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祖和套了驢車送劉鏞到震澤後就回去了,劉鏞熟門熟路找到唐漾荷住的地方。這日正是勻薇過五七的日子,劉鏞在勻薇靈堂找到唐漾荷,他們一同祭奠完勻薇回到唐漾荷住處,劉鏞說明來意,唐漾荷不以為然道:「又不是過不下去了,生意停個幾年也不打緊,何必要冒這種險?」
劉鏞見唐漾荷失了往日銳氣,知他因勻薇的死而傷心過度。
劉鏞拉著唐漾荷去酒樓喝酒,喝道醉意朦朧的時候,劉鏞道:「這幾年的仗打下來,湖州少了七成人口,生在亂世人不由己。唐兄啊,並非只是您失了親人,我們都一樣哇!」
劉鏞忍著悲苦,向唐漾荷訴說失去毓惠的痛,失去父親的悲。還把邢墭一夜之間痛失父母妻子的悽慘全都兜了出來。
說到動情處,劉鏞含淚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心中也痛啊,可是往小了說,世道再難,我們日子還得往下過,繭農的日子也得往下過,他們的繭子賣不出去,就無以為生。往大了說,我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通往世界各地的海上絲路不能就這麼斷了呀!如今外國的洋輪不來了,我們在外國的市場被東洋生絲佔了,要知道,我們的‘輯裡幹經’曾經統霸歐羅巴市場,現在卻默默退出,我不甘心,您能甘心嗎?」
唐漾荷閉上眼睛,臉上露出痛苦的神情,良久,他猛然睜眼,以掌擊桌,道:「我幹,我們繼續幹!」
劉鏞猛喝一口酒,露出欣慰的笑容。
孟維勝的團練往常也會接一些短途押鏢的活,這次的任務非比尋常,須得準確躲過太平軍的關卡,而且路途遙遠。
劉鏞把他們的計劃告訴孟維勝後,孟維勝發現了劉鏞的一個疏漏,他說道:「漕運方面應該沒有什麼問題,他們在江浙之間早就打通關節,只要不運送生絲,他們空船能順利過太平軍的水上關卡。可陸路就難了,即便不運送生絲,過往的行人也得有路條啊!」
劉鏞捶捶腦袋,發現自己真的疏忽了。
劉鏞問道:「孟兄,您有沒有其他辦法呢?」
孟維勝道:「今日您先住下,待我想想辦法。」
劉鏞和唐漾荷一同向孟維勝行禮道:「有勞了!」
孟維勝對唐漾荷道:「你我之間何須這些廢話!」
孟維勝走後,劉鏞讚歎道:「這孟兄倒是個性情中人。」
唐漾荷嘆道:「說起來人人都有一段故事,我在京城時曾救過他的性命,他是個知恩圖報的人,我交給他的事,他定會盡心。」
次日上午,唐漾荷去找孟維勝,卻不見他人影,料想他出去找門路了。
果然,到了傍晚,孟維勝帶了一個陌生人回來,他向唐漾荷和劉鏞介紹道:「這位是替湖州運輸食鹽的陸掌櫃,他的車隊每半個月往返上海和湖州一次,他們空車去,滿車回,手中有侍王李世賢特批的鹽運路條。」
劉鏞和唐漾荷相互對視了一眼,尚未理解孟維勝的意思。
陸老闆笑著解釋道:「兩位老闆,孟頭兒跟我商量好了,我們可將路條交給你們使用,你們替我將鹽運回。你們得了路條,我省了運資,兩廂得利!」
劉鏞和唐漾荷這下明白了,宋祖和的陸上運輸隊伍拿了陸掌櫃的路條,扮作鹽運的人,運送土絲去上海的路上和漕運互相配合,空車過關卡,把土絲送到上海後,裝上陸掌櫃的鹽,運回南潯。
劉鏞興奮地擊掌道:「孟兄弟好妙計呀!劉某敬佩之至!」
唐漾荷誇道:「不是我吹牛,孟兄一向算得上智勇雙全,勇賽張飛,智比諸葛!吳江一帶誰不誇讚!」
