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潯商巨象 解氏語花 第1頁,共2頁

三日後,墨蓮手持休書出現在杭州臬司衙門,她擊鼓鳴冤,聲稱給太平軍提供軍火之事是她一人所為,與劉家無關。

在公堂之上,墨蓮道:「大人,是民婦給堵王提供二百條槍支,事出之前,民婦已被劉鏞休棄,所以民婦所為跟劉家無關。」

臬臺大人疑道:「你為何要為堵王提供軍火?理由何在?」

墨蓮道:「堵王以劉鏞和他四個孩子的命相挾,民婦實屬無奈,只能討了休書,然後瞞著劉家幹出此事,只為了救出他們一家人!」

墨蓮怕臬臺大人不信,於是就一五一十地描繪了購買槍支的經過,她隱瞞了梅若錦幫助她的情節,只說自己在十六鋪碼頭尋得軍火商,以團練女兒的身份騙購了槍支。

臬臺大人將信將疑,立刻派人去十六鋪碼頭調查,一切確如墨蓮所供述的那樣,且購買槍支時劉鏞尚在堵王監牢之中。

再看那張休書的日期,也和墨蓮所說的時間對得上。既然真犯已經自首,劉鏞便無罪釋放。

那日一早,方回便派人來邢家別墅報信,邢墭得知劉鏞將被釋放,喜出望外地去臬司衙門接他,他接上劉鏞直奔混堂洗浴搓背,去除一身晦氣。

劉鏞換上邢墭帶來的全套新衣裳,被邢墭拉著去向方回致謝。

方回道:「若不是宋墨蓮去臬司衙門自首,這個案子恐沒有那麼容易能翻過來,劉鏞此番能夠逃脫牢獄之災,算不上是我的功勞。」

劉鏞和邢墭聞得此言,皆大吃一驚,如同五雷轟頂。

方回把墨蓮自首的經過講述一遍,劉鏞和邢墭雙雙跪地,磕著響頭懇求道:「求方大人救救宋墨蓮!」

方回嘆道:「此婦人捨身救夫家老小,的確可敬可嘆,可她卻因此犯了王法,證據確鑿,恐誰也救不了她!」

「方大人,方世伯!」邢墭問道,「宋墨蓮會被判什麼罪?」

「按大清律,叛國通敵者,該當凌遲之刑。」方回道。

劉鏞渾身顫立,身子一軟,癱倒在地。

邢墭把劉鏞扶進後堂休息,劉鏞泣道:「她當初三番兩次跟我要休書,我還疑她有了外心,誰曾想她竟然是打算好了犧牲自己來保全我們劉家,我們劉家如何對得起她?你叫我心裡如何能過得去?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讓她跟了你!」

邢墭又何嘗不心痛,但是他知道此刻劉鏞已經沒了主張,自己決不能再崩潰。

邢墭忍痛勸道:「事情還沒有到絕路,我們可以再想想辦法!」

劉鏞絕望道:「連方大人都沒有辦法,我們還能求誰去?」

劉鏞知道,若是別的事情,還可以去京裡求求郭壽春,可事關長毛,為兩宮太后最為痛恨之事,郭壽春又豈敢開口求情?

邢墭帶劉鏞回邢家別墅歇著,他獨自又去找方回商量。

方回出主意道:「我思來想去,若要救出宋墨蓮,倒有一個辦法可以試試。劉家給朝廷捐銀抗擊長毛是事實,我也可以出面證明曾託劉家購買槍支,宋墨蓮這二百支長槍實為朝廷所購,不料卻被堵王奪走。」

邢墭大喜過望,激動道:「您若能肯幫劉家,便是劉家的再生父母!此大恩大德,我和劉鏞終生不敢相忘!」

方回卻道:「我出此策,並非只為救宋墨蓮,我亦有自己的打算!」

邢墭道:「您請說!我們一定照辦!」

方回道:「今年入夏以來,浙江各地水災和乾旱交替,情況十分嚴重,朝廷命浙江自救,我和撫臺大人正為此事發愁,劉鏞身為南潯絲業公會會長,他若能帶領南潯絲商捐出賑災錢銀,為浙江商人開個好頭,接下來就好辦多了!」

