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馬修先生分別後,唐漾荷問劉鏞道:「銀子和朝廷關係,兩者您都有把握?」
劉鏞淡淡一笑,道:「這不還有三個月時間嗎?多動動腦子,多走走門路,辦法總會有的。」
唐漾荷道:「銀子恐還不是太難,可論朝廷關係,絲業同行中誰家也夠不上吧?雖說邢家能搭上浙江布政使方回的關係,可要貫穿長江航運,非得通到京裡才行!」
劉鏞問道:「依你看,京中找哪些人可辦妥此事?」
唐漾荷道:「之前是顧命八大臣,這幾年自然是恭親王最有權勢。」
「映染,你家在京中,可有什麼辦法?」劉鏞問道。
唐漾荷自嘲道:「我家是漢軍旗,親朋好友都無權無勢,否則也不會流落到上海灘來。」
劉鏞想想也是,這句話純屬多問。
「我聽聞我一個鄰居發小叫郭壽春的,如今在宮裡東太后身邊當差,頗得主子歡心,他兄長時常吹噓郭壽春與恭親王能搭上話。」唐漾荷並沒什麼把握,猶豫道,「不過,自打他進宮以後,我跟他沒見過面,關係也就疏遠了。」
「無礙!」劉鏞眼睛一亮,「只要找到他兄長,我們多使銀子,關係再遠也能拉近。等我把建造江輪的銀子落實了,我跟你去趟京城。」
劉鏞把建造江輪之事告知張頌賢,張頌賢也頗感興趣,他幫著召集絲業同行,把建造江輪所需的二十五萬兩銀子分成二百五十股,每股一千兩銀子,自由認購。恆順洋行認購一百股,邢正茂絲行和張恆和貿易行各認購五十股,龐家、梅家、金家和陳家各認二十股,剩下的八十股,也被其他十來家絲行老闆們瓜分完了,搶不到的還後悔不迭。
大家造冊簽字畫押,約定把銀子統一存到邢家在上海的錢莊裡,等和馬修先生的合約正式簽署後再付銀子。
顧家沒有參股,劉鏞覺得很奇怪,細問後才知道顧壽松剛準備在黃浦江口開建深水港碼頭,因耗資巨大,所以無意再參股建造江輪。
劉鏞玩笑道:「瞧瞧,我們剛要想建造江輪,他就連碼頭都給我們建好了。」
張頌賢道:「你大概還不知道,龐家在靜安寺一帶買下大片土地,預備建造一條街的房子,我們南潯人在上海蟄伏了幾年,如今大約要開花了。」
劉鏞也是感慨萬千,當初大家逃難來到上海,短短幾年,上海已經成了南潯人的第二家園。
邢墭急匆匆地來找劉鏞,道:「劉鏞哥哥,今日我盤點募集的股銀,發現您名下已然不足十萬兩。」
劉鏞奇道:「我明明記得劉恆順存在邢家錢莊的是整數十萬萬兩,少了多少?」
邢墭道:「一年前已經被提走二萬兩,現存八萬兩。」
「誰提走的?」劉鏞問道。
「是劉鋌。」邢墭答道。
劉鏞立馬把劉鋌喊來問話,劉鋌道:「就是您被關在堵王獄中之時,太太曾吩咐我把銀子從邢家錢莊提出來,偷偷轉存到廣濟錢莊。」
劉鏞的心頓時「砰砰」直跳,他想起當日浙江布政使方大人的指令正是將二萬兩銀子存到廣濟錢莊,當時因太平軍查得嚴而未敢動,之後便被堵王抓進牢獄。沒想到墨蓮出了牢獄已經辦成此事!劉鏞立馬聯想到,墨蓮懷揣一萬兩銀票來上海,還在十六鋪碼頭上問邢墭又借了一萬銀票,定是替堵王購買了槍支,所以堵王才會突然將自己全家釋放。
劉鏞心裡所有的疑問都突然解開了!這一切都很符合墨蓮的做法,她做事果敢衝動,沒有什麼她不敢做的。
劉鏞也理解了墨蓮為何向自己要了休書,她雖救出劉鏞和四個孩子,但也知道自己闖了大禍,等朝廷滅了太平軍後,遲早要向劉家秋後算賬,劉家上下都是血親,自然禍福共擔,可她一個外人,雖有主母之名分,可與整個劉家都無血脈關係,她欲保全自己,也是情理之中。
從此劉鏞便把墨蓮從心中丟開,同時一塊巨大的石頭壓到了心上。他開始惴惴不安,不知道哪天劉家又要大禍臨頭。
