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潯商巨象 解氏語花 第1頁,共2頁

這季春蠶收成不錯,製成的輯裡幹經品質也超常的好,剛運到十六鋪碼頭便被各國商人瓜分了。劉鏞的生絲依約都給了馬修先生,馬修先生帶來唐漾荷的書信,信中寫道,安瀾和安江一切都好,現都安排在教會學校學習,且唐漾荷也親自教習他們四書五經,安瀾勤奮好學,頗為上進;安江也開始啟蒙,洋話學得很快,最能融入法蘭西的幼孩圈子,交了很多小朋友。唐漾荷在信中還說,他拓展了法蘭西周邊市場,輯裡幹經供不應求,讓劉鏞想法子提高產量。他還問起平定太平軍後南潯的情況,以及劉鏞一家的安危。

劉鏞也修書一封,托馬修先生帶回給唐漾荷。劉鏞告訴唐漾荷,劉家暫時風平浪靜,但是安瀾和安江還不宜回來,拜託唐漾荷多多照拂。至於輯裡幹經的產量問題,自己已經和絲業公會的同行們商討,預備收購杭嘉湖蠶事產區的生絲,待分級整理後再重新加工成「輯裡幹經」,等樣品出來以後,便託人帶去法蘭西。

雖然劉鏞一直跟母親說送安瀾和安江去法蘭西培養是為了將來跟洋人做生意方便,但劉鏞娘卻一直催促劉鏞把孩子們帶回南潯。

劉鏞娘道:「你阿爹活著的時候說過,你小時候因家貧輟學,因此他心裡極為遺憾,他幾次三番跟我嘮叨,將來他的孫子必定要讓他們好好唸書,考個功名回來,才真正替劉家爭光,否則賺再多的錢都不頂用!」

劉鏞笑道:「誰說錢不頂用?若錢不頂用,您身上的五品誥命是怎麼來的?」

劉鏞娘撇嘴道:「還是不一樣,上回董閣老告老還鄉,董夫人在菱湖老家請客,把湖州所有的誥命夫人都請去了,我接到帖子興沖沖地去了,可卻落得個不是滋味。」

劉鏞奇道:「咋了?」

劉鏞娘道:「我雖和別人一樣都是誥命夫人,但別人是因兒子做官才受的封賞,說起自家兒子來,個個洋洋得意,她們私底下說我是花錢買來的誥命,我這頓飯吃得真是奧茲搭味!」

劉鏞笑道:「您理她們作甚,她們那些做官的兒子,也未必都是考功名上去的,說不定也是花錢捐的官!」

「那你也去捐個官來噹噹!」劉鏞娘半開玩笑半認真道。

「我才捨不得這個錢!」劉鏞打趣道。

劉鏞娘被兒子逗笑了,假裝拿手拍了他幾下。

劉鏞見母親高興了,便趁興道:「姆媽,咱家的宅子裝潢得差不多了,這幾日正讓花匠在院子裡栽樹,我帶您去瞧瞧?」

劉鏞娘頗有興致道:「行啊,叫上你姑媽,咱們一塊兒過去瞧瞧。」

劉鏞帶著母親和姑媽進新宅子觀看,新宅子是原來宅子的基地上又買下旁邊二十來畝地一併建成。

他們從北邊偏門進入,只見進門一個四方庭院,庭院北邊是一排耳房,為僕傭用房,穿過廊下走到正廳,這才顯示出大宅的氣派來,前院廳廳相連,樓上樓下有二十來個房間,最奇妙的是後院為一座紅磚法式西洋樓,請的法國工匠設計,所有材料也來自法蘭西。從牆門外面看來,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宅子,根本看不見裡頭暗藏玄機。

姑媽嘆道:「阿鏞啊,你可太會藏拙了,這麼大的房子,王府也不過如此吧!」

劉鏞娘道:「阿鏞眼光看得遠,這房子,可住子子孫孫幾代人呢!」

劉鏞笑道:「姆媽,您說喜愛住洋樓,所以兒子就依您的意思建了這洋樓,以後您可坐在這露臺上曬太陽乘風涼,洋樓前面的花園裡種的全是您喜歡的樹和花,東北角還有一片葡萄園。」

