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潯商巨象 解氏語花 第1頁,共2頁

南潯的戰事訊息不斷傳來,清軍和太平軍拉鋸戰,南潯輪流被清軍和太平軍佔領,老百姓苦不堪言,大都已經撤離,南潯已然成了一座空鎮。

但是在上海的絲業同行們倒是燃起了希望,他們覺得回家的日子近了。

這年的冬季來得特別早,立冬以後,天氣便寒了起來。這天一早,梅若錦在張恆和貿易行門口發現一個揹著包袱的外鄉人,約莫五十來歲的年紀,衣衫單薄,搓著手在晨寒中瑟瑟發抖。

他看到梅若錦,便上前相問:「太太,請問這裡是張頌賢張老闆家的張恆和嗎?」

梅若錦道:「正是,請問您是……?」

那人道:「鄙姓汪,跟竹齋是舊交。」

梅若錦笑道:「原來是汪老闆,快請屋裡坐。」

梅若錦把汪老闆請進貿易行,奉上熱茶:「您且在這裡坐一坐,我們老爺須得過半個時辰方才過來。」

梅若錦看汪老闆這一身打扮似落魄之人,心想他一定遇到了什麼難處,所以來找張頌賢的。看他的樣子肯定沒吃早餐,於是差人去叫了一客小籠包回來,讓汪老闆充飢。

汪老闆面子薄,推說已經吃過早飯,梅若錦笑道:「反正也閒著,您就嘗一嘗這上海的小籠包,這是我們老爺平日裡最愛吃的!」

梅若錦說罷就走開了,汪老闆也是餓極了,看到周圍沒人,狼吞虎嚥地把一籠包子全部吃進嘴裡。

梅若錦偷偷看到這一幕,更肯定了自己心裡的想法。她吩咐竹枝給他添上茶,自己走到大門口等候張頌賢。

張頌賢慢悠悠地從張家別墅走過來,看到梅若錦站在大門口,問道:「怪冷的天,你站在門口等誰?」

梅若錦把張頌賢拉到一邊,道:「裡頭有人在等著你!」

張頌賢「哦」了一聲,邁步就要進門。

梅若錦趕緊拉住張頌賢,把來人描述一番,然後問道:「此人真是你舊交?」

張頌賢聽了梅若錦的描述,吃驚道:「聽你說的那天模樣,定是鹽商汪生褀無疑,他的資產遠在張家之上,怎會淪落至此?」

梅若錦還想說什麼,張頌賢已經疾步進了貿易行。梅若錦只得趨步跟上。

汪生褀見到梅若錦,立馬起身抱拳,拘謹道:「竹齋兄,好久不見!」

張頌賢驚喜地上前,拉著汪生褀道:「賀之,真的是你?你這是從揚州來的?」

汪生褀想到自己一路跋涉的艱辛,眼睛發紅,喃喃道:「正是。」

張頌賢把汪生褀請進自己的書房,關上門問道:「賀之,你可是遇上事了?」

汪生褀情緒失控,掩面良久方才平靜下來,道:「竹齋兄,我汪家大難臨頭了!」

汪生褀是揚州的鹽商,而張家祖上經營著醬園,張恆泰在江浙各地都有分號,所以張頌賢和汪生褀多有來往,因著兩人脾氣相投,便成了至交好友。素日市面上缺鹽的時候,只要張頌賢一句話,汪生褀必定想方設法替張恆泰弄來鹽引,幫他順利渡過難關。

張頌賢雖心中一凜,但竭力寬慰道:「無礙無礙,你有什麼難事儘管告訴我,只要我能幫上忙,我必定盡心竭力!」

汪生褀一番哭訴,聽得張頌賢心驚膽戰。

汪家能在揚州安安穩穩地做著鹽商,原跟顧命大臣穆蔭的屬下方敏祿有關,後穆蔭被流放,方敏祿也受到牽連,早已自顧不暇,護不了汪家。彼時太平軍在揚州鬧得厲害,等清軍收復揚州後,汪家長子鹿鳴被人誣陷私通長毛,被下了大獄,汪家被抄。如今鹿鳴還在獄中待判,若不疏通關係,極有可能會被判絞刑。

張頌賢問道:「疏通關係須得多少銀子?」

汪生褀伸出手道:「眼下只是得這個數!」

張頌賢問道:「五千兩銀子?」

汪生褀搖頭道:「從下面一路打點到京裡,個個胃口奇大,我算下來,沒有五萬兩銀子恐怕不成!」

「這麼多!」張頌賢也嚇了一跳。

汪生褀道:「竹齋兄,我此次前來,並非找你借這些銀子,汪家如今的情形,即使借了也還不起!」

張頌賢狐疑地看著汪生褀,並不明白他的意思。

只見汪生褀從他隨身攜帶的包袱裡面拿出一疊鹽引票,放到桌上,推到張頌賢跟前,道:「這是二百張鹽引票據,每張五萬斤官鹽,當年我花了六萬兩銀子從朝廷購得,這是我唯一藏了出來的家產,您就收了它們吧!我只要五萬兩銀子!」

張頌賢看著這堆鹽引票據,不由得陷入了沉思,自打鬧了太平軍,各地私鹽氾濫,朝廷的鹽引已經不值錢了,這時候收購這批鹽引,那真是風險巨大,說不定就血本無歸。但是至交好友如今逢大難,不伸手幫一把又說不過去。

汪生褀看到張頌賢為難的神情,懇求道:「竹齋兄啊,我也曉得如今鹽引不值錢,我也曉得太為難你了!可是我的兒子生死未卜,我只能厚著臉皮來求您了!您若能救鹿鳴的命,您就是我汪家的大恩人哪!我若今生不能報答,來生結草銜環、做牛做馬報答您的大恩大德!」

張頌賢心中不忍,急忙說道:「賀之,我沒說不要,只是我也拿不出這麼多現銀來!你暫且跟我回家中住下,你容我幾日,我找人商量商量。」

汪生褀謝了又謝,他深知張頌賢的為人,見他沒有拒絕,懸著的心便放了一半的。

張頌賢吩咐梅若錦,回到家裡不要跟許氏多說什麼,怕許氏多心。

梅若錦猜測道:「汪老闆找您借錢嗎?」

張頌賢皺眉道:「這事你也不必知道。」

梅若錦覺得奇怪,一般來說,涉及到賬上的事,張頌賢從不瞞他。她思忖這回定是事情複雜,老爺也拿不定主意了。

張頌賢讓張同出去給汪生褀買了身體面的衣服,帶著他入了張家別墅,許氏只道是張頌賢好友來訪,便熱情招待,不曾疑他。

張頌賢查了賬簿,賬上能動的銀子不足三萬兩,若動了這筆銀子,等明年春蠶的時候,收繭的費用就吃緊了。

他實在拿不定主意,又不敢說與家人知曉,便只能去恆順洋行找劉鏞商量。

邢墭正好也在劉鏞這裡喝茶聊天,張頌賢也不避諱,索性把此事跟他們倆都講了。

劉鏞聽了張頌賢的憂慮,思忖一番,道:「幫與不幫,您心裡定有桿秤,您來問我,無非想要得一個肯定而已。」

張頌賢問道:「你也覺得我應該買下這些鹽引對吧?可是我能拿出來的銀子,實在不夠數哇!」

劉鏞笑道:「我可以出二萬兩,剩餘的一萬兩,邢墭估計沒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