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為和許德銘早已經成了路人,彼此心裡不再有絲毫瓜葛,可眼前的這個「錦」字卻提醒她,他們曾經的過去,所有哀怨情愁,是永遠抹不去的印記。
梅若錦對竹枝輕輕說道:「我們走吧!」
主僕倆離開絲行埭,從廣惠橋邊的碼頭上了船,悄悄離開南潯。
梅若錦心裡知道,這一次離開南潯,此生都不會再回來了。
等到梅若錦回上海後,張頌賢才向許氏透露,他已經給了梅若錦放妾書,張府再也沒有梅姨娘了。
許氏大驚,問及緣由,張頌賢含含糊糊。許氏見梅若錦走了,她的心病已去除,也就沒有必要再納小棠為妾,她把小棠送回嘉興鄉下,給了她一份豐厚嫁妝,讓她娘替她自行擇婿。
又到了春蠶季節,絲行埭的碼頭上停滿了繭農的船隻,各家絲行都在碼頭開稱收繭,整個南潯鎮都熱鬧非凡,一派繁榮景象。
吟冬和吟夏來碼頭尋找祖和,向他打探墨蓮的訊息。她們從祖和這裡得知墨蓮並不在孃家,而在離輯裡村不遠的沈莊漾獨居。
吟冬和吟夏一合計,打算去沈莊漾找墨蓮。她們趁祖母和小玉她們去廟裡燒香的時候偷偷溜出門,僱了轎子尋往沈莊漾。
到了沈莊漾,吟冬和吟夏下轎,讓丫鬟薔薇和杜鵑去村裡打聽,不一會兒,薔薇來報,在村子西頭髮現了墨蓮的住處。
他們趕緊往西邊趕過去,走過一個大池塘,在一棵大樟樹下,見到三間黑瓦白牆的大瓦房,房前的場地上打掃得乾乾淨淨,一隻母雞拎著一群小雞在覓食,一隻花公雞跳在矮牆上虎視眈眈。
堂屋的門虛掩著,吟冬推門而入,吟夏緊緊跟上。昔日的母女久未見面,她倆心裡都莫名緊張。
正在屋裡剝絲綿的墨蓮聽到動靜,以為是鄰居過來閒聊,因此不以為意,並未起身,手上仍然勞作著。
吟冬和吟夏站在門口,她們看到墨蓮似乎蒼老憔悴了不少,不禁一陣心酸。
墨蓮不見人進來,奇怪地抬頭,她看到呆立在門口的吟冬和吟夏,不由地怔住了,手上的絲綿套了一半,熱水順著手腕滴在地上。
墨蓮顫聲道:「吟冬,吟夏,你們怎麼來了?你們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吟冬咬著嘴唇不出聲,吟夏率先道:「是祖和舅舅告訴我們的!」
墨蓮強忍著熱淚,招呼道:「快進來坐,別傻站著了!」
墨蓮拉過兩張凳子,讓她們坐下,又給她們沏了燻豆茶。
墨蓮問道:「你們肚子餓不餓?我去給你們煮糖氽雞蛋。」
吟冬想起昔日墨蓮也總這麼問她,然後端出一碗香甜泛著熱氣的糖氽雞蛋。墨蓮的這一句問候,讓她感覺又回到了喊墨蓮「姆媽」的日子。
吟冬心中傷感,低頭抹起了眼淚,她很想再叫一聲「姆媽」,可是卻開不了口。
墨蓮上前替吟冬抹去淚水,勉強笑道:「哭什麼呀,都快出門子了,還像個長不大的小姑娘呢!」
吟冬實在忍不住了,她抱著墨蓮哭道:「姆媽,我想煞你了呀!」
吟冬這一聲「姆媽」,使得墨蓮淚就滿面,她緊緊摟著吟冬和一旁發傻的吟夏,昔日的母女三人哭作一團。
等三人平靜下來,墨蓮打了熱水給她們洗了臉,抹了雪花膏,收拾整齊了,才坐下來說話。
吟夏問道:「姆媽,你和姐姐一直弄不明白,您到底為了什麼要離開我們?」
吟冬亦是一臉期盼地瞧著墨蓮,希望聽到疑惑已久的答案。
自從離開劉家,墨蓮多次想象過再見到孩子們的時候該怎麼回答,她也曾演練過許多種理由,可是當她面對吟冬和吟夏的時候,卻什麼也說不出口了。
墨蓮道:「你們不要怪姆媽,姆媽也捨不得你們還有安瀾、安江。你們都是我一手帶大的,我沒有一天不想著你們。可是我真的不能告訴你們原因,你們不要再問了,回去勸勸你們阿爹,讓他趕緊給你們再找個姆媽,千萬不要因我耽擱了。」
吟冬和吟夏失望極了,吟冬問道:「那您就這麼過一輩子嗎?」
墨蓮話中有話道:「若真能夠這麼平平安安地過一輩子,就是我最大的造化了。」
墨蓮殺雞宰魚,留他們吃了飯。吟冬他們臨走時,墨蓮捧出一堆繡品,有枕套、有肚兜,有帕子和香囊,皆繡著鴛鴦戲水、花開並蒂之類。
墨蓮道:「這些是給你們出嫁時用的,皆一式兩份,你們倆回去分了,你們出嫁時我也不能來送你們了,你們都要好好的,到了夫家要孝敬公婆、妯娌和睦,更要夫妻相敬如賓。」
吟冬和吟夏捧著這些繡品,苦著臉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墨蓮把她們送出門,狠心道:「你們以後不要再來這裡找我了,你們若再來,我只好搬到別處去了。」
墨蓮不等她們離開,就關上了大門。
吟冬和吟夏又難過又生氣,吟夏跺著腳,咬牙喊道:「我再也不會來了!」
吟冬拉著吟夏便走,待他們走遠了,墨蓮開門出來,遠遠望著吟冬和吟夏的背影,蹲在地上痛哭流涕。
劉鏞娘和小玉、小玉娘一起從嘉應廟燒香回來,發現吟冬和吟夏偷著去找墨蓮了,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等吟冬和吟夏進門,劉鏞孃親自操著雞毛撣子追打兩個孫女,嚇得小玉和小玉娘連忙阻攔。
小玉娘連連道:「使不得,使不得!她們都是許了婆家的人了,你這麼打她們,傳出去會被人笑話的!」
劉鏞娘畢竟年紀大了,跑了幾步就氣喘吁吁,一下都沒打到。
劉鏞娘雞毛撣子一扔,生氣地隔空罵道:「兩個沒出息的東西,人家都不要我們了,你們還巴巴地跑去求她!怎麼地?一個鄉下女人罷了,咱們劉家還離不開她了?你們又不是她親生的,你們的親孃躺在墳地裡,也不見你們跑得這麼殷勤!」
小玉娘好聲好氣地勸道:「嫂子,您別動氣了,吟冬和吟夏這倆孩子實誠,重情重義,依我看來,她們也沒什麼大錯!她們畢竟是墨蓮從小帶大的,一時離了墨蓮心中惦記,那也是有的!」
劉鏞孃的怒火漸漸平息,嘆道:「我們劉家也不知道作了什麼孽,毓惠這麼好的媳婦,死了!如能續娶勻薇也不錯,她也死了!挑來挑去讓墨蓮進了門,誰知卻是個不安份的!如今也不知道阿鏞是怎麼想的,成天忙著生意上的事,對自己的親事卻一點也不上心!」
小玉娘笑道:「阿鏞打小就是個有主意的,您犯不著為他操心!走,跟我推牌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