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潯商巨象 解氏語花 第2頁,共2頁

黛玉姑娘彷彿沒看到邢墭一樣,仍然專注著彈奏,壓根就不理睬邢墭。

邢墭見她眉若遠山黛色,眼如秋水含怨,恰如其名「黛玉」,見之忘俗。邢墭暗歎,原來還真有出淤泥而不染的女子。

邢墭拱手道:「姑娘,邢某這廂有禮了!」

琴聲戛然而止,黛玉姑娘抬起頭來,問道:「公子可知方才的琴曲?」

邢墭沒學過琴,自然不知她彈奏的是什麼曲子。他據實作答:「姑娘勿怪,邢某不懂琴譜。」

黛玉姑娘冷笑道:「原來也是一俗人,不過你還算老實。坐吧。」

邢墭坐到凳子上,黛玉姑娘過來斟了茶。

邢某忙接過茶,謝道:「多謝姑娘。」

黛玉姑娘眉頭一挑,問道:「公子想問奴傢什麼?」

邢墭茶碗,拱手道:「那我就直說了!我聽聞制臺大人近期出入過雲舒閣,姑娘可見到過他?」

黛玉姑娘一聽到邢墭提及「制臺大人」,臉色微變,右手不由自主地握緊了帕子。

與此同時,邢墭聽得碧紗櫥內室發出一聲響動,似乎有人在裡面。

邢墭以為黛玉姑娘有客人在裡面,於是尷尬不已,不由自主地向內室看去。

黛玉姑娘臉色大變,慍怒地站起身來,道:「我沒見過什麼制臺大人,公子請便!」

邢墭滿是疑惑,黛玉姑娘的反應恰好證明她一定知道制臺大人,難道……?

邢墭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制臺大人再不堪,也不會藏到一個青樓女子的房間裡。

邢墭心想,自己花了這麼多銀子,不能一點訊息都打探不著就被趕出去吧,於是誠懇道:「黛玉姑娘,我真的有急事要尋找馬大人,您若知道他的行蹤,請告訴我一二,邢某感激不盡!」

黛玉姑娘見邢墭糾纏不休,再三下逐客令,邢墭還不肯走,黛玉姑娘情急之下便推搡邢墭,嗔怒道:「快走!快走!」

她與邢墭拉拉扯扯之間,翻到了凳子,壓到了黛玉姑娘的腳上,黛玉姑娘吃痛,慘叫一聲:「哎呦!」

正在邢墭不知所措之時,只見從碧紗櫥內室竄出一個男人來,那人身手矯捷,一個箭步來到邢墭背後,用匕首抵著邢墭的喉嚨。

邢墭大吃一驚,腿都軟了,他萬萬沒想到會遭遇這一齣。

黛玉姑娘眉頭緊皺,低呼道:「不要殺他!」

邢墭趕緊討饒:「好漢饒命!」

那人把匕首往邢墭喉結除壓了壓,邢墭感到一陣冰涼和刺痛。

那人道:「說,你是不是清狗派來的?」

邢墭拼命搖頭:「不是不是不是,我是商人,做生意的!」

那人狐疑道:「你為何打聽官府之人?你和姓馬的什麼關係?」

邢墭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幾分,那人十有八九是太平軍殘餘,馬大人來蘇州找的就是他們。邢墭不傻,他怎麼還敢承認和馬大人的關係,他急中生智道:「我受人之託,替他打探制臺大人下落!」

那人逼問道:「他是誰?」

邢墭只能賭一把,他瞎編道:「我在楓橋鎮遇到一個人,他託的我!」

黛玉姑娘在一旁冷笑道:「胡說八道,非親非故的,你為啥這麼熱心?」

那人惡狠狠道:「那個人長什麼樣?你為何要幫他?」

邢墭只好繼續瞎編道:「他是個和尚,光著頭,披一件袈裟。我是信佛之人,僧人所託,豈有不理之理?」

那人和黛玉姑娘對視了一眼,鬆開了邢墭。

邢墭這才看清楚那人,居然也是個光頭。邢墭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太平軍餘部決計不肯留辮子,只能剃光頭。剛才他信口胡謅,也是看準了這一點。

黛玉姑娘問那人:「張大哥,我們怎麼辦?」

姓張的說道:「姓馬的幾番來探,我不能再待在你這兒了!」

黛玉姑娘著急道:「全城都在搜捕你,你如何走得出去?」

「原本沒法子,如今有了!」姓張的瞥了邢墭一眼,冷笑道。

黛玉姑娘立馬走得邢墭跟前,跪下求道:「邢公子,求您把張大哥帶出蘇州城,您要什麼我都給您!我知道制臺大人在哪裡,等張大哥安全出城後,您再來找我,我都告訴您!」

邢墭已是六神無主,為了保命,他只能連連應道:「好,好,好,我帶這位好漢出去!」

邢墭口中答應,可心裡暗自思忖,這麼一個大活人,如何能帶出去呢?

