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回沉吟道:「劉鏞是我上報朝廷得到嘉獎的,此事一齣,我心裡也堵得慌,如今臬臺不是個好說話的人,且與我政見不同,如無十足證據,我也無可奈何。我如今所能做的,只能是等臬司衙門把案卷呈上來後,我暫時壓幾日,看看有無新的證據出現。」
方回話已至此,邢墭不疑有假。無論是因邢墭堂舅父和方回交情,或者方回自己的臉面,他都不會高高掛起。
邢墭無可奈何地帶著劉鋌去北山路的邢家別墅暫住,他們每日里都去臬司衙門打探訊息,銀子塞了不少,但仍未見到劉鏞。
幾日後,臬司衙門把案卷呈到方回處,方回細細閱卷,見劉鏞供詞寫得十分詳細,初看並沒有什麼破綻,可細細琢磨,卻又覺得似乎哪裡不對勁。在劉鏞的供述中,和堵王打交道的部分寫得十分詳盡,但是對於自己到上海十六鋪碼頭如何購買到槍支的部分,卻含糊不清。方回敏銳地想到,堵王已死,查無對症,劉鏞自然可以胡編瞎造,可上海十六鋪販運軍火的人還在,劉鏞便不敢供得太詳細,否則就容易露陷。
可讓方回疑惑的是,既然不是劉鏞乾的,他為何如此急於認罪呢?要知道這可是滔天大罪,是會累及家人的!
方回招來邢墭,問及劉鏞家中情況,邢墭一一作答。
邢墭道:「我義兄父親已經去世,家中老母年歲已過六十,兩個女兒已經許配人家,但還未出閣。兩個兒子還小。」
方回問道:「兩個兒子現在哪裡?」
邢墭道:「劉鏞回南潯前,把他們送去法蘭西了。」
方回擊掌道:「好個心思縝密的劉鏞!他已然做好萬全準備,只等著這一天了!」
邢墭猶是茫然不解。
方回解釋道:「劉鏞所犯的是死罪,且家中成年男子都將同死,女眷和未成年男子都會被髮賣為官奴。但是按照大清律,罪犯的女眷年滿六十以上的不予追究,已經許配人家的女兒、無論出閣與否都不予追究,而唯一可能受到牽累的兩個兒子,也已經被他送到國外!」
邢墭細細一想,那年劉鏞突然著急地給吟冬和吟夏議親,當時急得不得了,不到半月就把兩個女兒的親事都定下了,原來這也是劉鏞刻意安排的。
邢墭道:「我竟不知,原來他一切都安排好了,他早就知道有這一天!可他究竟為了什麼呢?」
「只有他自己知道為了什麼!」方回道,「他既不肯說,那必定抱著必死之心!我擔憂的事,他會不會在獄中自盡?」
邢墭一聽方回這話,急得腿肚子打軟,道:「這可怎麼辦呀!」
方回道:「你不用著急,我已經讓臬司衙門的人仔細看管劉鏞,不讓他有自盡的機會。」
事情僵持在那裡,邢墭吩咐劉鋌先回南潯報信,劉鋌知道輕重,話都撿好的聽,說方大人答應想辦法救出劉鏞,讓劉鏞娘和吟冬吟夏放心。
劉鏞娘問道:「那他幾時能回家?」
劉鋌寬慰道:「方大人說了,最多十天半月,事情便能水落石出。」
劉鏞娘病倒了,小玉娘也患了心痛病,吟冬吟夏無了主張,家裡就全靠小玉主事。小玉想著,這個時候千萬不能讓外人看了笑話,所以她每日出門時仍是神情自若,逢相問時皆答「無甚大礙」。
同行們紛紛來絲業公會詢問劉鏞情況,但是邢墭不回來,就無人知道真實情況,大家也就只能乾著急。
這一天,吟冬和吟夏親自替劉鏞娘和小玉娘熬了湯藥,又親自端到她倆的床頭伺候喝下。
劉鏞娘問吟冬道:「大丫頭,今日是初幾了?」
吟冬答道:「六月初一了,娘娘。」
劉鏞娘道:「你阿爹怎麼還不回來呀?」
吟冬寬慰道:「快了,快了!」
劉鏞娘吩咐道:「你到門口去望望,說不定就看到你爹了!」
「好的,娘娘。」吟冬抹著淚走出絲行大門,往北邊望去。
突然,吟冬望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交界壩橋上,吟冬抹去淚水,看到墨蓮正從橋上過來。
墨蓮也看到了吟冬,她快走幾步,把吟冬拉回絲行內,道:「別哭!」
吟冬帶著哭腔道:「姆媽……」
墨蓮捂住吟冬的嘴,擺手道:「別哭,我都知道了!」
墨蓮替吟冬擦乾淚水,道:「帶我去看看你娘娘。」
吟冬帶著墨蓮走進劉鏞孃的房間,墨蓮走上前,輕聲喚了聲:「老太太,您好些了嗎?」
劉鏞娘睜眼看到墨蓮,氣不打一處來,把床邊的藥碗向她扔去,墨蓮一側身,藥碗碎在地上。
吟冬忙道:「娘娘,你這是做什麼呀!」
劉鏞娘指著墨蓮罵道:「就是你這個不安份的狐狸精,才給我兒子招來彌天大禍!你滾,你再也別踏進劉家半步。」
墨蓮呆立在一邊,說不出半句話來。
吟冬急道:「這怎麼能怪姆媽呢!跟她有什麼干係!」
劉鏞娘罵吟冬道:「她是你哪門子的姆媽?你趕緊把她趕出去,不然你也跟我滾!」
小玉聽到動靜趕來,她見是墨蓮,也吃了一驚。墨蓮在邢家給珏英當丫鬟時,小玉去邢家玩見過墨蓮,也算相熟,只是多年未見,彼此都變了樣,特別是小玉,當時還只是七八歲的小姑娘,如今已經出落成端莊大方的女子了。
小玉收拾起地上的藥碗,勸劉鏞娘道:「您發那麼大火做什麼?也不怕傷了身子。」
劉鏞娘見小玉來勸,馬上偃旗息鼓不再吱聲。
小玉朝吟冬眨眨眼,示意她來墨蓮出來。
三人到了隔壁屋子,小玉問道:「墨蓮姐姐,你怎麼來了?」
墨蓮道:「我聽說老爺出事了,來瞧瞧你們。」
小玉嘆道:「我雖不知你和我表哥究竟發生了什麼,但這個時候你能想著劉家,我替他領你這份情。」
正說著,外面丫鬟婆子進來稟報家中事務,小玉一一處理完,才繼續跟墨蓮聊。
墨蓮瞧著小玉理家的樣子,儼然已是劉家當家主母的樣子。她拉著小玉的手道:「小玉,我原沒資格說這話,可我還是想腆著臉跟你說一句,老太太和孩子們就拜託你照顧了。」
小玉道:「那是自然,我曉得的!」
墨蓮道:「你告訴老太太,讓她放心,老爺絕對不會有事的!」
小玉嘆道:「我也每日這樣寬慰她,可實際情況如何,我們誰心裡都沒底呀!」
墨蓮拍著小玉的手背,鄭重道:「你信我的!」
墨蓮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劉恆順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