邢墭拍著胸脯道:「您放心吧!劉鏞定會照辦!」

「但此事還是沒有這麼簡單!」方回皺著眉頭道,「我和臬臺大人政見不同,不和已久,他未必肯配合!」

「難道不能請撫臺大人說和說和?」邢墭小心翼翼道。

方回冷笑道:「咱們這位撫臺大人,是最不願意淌混水,我可以料定,此事他即使有所耳聞,也定會裝聾作啞,但如若須他從中斡旋,他必定會黃了咱們的事!」

邢墭道:「我們給臬臺大人多使些銀子試試?」

方回道:「銀子自然要使足了,可還不到使銀子的時候。」

「那您說什麼時候才合適?」邢墭疑問道?

方回突然笑道:「賢侄,你難道近日沒有聽到你堂舅父馬大人的訊息?他馬上要接任兩江總督了!」

邢墭又驚又喜,堂舅父出任兩江總督,那麼墨蓮定有救了!

方回道:「妙就妙在臬臺大人是馬大人的門生,只要馬大人出面,一切都好解決了!」

邢墭得了這個好訊息,急忙回邢家別墅給劉鏞報信。

劉鏞以為邢墭哄他,不敢相信。

邢墭再三發誓沒有騙他,劉鏞才相信絕處逢生,墨蓮有救了!

劉鏞心中仍有疑慮,問道:「你堂舅父馬大人真的肯幫我嗎?」

邢墭笑道:「別人我不敢肯定,但是我堂舅父從小寄養在我外祖家裡,視我母親如同親姐,我母親去世以後,他也次來信關照我。劉鏞哥哥,你放心,我無論如何都會求他老人家幫忙救出墨蓮!」