姓張的似乎看出了邢墭的心思,他戴上裝有假髮辮的瓜皮帽,把邢墭推到後窗前,道:「從這裡跳下去!」

邢墭看了下高度,他曾學過舞獅,這點高度倒是難不住他,他配合地踏上窗臺,和姓張的一起一躍而下。

窗下是條弄堂,一頭通河道,一頭通大街,邢墭問道:「我們往哪兒走?」

姓張的指指前面,吩咐道:「咱們分道揚鑣,你往前走,我往後走。」

邢墭巴不得甩開他,他也沒管姓張的有沒有往後走,自己立馬向前走去,剛到街角,就被幾個摁倒在地。

那些人喊道:「抓到一個!」

趁著混亂,姓張的悄悄溜到街上,飄然而去。

邢墭被摁在地上,大喊道:「抓錯人了!」

這幾個人把邢墭拎起來一瞧,扯了扯他的辮子,喝道:「你這個人,為啥好好的大門不走,從後窗跳下來?」

原來這些人都是馬大人埋伏下的,他早就懷疑雲舒閣中藏有太平軍餘黨,這條弄堂前後都有人埋伏,一旦有人跳窗而逃,就能一舉抓獲。

邢墭想解釋,但突然想到黛玉姑娘,如果他供出姓張的,勢必會連累到她。於是他改口道:「不瞞各位大人,我剛在雲舒閣姑娘屋中喝酒,忽聞有人要闖進來,我恐是家中母老虎派人來尋,情急之下就跳了窗。」

這些兵勇信以為真,就放走了邢墭。

邢墭走在大街上,一路想著如何去找堂舅父,他走著走著就來到了城門口,城門口守城的兵勇對進出城的行人一一檢驗,邢墭正猶豫著要不要出城,突然後背上伸過來一隻手,把他往後一拽,拉到角落裡。

邢墭回頭一看,正是在姓張的。

姓張的抱拳道:「大哥,我謝您沒有出賣我們,我倒無所謂,只是能保住寶珠平安,您便是我的大恩人!」

剛才那姓張的逃走後,在暗處觀察邢墭,他看到兵勇們並未去雲舒閣找黛玉姑娘麻煩,就知道邢墭並未說出實情,而是替他們遮掩了。

邢墭心裡暗暗叫苦,怎麼又遇到這個瘟神。

姓張的懇求道:「大哥,我必須出城去,請您再幫幫我!」

邢墭皺眉道:「你也看到了,守城士兵盤查這麼嚴,我怎麼幫你?」

姓張摸出一瓶火油,說道:「你趁過城門的時候把這些火油弄撒在地上,其他就不用管了。」

邢墭立即明白那人打的什麼主意,姓張的想讓邢墭在城門口潑灑火油,等他自己過關的時候,趁機點火製造混亂,然後趁亂逃出城去。

放火這種事情,邢墭自然不能答應他,可邢墭也不敢明著拒絕他,怕他又拿出匕首來威脅自己。

正在僵持之際,城門口突然一陣騷動,邢墭看到守城的兵勇們忙著維持秩序,他們把兩邊行人都往後趕,似乎在給什麼大人物清道。

只見在一隊兵勇的簇擁和開道下,一頂八抬大轎從城外進來,看這架勢,定是巡撫以上官員。

官轎進入城門後,在不遠處停了下來,侍衛長走近轎簾,似乎在聽從長官吩咐著什麼。

邢墭突然發現旁邊姓張的那人已經不見蹤影,也不曉得他去了哪裡。他眼睛盯著前方的轎子,只見轎簾一動,那大官出了轎門。邢墭打眼一看,這不正是他要找的堂舅父馬大人嗎?

邢墭心中一喜,立馬向馬大人跑去,他邊跑邊想,天可憐見,自己總算找到了堂舅父,這下墨蓮有救了。

誰知還沒等邢墭跑到轎子跟前,那姓張的不知從哪來又出現了,他右手揣在懷中,正快速向馬大人移動。

「不好!」邢墭心裡暗呼,他猜測姓張的手裡定是握著匕首想行刺,目標正是馬大人。

邢墭腦子一片空白,他拔腿發力猛跑,幸虧他舞過獅子腳力超常,幾乎和行刺之人同時到達馬大人跟前,姓張的亮出匕首刺向馬大人的同時,邢墭一手拉開馬大人,自己側身擋在馬大人身前,行刺之人的匕首插到了邢墭左胳膊上。

