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墨蓮在路上撿了兩個孤兒,就陸續有人將路邊的孤兒送過來,他們的父母都是難民,有的被凍死了,有的得病死了,墨蓮看著這些可憐的孤兒,不忍拒絕,於是都收下了。大家傳言這是劉鏞出錢讓墨蓮做善事,送來的孤兒就更多了,還有些難民偷偷地把孩子扔在宋家門口。一來二去,墨蓮收養的孩子竟然有十多個了,墨蓮請嫂子和姆媽幫忙,都忙不過來。
劉鏞一進宋家的門,就見屋裡孩子滿地跑,哭鬧聲不斷。墨蓮哄完這個哄這個,祖和媳婦正忙著給孩子餵食,蘭貞端著一腳盆的尿布從河邊洗了回來。
蘭貞看到劉鏞,叫苦道:「唉,你看看這場面,真是前世作孽啦!再這樣下去日子就沒法過了!」
祖和媳婦也說:「你就勸勸墨蓮吧,我現在最怕屋子外面聽到哭聲了,隔幾天就有孩子丟我家門口,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蘭貞叫墨蓮出來,墨蓮撣撣衣服,整了整頭髮,走出門來。
墨蓮道:「屋裡亂,我們去旁邊說話。」
劉鏞跟著墨蓮進了廚房,墨蓮生了炭火,燒了熱水,給劉鏞沏上熱茶。
劉鏞問道:「怎麼搞成這樣了?」
墨蓮愁道:「那日在路邊看到兩個孩子可憐,便帶回家養著,誰知道竟……,我也未曾料到收不了場了!可孩子們那麼可憐,我也不能見死不救呀!」
劉鏞打趣道:「還有讓你宋墨蓮為難的事,倒讓我見識了。」
墨蓮嗔道:「這大冷天,你大老遠地趕來,就為了看我笑話不成?」
劉鏞見墨蓮犯急了,不再開玩笑,正色道:「聽劉鋌說你在收養難民的孩子,我就料到了這一齣,這不緊著給你解難來了嗎?說吧,要錢還是要人,你儘管開口。」
「老爺,錢和人還是小事,這些年您給我的私房錢就夠用,僱幾個人來照料孩子也不是難事,哪怕再造幾間房,也能對付些日子。可您想過沒有,這些孩子養在我這裡,將來出路在哪裡?」墨蓮問道。
劉鏞反問道:「附近就沒有想領養的嗎?」
墨蓮道:「是有人想來領養,但我不敢輕易送出去,萬一是拐去做童養媳,或是遇到人販子怎麼辦?我又無力去一一弄清狀況。」
劉鏞思忖一番,覺得這確是個難題。
墨蓮對劉鏞說道:「我在上海的時候,見過洋人教會辦的育嬰堂,他們收養棄嬰很有章法。」
「你想辦育嬰堂?」劉鏞問道。
墨蓮垂首道:「辦育嬰堂,非我一人之力可行。」
「那加上我呢?」劉鏞盯著墨蓮,認真地問道。
「老爺,您真的有這想法?」墨蓮驚喜道。
「過去沒有,現在有了。」劉鏞道,「墨蓮,自打汪媒婆來回稟我,這幾日我也想通了,世間實為悲苦,我們賺了這麼多錢,做人還那麼苦,何況這些背井離鄉的難民?我不信佛,但信你,我不是菩薩,但也願意盡我之力救苦救難,給這些悲苦眾生送一點暖意。」
墨蓮的心被觸動了,她彷彿重新認識劉鏞一樣,忽閃著烏黑的眼眸盯著劉鏞,把劉鏞都看得不好意思了。
劉鏞道:「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墨蓮笑道:「老爺,您真好!」
劉鏞笑道:「能得你一聲稱讚,實屬不易。你放心,辦育嬰堂的事,我放在心上了,房子我會先找起來,等唐漾荷從京裡回來,我讓他把上海洋人辦育嬰堂的經驗學過來。」
「那太好了,謝謝老爺!」墨蓮高興道。
劉鏞關切道:「你也別太辛苦了,趕緊僱些人來照料孩子!」
墨蓮道:「我沒事!」
劉鏞嗔道:「你不怕累,也要顧惜顧惜你姆媽和嫂子的身體,這大雪天,你姆媽去河裡洗尿布,你也忍心?」
墨蓮遵命道:「老爺說得是,是我疏忽了!我一會兒便去鄉里僱人。」