劉鏞知道憑邢墭對墨蓮往昔的情分,他也不會袖手旁觀,於是心中又多了幾分希望。

可事情並未如他們想象的那般容易,邢墭的堂舅父馬大人雖然已經上任,但因江蘇發現太平軍餘部,馬大人遲遲未來浙江。

而宋墨蓮的案子在臬司衙門審結後,被髮送回湖州府,人犯關押在湖州府牢獄,只待批文呈報朝廷,待霜降後,由三法司同公、侯、伯會審後判決。

方回仍然事實壓住批文沒有上報,但臬司衙門虎視眈眈,方回也快頂不住壓力了。

絕望中,邢墭提出讓劉鏞先回南潯,自己去江寧兩江總督府尋找堂舅父。

劉鏞心灰意冷,心裡默默做好與墨蓮訣別的準備。他讓唐漾荷儘快帶著安瀾和安江回國,期盼孩子們能見上墨蓮一面。

劉鏞回到南潯,母親出來迎接,母子倆抱頭痛哭。

墨蓮被壓回南潯時,劉鏞娘才知道事情真相,南潯鎮上無人不誇墨蓮仁義貞孝,劉鏞娘後悔不迭,直抽自己的耳光。

劉鏞娘哭道:「兒啊,娘不是人啊,墨蓮來看我,我還把她打出去,娘悔死了呀!」

劉鏞強忍悲痛道:「姆媽,邢墭還在替我們想法子,墨蓮或許還有救。」

劉鏞娘道:「宋茂生和蘭貞如今都病得臥床不起了,你趕緊去看看他們,還有,你就帶我們去牢裡探探墨蓮吧!」

「我知道了,姆媽。」劉鏞應道。

劉鏞在劉鋌的陪同下去了輯裡村,在宋家門口,劉鏞踟躕不前,劉鋌道:「東家,我們快進去吧!」

劉鏞嘆道:「我真正是無顏面對宋家,你叫我進去跟他們說什麼好呢?」

劉鋌道:「畢竟是他們家女兒自願所為,您並沒有逼她,親家老爺和太太都是講理之人,不會責怪您的。」

劉鋌推著劉鏞進了宋家大門,祖和媳婦出來迎道:「公公婆婆都臥床不起好幾日了,萬一墨蓮真的……,估計他們也活不成了!」

劉鏞走進宋茂生和蘭貞的屋裡,見他們夫妻倆一頭一尾躺在床上,宋茂生面如死灰,蘭貞神志不清。

祖和媳婦對他們說道:「阿爹,姆媽,妹夫來看你們了!」

可宋茂生和蘭貞如同未聽到一樣,絲毫沒有反應。

祖和媳婦對劉鏞說:「他們這個樣子已經兩天了,你還是回去吧!」

劉鏞「噗通」一聲跪倒在他們床前,大聲道:「阿爹,姆媽,你們放心,我一定把墨蓮救回來!」

劉鏞從宋家出來,整個人彷彿虛脫了一樣,他真想無牢獄中換出墨蓮,可憑著墨蓮的供詞和證據,已經再難翻案了。如今他的希望,全部都寄託在邢墭身上,只是不知道邢墭是否已經找到馬大人,馬大人什麼時候可以來杭州救他們於水火。

南潯絲業公會中人也都為劉鏞心焦,墨蓮屬於未決犯,不允許探監,幸得龐怡泰絲行龐老闆家有親戚在湖州知府處任職,替劉鏞爭取到了一次探獄的機會。

劉鏞沒有告訴家裡其他人,獨自上了湖州府。在湖州府衙,他的銀子像雪片一樣花出去,逢人就塞,為的就是墨蓮能多得到一些關照。

牢頭拿到銀票,自然就網開一面,給劉鏞和墨蓮多些獨處的時間。

劉鏞和墨蓮已是許久未見,兩人面對著面,呆呆地彼此相望,竟都不知道如何開口。

墨蓮對劉鏞的到來並不意外,她知道劉鏞定會想辦法來看她,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良久,還是墨蓮先開口道:「老爺,您什麼都不用說了,若定要問我這麼做的原因,那便是我不能辜負毓惠姐對我的囑託,我得護好孩子們,護好您,護好劉家。我馬上要去見毓惠姐了,我會跟她說,您和孩子們都很好,讓她放心。」

劉鏞眼角落下一滴眼淚,墨蓮用袖子替劉鏞拭去眼淚,面帶微笑平靜地望著他。

劉鏞道:「墨蓮,是我對不住你,我一個堂堂七尺男兒,竟要靠你一個弱女子來護我,我都沒臉活著!」

墨蓮道:「老爺,您千萬別這麼想,你我夫妻一場,換做是您,您也會護著我,不是嗎?」

劉鏞捶胸道:「可我竟未能護住你!未能護住你呀!」

「老爺,我知道您是護著我的。」墨蓮道,「臬司衙門將您抓了去,這事明明不是您乾的,可您並未喊冤,更未將我供出來,所以我知道,您是護著我的!所以我不怕,我覺得很值。」

劉鏞一把摟過墨蓮,緊緊擁抱著她,墨蓮也緊緊抱著劉鏞不撒手。

劉鏞在墨蓮耳邊說道:「我不會讓你死的!我們都不會讓你死的,我要你活著,我們都要你活著!邢墭已經去江寧找他堂舅父設計營救,你會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

墨蓮只當是劉鏞寬慰她的話,她心裡根本不信自己還能活著出去,但仍然配合地笑道:「嗯,我定要好好活著,看著吟冬和吟夏出嫁,看著安瀾和安江長大成人,娶妻生子。」

「是,我們將來也會有自己的孩兒,你這麼漂亮,生的孩兒也定很齊整!」劉鏞哽咽道。

墨蓮偷偷苦笑,突然懇求道:「老爺,事情萬一不能轉圜,您一定要好好帶著孩子們活下去,時常幫我回輯裡看望我阿爹姆媽。劉家不欠我的,你們都不欠我的,這都是我自願所為,你們心裡萬不可揹著包袱。我真的不怕,我知道老爺您疼我,定會為我使足了錢,哪怕是凌遲處死,那劊子手也會通融,一刀便結果了性命,不會讓我受苦。」