小玉娘羨慕道:「阿鏞可真孝順!」

「姑媽您也別再回鎮江了,雖然我阿爹不在了,可我們劉家還是您的孃家,你就踏踏實實陪著我姆媽一起在我們家養老吧!」劉鏞懇切道。

小玉娘臉上樂開了花,她笑道:「那敢情好,我也跟著沾點福氣!」

劉鏞娘在宅子裡轉了一圈,道:「房子好是好,可兩個孫子都不回來,吟冬和吟夏馬上要出門子,這麼大的房子,難道就我們兩個老太婆和你一道住?」

劉鏞見母親又要催他娶親了,立馬感到頭大,他使勁朝著姑媽眨巴眼睛,小玉娘會意,拉著劉鏞娘道:「嫂子,我們過去看看,那邊栽的是什麼樹?看這品種像是南潯不常見的呢!」

劉鏞見機趕緊開溜,等劉鏞娘回過頭來不見了兒子,氣道:「他姑媽,你看看我這兒子,他是存心跟我過不去!」

「嫂子,您就知足吧!」小玉娘勸道,「你滿眼望去,這鎮上還有比您更有福氣的老太太嗎?」

劉鏞娘心裡雖認同小玉孃的話,但是嘴裡依然不饒人:「有啥福氣,身邊連個伺候的媳婦都沒有!」

姑嫂倆回家一謀劃,決定加緊替劉鏞物色媳婦,她們倆嫌媒婆不靠譜,親自出馬串親訪友打聽誰家有合適的姑娘。

經過姑嫂倆不懈走訪,終於物色到兩家姑娘,一位是潯東汪舉人家的妹子,另一位是在湖州開染坊的潘家小姐。兩人都是因戰亂耽誤了婚事,年紀與小玉相仿,問了八字倒也合適。

劉鏞娘怕兒子再反對,這回學了乖,她先不告訴劉鏞,反而直接找到族長,讓族長出面給劉鏞施加壓力。

這天夜裡,劉鏞實在被纏磨不過,推說頭痛早早上了床,打算第二天一早去上海躲一陣子。

劉鏞娘和小玉娘在屋裡討論究竟是汪舉人家的妹子合適還是潘家小姐如意,她們各有各的理,爭論不休。

突然,屋外傳來劇烈的敲門聲,劉鏞娘讓丫鬟紅楓出去看看,紅楓開了門,只見一隊衙役舉著火把站了門口。

還不等紅楓想問,衙役們就闖進了絲行大門。

衙役頭兒站在院裡大聲問道:「劉鏞在哪裡?快出來!」

劉鏞娘和小玉娘聞聲出來,看到來者不善。劉鏞娘大聲道:「我是朝廷冊封的五品誥命,誰敢這麼放肆,在我家大呼小叫?」

衙役頭兒冷笑道:「我是臬臺大人派來捉拿劉鏞的,你知道臬臺大人是幾品嗎?」

劉鏞娘茫然道:「幾品?」

小玉娘在旁邊輕聲提醒道:「是正三品。」

劉鏞娘立馬蔫了,賠笑問道:「你們為啥要捉拿我兒子呢?他剛受朝廷嘉獎,又不曾犯法!」

衙役頭兒道:「我跟你說不著,快讓劉鏞出來!」

小玉娘見狀趕緊往衙役頭兒手裡塞銀子,衙役頭兒看到銀子,才緩和了臉色,道:「有人向臬臺大人告發劉鏞昔日私通長毛,還給長毛運送槍支,劉鏞翻下此等滔天大罪,你們劉家恐是要遭大罪了!」

劉鏞在屋內聽到動靜,他趕緊穿戴整齊,向衙役們走去。這一幕在他的腦海裡不知道出現過多少遍,當它真的來臨時,倒並沒有想象中的驚慌。

劉鏞看到家人們驚慌無助的樣子,心中泛起疼痛,他對著母親磕了三個頭,勉強笑道:「姆媽,吟冬和吟夏的婚事就依仗您了,您儘快讓她們嫁了。千萬別讓安瀾和安江回國。您老保重身體。」

劉鏞有懇求小玉娘道:「姑媽,我姆媽就拜託您照顧了!」

劉鏞囑咐完家人,便對衙役頭兒說道:「差爺,咱們走吧!」

劉鏞剛被帶走,劉鏞娘就暈倒在地。吟冬、吟夏、小玉和小玉娘哭成一團,個個沒了主張。

邢墭在府中聽到訊息,立馬趕往劉恆順絲行,他吩咐管家去喊郎中救治劉鏞娘,等劉鏞娘醒來,邢墭讓劉家眾女眷們稍安勿躁,他和劉鋌一起去找杭州找布政使方大人問問情況,或許事情能有轉圜。

邢墭和劉鋌趕到杭州布政使衙門,方回對邢墭的來到一點也不奇怪,他開門見山道:「賢侄是為劉鏞的事來的吧?」

邢墭跪下行禮道:「世伯,我劉鏞兄弟定是被冤枉的,求您明察!」

方回卻道:「可劉鏞全都已經招認,他承認曾給堵王黃文金提供二百支長槍。」

「此事必有蹊蹺!」邢墭急道,「方大人,我義兄劉鏞和堵王有不共戴天之仇,他豈會幫那些長毛!」

「是呀,方大人!」劉鋌磕著頭辯道,「長毛燒了劉家宅院,還把劉家老小都抓進監牢,我們東家的義妹也被長毛打死,他每次提起長毛都恨得牙癢癢,怎麼會給他們送槍!我一直跟在東家身邊,我可以作證,絕無給長毛送槍之事!」

方回疑道:「如此說來,倒是有幾分蹊蹺,但是劉鏞並非膽小怯懦之人,若不是他乾的,怎麼還沒用刑就都招供了呢?」

「方大人,方世伯!」邢墭紅著眼哀求道,「我義兄他曾出巨資助朝廷抗擊長毛,對朝廷忠心耿耿,他絕對不會做出背叛朝廷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