兵勇一擁而上,抓住了姓張的,向馬大人稟告:「稟大人,此人正是長毛餘孽。」

馬大人顧不得其他,他扶著邢墭喊道:「快送醫館包紮!」

邢墭道:「不礙的,刺得不深!」

馬大人心疼道:「阿墭,你怎麼在這裡?太險了!」

馬大人讓人把邢墭送到醫館包紮後,接回邢墭外祖家。當夜,馬大人來看邢墭。

邢墭終於見到了堂舅父馬大人,急忙說明來意。

馬大人問道:「阿墭,你確定要淌這趟渾水?」

邢墭懇求道:「舅父,若他們與我無天大的干係,我也不會求到您這裡來!且方大人說了,只要您肯出面說服臬臺大人,他願意擔個案子。」

馬大人思忖一番,道:「各省欺上瞞下的案子多了去了,方回一向做事妥帖,既然他願意出頭,想必已有完全之策,事不宜遲,我便跟你走一趟吧!」

制臺大人上任後首次駕臨浙江,從撫臺、藩臺到臬臺,各府都整治一番,出城恭迎馬大人。

馬大人當夜便密會方回,馬大人和方回是同科進士,兩人向來交好,如今一人為制臺,一人為藩臺,成了上下級,方回甚是高興。

方回把宋墨蓮案子來龍去脈告訴了馬大人,並把案卷調出來給馬大人審閱。

方回道:「案卷一直壓在我這裡,除了臬臺大人外無人知道。只要您出面,他定會順水推舟,配合我把這案子了結了。」

馬大人問道:「浙江賑災銀子究竟虧缺多少?要你如此著急,不惜出此險招?」

方回道:「甌江一帶災情嚴重,已經開始餓死人了。」

馬大人道:「朝廷幾次給洋人賠銀,如今國庫虧空,河南河北的賑災銀子都不夠用,遑論浙江了,西太后說了,浙江自古富庶之地,就讓他們自個兒救災去吧!我可知道,浙江雖然富庶,可銀子都在富商手裡,如何才能輕易拿出來呢?」

「馬大人說得極是,所以我令劉鏞帶領南潯絲商率先捐銀,給浙江富商做個表率。」方回點頭道。

馬大人道:「我知你用心良苦,因此速速趕來,與你共商此事。」

方回擔憂道:「臬臺大人是您的門生,只要您出面,自然不在話下。我憂慮的是宋墨蓮一案的告發之人,他若非正義君子,而是挾私報復的小人,那麼倒是個絆腳石。」

馬大人道:「你放心,我自有主張。」

「如此,我代浙江災民多謝大人了!」方回行禮道。

次日,馬大人便招來臬臺大人,臬臺大人是馬大人門生,又慣會見風使舵,馬大人輕貓淡寫三言兩語,他便揣摩到了老師的意思。

臬臺大人巧言道:「宋墨蓮一案,雖證詞證據俱全,但也並非無暇可擊,宋墨蓮一介女流之輩,怎敢勾結長毛,與朝廷為敵?她供述的原因是為救劉鏞和四個孩子,可這四個孩子並非她親生,她犯得著豁出命去營救嗎?這案子確實有漏洞,請恩師再審。」

馬大人道:「我已然知曉真相,昨日方大人向我稟報,當年他向劉鏞募集軍費抗擊長毛,順便還提過讓他弄二百支洋槍,所以這批槍支應是劉家替朝廷所購,半路被黃文金部下搶奪而已。我外甥邢墭亦是南潯絲商,你可叫他來問話,他或許能知道一二。」

臬臺大人領命道:「學生遵命!」

臬臺大人招邢墭來問,邢墭把編好的話跟臬臺大人說了一遍,簽字畫押,作為證據。又招來劉鏞問話,劉鏞說的也和邢墭證詞吻合。再讓方回隨從作證,證明方大人當然的確提起過二百支洋槍之事。

臬臺大人把這些證詞歸攏,看看沒有破綻了,再呈報布政使方回,方回審閱一邊,暗歎臬臺大人的確是老狐狸,把這些證詞整理得無懈可擊,如同真的一樣。

方回把案卷呈到巡撫處,撫臺大人不願多事,直接轉呈馬大人。既然是冤案,案子就在馬大人手裡結案,不用再上報朝廷。

臬臺大人來見馬大人,馬大人問道:「那個告發之人如何了?」

臬臺大人心領神會,道:「此人乃宵小之輩,學生已經查清,他因敲詐不成所以惡意告發,現已經被關在歸安縣牢獄之中,今後也翻不起什麼浪花了。」

馬大人讚許道:「此事你辦得甚好,劉鏞乃及南潯絲業公會同仁皆會感恩,若浙江賑災得力,也有你的功勞。」

臬臺大人卑謙道:「幸得恩師明察秋毫,使得學生免犯錯誤,學生不勝感激!」

其實臬臺大人內心想道,此案雖未能抓得方回的把柄,可這樣一來,既順了老師的意,又得了劉家送來的銀子,也算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