劉鏞聽到這番話,心痛得滴血,他用拳頭捶地,砸得鮮血模糊。

探獄時辰已過,牢頭請劉鏞出來,劉鏞又給牢頭一張銀票,請求他弄些好吃的給墨蓮,牢頭滿口應承。

自此以後,牢中上下都知道牢裡關了個財神奶奶,只要伺候得好,銀子嘩嘩地流進口袋。牢頭指使大家給墨蓮弄來嶄新的褥子鋪蓋,續了新絲綿的軟被,每日三餐都從酒樓叫餐送來,甚至連胭脂花粉都給墨蓮送了去。

墨蓮在獄中無聊,託牢頭弄些書籍來讀,牢頭便從舊書鋪挑了閒書給墨蓮打發時間。

邢墭日夜兼程趕到江寧總督府,可總督府的人說:「制臺大人去蘇州追餘寇了,不知道何時才會江寧。」

邢墭又馬不停蹄地趕往蘇州,可是又撲了個空,他去江蘇布政使處詢問,卻連藩臺大人都不知道馬大人去向。

幸而蘇州是邢墭外祖和舅舅家,他只得先去外祖家暫住,每日里在蘇州城裡打探馬大人的訊息。

漸漸的,邢墭在蘇州城裡聽得一些傳言,說馬大人曾去過雲舒閣,而且去過多次。

雲舒閣是蘇州城東的青樓,裡頭有位紅姑娘花名黛玉,琴棋書畫無所不通,樣貌自然更是不俗,被稱作蘇州第一紅姑娘,馬大人三番二次出現在雲舒閣,眾人都猜是為了見黛玉姑娘。

邢墭深知堂舅父的為人,他斷不會留戀一位青樓姑娘,進入青樓定是事出有因。他決定自己去青樓看看,但他從來沒有到過這種地方,心裡有些發虛。

邢墭在雲舒閣門口走過來回過去,就是不敢往裡面張望。邢墭的怪異舉動被雲舒閣的龜奴發現了,他攔住邢墭,笑道:「爺,我看您在我家門前徘徊許久,不如到裡面坐坐?」

邢墭臉一紅,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被龜奴推進雲舒閣。

雲舒閣的老鴇立即迎上來,滿臉堆笑道:「吆,這個爺面生得很,第一次來吧?」

邢墭不好意思地低著頭道:「我找人。」

老鴇笑道:「找誰?有相好的姑娘沒?」

邢墭道:「找黛玉姑娘!」

老鴇一聽是找黛玉的,立馬換了一副臉色,冷笑道:「爺,您大概從來沒有進過青樓吧?不知道規矩是不是?」

邢墭一頭霧水地問道:「什麼規矩?」

老鴇譏諷道:「別說是姑蘇城裡排第一的紅姑娘,就算是樓裡頭的紅姑娘,也不是說見就見的。」

邢墭雖沒逛過青樓,但也聽說過青樓紅姑娘架子大,挑客人,但邢墭只是想找黛玉問問馬大人的行蹤,並沒有興致討好紅姑娘,於是乾脆掏出一張銀票,拍在桌上道:「媽媽,我只是想見見黛玉姑娘,問她一句話而已,不打茶圍不聽小曲。」

老鴇見邢墭出手闊綽,立馬又換了付面孔,道:「哎呦,還真巧,這會子咱們黛玉姑娘正好閒著,我帶您上去,您有什麼話就親自問她!」

黛玉姑娘的房間在雲舒閣樓上東頭第一間,碧紗隔斷的暖閣,房中陳設比邢家閨房還要闊綽,邢墭心想,大約宮裡娘娘的住處也不過如此吧。

邢墭在黛玉姑娘的房門外聽得她在撫琴,那輕聲的確清雅高遠,彷彿出自雅士之手,根本聽不出一絲紅塵之氣。

鴇母推開門,把邢墭帶進屋子,說道:「女兒啊,這位公子來問你句話,你別太怠慢了啊!」

鴇母對邢墭道:「你們自個兒聊!」

鴇母出門,順手就把門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