮什麼時候開始收養孤兒的?」

劉鋌搖頭道:「我也就聽了一耳朵,不知道具體情形。」

劉鏞惦記著墨蓮,正好找這個藉口去輯裡村瞧瞧她。他從小文子的店裡買了一筐荷花糕、紅糖和花生,獨自走去了輯裡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