劉鏞首先想到的是年邁的母親,她已經經受太多波折,不願意讓她再次看到劉家遭難。他私下給了姑媽一筆銀子,讓姑媽帶著她去鎮海養老。姑媽不負重託,巧言說服嫂子跟著她回去。
其次,劉鏞想到的是吟冬和吟夏兩個女兒,她們早應許人家了,只是親孃去世得早,後母又突然離家,她們倆的親事也就耽擱了。
劉鏞放下雜事,四處託人,在最短的時間內給兩個女兒找到合適的人家,定下了親事。按照大清律,下了聘的女兒就不再算是孃家人,孃家即使出事也連累不到她們。
吟冬許的是同里蔣家,吟夏許的是歸安沈家,俱是商賈人家,門當戶對。劉鏞和親家商量,待回到南潯後送嫁女兒出閣。
母親和女兒的事情安排妥帖,劉鏞心事放下一半,另外的一半便是安瀾和安江了,他們是男孩子,如果劉家受到牽累,他們必定逃脫不了。
唐漾荷建議道:「一旦南潯被朝廷光復,您就帶著安瀾和安江跟隨馬修先生去法蘭西暫避吧!安瀾和安江可在法蘭西上學,等三五年之後,再無人提起太平軍往事的時候,你就帶他們回來。」
劉鏞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感謝道:「映染,讓你跟著操心了!」
唐漾荷道:「我即使為了我死去妹子的心意,也得護你周全不是?當初毓惠嫂子去世,您若不娶墨蓮,而是娶了勻薇,今日也不會有如此大的麻煩。」
劉鏞尷尬道:「墨蓮雖然做了傻事,但她初心也是為了救我們劉家。」
唐漾荷嘆息道:「您還是護著她。」
算算日子,馬修先生已經走了二個月了,唐漾荷催促劉鏞道:「貫經兄,咱們還是早日去京城找人吧,否則就來不及了。」
劉鏞道:「我已經備好車馬,明日即可出發京城,若順利的話,回來的時候正好趕上馬修先生在上海。」
唐漾荷道:「我仔細算了算,再過三個半月就是冬至,冬至後三天是西洋各國的耶誕節,馬修先生到時候必定要回國過節,除去路上來回的日子,他這回在上海可待不了多久。」
劉鏞點頭道:「多多帶上銀子和洋貨,我們請孟維勝出趟鏢護送我們上京城。」
次日,孟維勝的鏢隊護送著劉鏞和唐漾荷以及劉鋌前往京城。他們日行百里,幹掉幾波攔路的強盜,在路上足足跑了半個月,才望見北京城。
唐家在西直門外,自打前年那位想強納勻薇的貝勒爺翹辮子以後,唐漾荷回過一次家,唐家兄妹的父母早已經不在,家中只留一個老僕周叔看家。
周叔見少主回家,連稱「老爺」,唐漾荷感嘆不已,當年他離家之時,周叔尚稱他為「少爺」,如今臉上寫滿滄桑,已然不是當初的翩翩少年。
周叔急忙拾掇屋子,唐漾荷為了起居及待客方便,便請周叔臨時找幾個能幹的僕婦和廚子來幫忙。
劉鏞在唐家休息了一天,第二天,唐漾荷帶著劉鏞在北京城逛了一圈,還泡了溫泉。
第三天,唐漾荷要帶劉鏞去戲院看戲,劉鏞忍不住道:「映染,咱們什麼時候辦正事呢?」
唐漾荷笑道:「這就是正事!」
劉鏞一頭霧水,跟著唐漾荷進了戲院,他倆坐在雅座包廂,觀察前面的看客一覽無遺。
唐漾荷對劉鏞耳語道:「我已經找人探聽過了,郭壽春的兄長郭南山迷上戲班的戲子小桃紅,每天必到這裡捧場。」
戲班開唱前,看客陸續進來,坐滿了看客席位,跑堂的小二端茶倒水送茶點水果,忙得不亦樂乎。
唐漾荷指著第一排中間位置的男人說:「您瞧,那穿著黑馬褂的瘦子就是郭南山。」
劉鏞見郭南山長得猥瑣,一件肥大的黑褂子套在身上,彷彿穿了別人的衣裳,顯得十分好笑。
劉鏞奇怪道:「這人也不像是有錢的主,你確定他弟弟郭壽春是宮裡的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