墨蓮留劉鏞吃飯,劉鏞怕辛苦她們,便拒絕了。
劉鏞從輯裡回來,心裡突然明朗了很多,他也說不上是怎麼回事,只是覺得以前和墨蓮做夫妻時,他們的心都沒有這麼貼近過,墨蓮也從未用這種眼神注視過他。
墨蓮也有同樣的感覺,雖然跟劉鏞做過夫妻,劉鏞對她也和藹可親,可她總覺得劉鏞高高在上,從未真正接近過她。但今日他來鄉下看她,她發現劉鏞竟然是最懂她的人,簡短的幾句話交流,讓墨蓮心裡波瀾暗湧。
劉鏞回到南潯,便吩咐劉鋌去做兩件事情,一是購買糶康兜以西的十畝砂礫地作為義冢,為難民及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收屍安葬。二是在皇御河之尾租下一排瓦房,作為育嬰堂用房。
辦好這兩件事後,唐漾荷帶著愛麗絲以及一對雙胞胎兒子從京裡回到上海,劉鏞帶著兩把純金長命鎖趕赴上海,為唐漾荷夫妻賀喜。
喜宴過後,劉鏞和唐漾荷秉燭長談,聊完生意經後,他向唐漾荷談起災民慘象,唐漾荷亦是唏噓不已。聊到自己欲辦育嬰堂,唐漾荷甚是贊同,他初為人父,看著自己兩個粉嫩雪白的可愛兒子,更聽不得有嬰兒被遺棄。
唐漾荷道:「愛麗絲與育嬰堂的修女熟悉,明日我們一起去看看。」
次日,劉鏞、唐漾荷跟著愛麗絲一起去了育嬰堂,修女珍妮見到愛麗絲非常激動,兩人又摟又抱,得知來意後,珍妮帶他們參觀了育嬰堂。
育嬰堂內設有臥房、餐廳和遊戲室,還有一間教習音樂的大教室。臥房按孩子年齡來分,每間嬰兒室有兩位保姆,幼兒室有一位保姆,所有費用皆來自教會信眾的佈施。
問及收養方面的顧慮,珍妮介紹道:「為了防止人販子,從我們育嬰堂收養孩子必須簽署協議,還須繳納押金,每半年我們會派人去他們家裡看望孩子,如果發現有虐待孩子等情形,我們會把孩子再抱回來,等孩子年滿十歲後,押金退還給養父母。」
唐漾荷對劉鏞說道:「此法妙,十歲的孩子已經懂事,想賣也沒人要了。」
劉鏞慮道:「男孩子十歲沒人買,可女孩子呢?十多歲被父母賣入大戶人家當丫鬟的要多少?這還是好的,若黑了心把她們賣入堂子呢?」
珍妮顯然沒明白劉鏞說的意思,劉鏞謝過珍妮,和唐漾荷夫妻一起離開了育嬰堂。
劉鏞在上海待了幾天,算算日子,快到新宅子落成的時候了,便邀請唐漾荷和愛麗絲帶著孩子一起回南潯。
小玉見了愛麗絲非常開心,再看到那對雙胞胎,更是愛不釋手。為了帶孩子方便,愛麗絲索性住進小玉的房間,讓小玉幫助照顧孩子們。
劉家新宅終於落成,搬遷時按理應當大辦入屋酒,但劉鏞此時的心境不同彼時,他看著偌大的劉府,再想想凍死在路邊的無家可歸之人,覺得自己有點太損福報了,悔不該建這麼奢侈的大宅。
劉鏞說服母親,全家撿了個吉日悄悄搬入新宅,就連鞭炮都沒放一根。
劉鏞娘和姑媽住最裡面的法式洋樓,吟冬和吟夏也陪著住樓上。劉鏞自己帶著安瀾和安江住東院,小玉和愛麗絲以及雙胞胎孩子住西院,唐漾荷因離不開上海恆順洋行的業務,便先回上海了。
劉家這些人搬入新宅,顯得宅子空蕩蕩的。劉鏞娘便張羅著又買丫鬟又僱老媽子,總算有了些人氣。
祖和帶著墨蓮來賀劉家喬遷之喜,吟冬和吟夏自不必說,就連劉鏞娘對墨蓮的態度也大為改觀,她親親熱熱地拉著墨蓮的手,處處顯出不捨之情。
反倒是安瀾和安江對墨蓮有些生分了,他們倆怯怯地躲在角落裡,任墨蓮怎麼喊他們,他們都不肯靠近,墨蓮心中悵然若失。
家宴結束後,劉鏞在門口悄悄向墨蓮招了招手,墨蓮會意,走到廳外。劉鏞對墨蓮道:「跟我來,我帶你去看個地方。」
「去哪裡呀?」墨蓮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