這邊的事情已經辦妥,劉鏞便急著要趕回上海去找張頌賢。劉鏞問唐漾荷道:「你還是同我一起回吧,設法聯絡到馬修先生的重任,還須靠你!」
唐漾荷為難道:「我答應勻薇陪她到斷七為止……」
劉鏞道:「事急從權,想必勻薇不會怪罪我們的。你放心,無論如何,到了她斷七那天,我必定陪你一起回來祭奠。」
唐漾荷最終答應了劉鏞,正好孟掌櫃的車隊要去上海,兩人便搭了他們的便車。
劉鏞和唐漾荷一回到上海,便去找張頌賢,把一切計劃和盤托出。
張頌賢贊同道:「你辦得很周全,德銘這邊應該沒有問題,我這就差人去找他,等他這裡安排妥了,我馬上知會你。」
劉鏞道:「顧六公公年歲已高,壽松還年輕,南潯絲業如今以您為首,還請張叔您牽頭召集各家絲行,商量土絲運來上海以後的運作。」
張頌賢滿口答應,迅速召集大家商討,大夥兒決定都行動起來,分配收購土絲的份額,招募工人,讓從南潯帶出來的搖經師傅教習他們,聯絡中斷的各國商人,告訴他們「輯裡幹經」即將重新出世。
許是老天護佑南潯人,這一切都無比順利。半個月後,祖和帶領驢車隊裝上土絲從輯裡村出發,德銘帶著漕幫的人馬在河上配合,他們輪番轉運,順利避過太平軍的關卡,安然到達上海十六鋪碼頭。
碼頭上,早已經守候在那裡的絲行老闆們紛紛鼓掌歡呼,按照事先約定的份額,交錢領取土絲,各自裝上預備好的馬車,運往自家倉庫,請工人將土絲分等級,挑選優質生絲搖成「輯裡幹經」。
與此同時,第一艘洋輪已經停在十六鋪碼頭上,這是梅豐裕絲行老闆相熟的荷蘭商船,幾天後,他們載走了第一批「輯裡幹經」。
從南潯到歐洲的絲路打通以後,在上海的絲業老闆們都安下心來,在上海生根發芽,安家置業,整個盧灣區成了南潯人的第二故鄉。
劉鏞託人傳遞訊息給蘇州的邢墭,邢墭趕來上海,見到南潯絲業另一種繁榮景象,連忙帶人把邢正茂絲行搬來上海,與大家一起在上海灘打拼。
只有在聚會的時候,他們才會提起多災多難的家鄉南潯,備受戰火摧殘以後,不知道又是怎麼一番慘象。
只有太湖邊的諸漊村依然平靜,這個小漁村實在太不起眼了,放眼望去,方圓十里,只有七八戶人家,除了沈家,其餘均是破爛小屋,太平軍和朝廷的兵都懶得從這裡經過。
毓惠父親獨自生活在這裡,女兒活著的時候,他尚且不願意去女婿家過活,如今女兒不在了,他就更不願意叨擾女婿了。他自己種菜養活自己,鄰村的侄兒隔三差五會來看看他,給他送些糧油。他這一輩子孤單慣了,妻子走得早,女兒送到鎮上乾孃家生活,算起來他一個人已經過了快二十年了。
毓惠的墳就葬在沈家的墓地裡,沈父想祭奠女兒也很方便,平日裡想女兒了,也會去墳上跟女兒說說話。
這天他是毓惠生日,他燒了條魚,從地裡摘了個香瓜,帶去墳地給女兒過生日。他在毓惠墓前絮絮叨叨:「聽說南潯如今亂得很,女婿一家也沒有了音訊,也不知道四個孩子怎麼樣了,毓惠啊,你在天之靈要保佑他們平平安安的!」
晌午邊,沈父從墳地回來,走近家門,只見院門敞開著,自家廚房屋頂炊煙裊裊。沈父以為是侄子來了,邊跨進院門邊喊道:「阿慶,你來了!」
沈父沒有想到,應聲從廚房出來的卻是墨蓮。
墨蓮笑吟吟地走到沈父跟前,接過他手裡拎著的篁籃,道:「阿爹,你回來啦!」
沈父心頭一熱,恍惚間,他彷彿看到毓惠站在他面前一樣。
墨蓮看到籃子裡的東西,便知沈父從毓惠墓地回來。她端了水盆出來,讓沈父洗臉淨手。
沈父問道:「墨蓮,你一個人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