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在不太平的日子裡流淌著,一年很快就過去了,小鎮的居民似乎已經習慣了太平軍的統治,幾乎都從鄉下搬回來了。絲行的家眷了也回來了一半,只是原來的府邸都被太平軍徵用了,他們只得暫居絲行後院,
劉煥章夫妻倆鬧著要回家,墨蓮便僱了船,帶著四個孩子一同回到了南潯。劉鏞的劉恆順絲行後門有一排做倉庫的房租,還自帶一個院子,收拾起來還挺寬敞,一家人就暫居在那裡。家人都回來了,劉鏞有人照顧,也不用再惦記老人孩子,心也就安定下來。
吟冬和吟夏已經長成大姑娘了,吟冬已經十六歲,出落得活脫脫一個小毓惠,人也懂事勤快,已經能夠協助墨蓮管家了。
墨蓮閒來便教習她們寫字、算術和女紅,這兩個姑娘都聰明伶俐,一學就會。她們回到南潯不久,就有媒婆上門來提親了,可劉鏞和墨蓮皆不滿意,只能作罷。
汪媒婆也來過幾次,碰壁後私下跟人議論道:「那些託我去說媒的人家算盤真打錯了,他們以為沒孃的閨女不受待見,後母肯定願意早早把她們打發出門,嫁給小門小戶的,嫁妝還省一大筆,不成想這個宋墨蓮竟是個護著繼女的!」
但是吟冬畢竟年紀到了,當年毓惠在吟冬這麼大時已經嫁給劉鏞。墨蓮擔心吟冬會像自己那樣誤了婚姻,所以也積極託人尋找好人家。但是身處亂世,要尋一門好親也很不易。
劉鏞見墨蓮總是愁眉不展,寬慰道:「姻緣天定,你操心也沒用,託人好好留意著就是了,都知道你已經盡心了,沒人會說三道四。」
墨蓮道:「我哪裡是怕別人說!我是怕她們的親孃在地底下不能安心!只有吟冬吟夏嫁了好人家,安瀾安江順利長大,我才算對得起毓惠姐對我的囑託。」
劉鏞對墨蓮肅然起敬,自此以後,對她十分愛重,也放心地把劉家所有財政大權都交到她手裡。
劉家回潯以後,劉鏞新請了老媽子伺候父母,原來的英嫂照顧安瀾和安江,家務事又有吟冬和吟夏協助,墨蓮倒是空閒了不少。
但劉鏞卻忙碌得很,劉恆順絲行重新開業後,原先的賬房季先生找不著了,所以只能自己兼任。
這天墨蓮閒來無事,來到前面賬房,看到劉鏞在埋頭算賬,便進去給他沏了杯茶。
墨蓮道:「見你盤賬盤了好幾日了,歇一歇再算,喝口茶吧!」
劉鏞見是墨蓮,便放下賬本,喝了口茶,道:「這茶好喝!哪裡弄來的蘇州碧螺春?」
墨蓮笑道:「是你的義弟從蘇州捎來的洞庭碧螺春。」
邢墭人歲不敢回南潯,但常有人捎來口信和特產,所以劉鏞不以為奇。倒是墨蓮,如今她提起邢墭已經心中毫無波瀾,劉鏞覺得十分欣慰。
兩人閒聊著,突然,劉鏞想起了什麼,道:「墨蓮,我記得你剛來劉家的時候,有一次來我們劉恆順的賬房,季先生還誇過你,是嗎?」
「那當然。」墨蓮笑道:「我心算都比他算珠撥得快,他可不得誇我嗎?」
劉鏞笑道:「我記得他說你可以當賬房先生來著。」
墨蓮道:「是這麼說過,他說我若是個男的,他就沒飯吃了。」
「那你來替劉恆順管賬如何?」劉鏞道。
墨蓮笑道:「你真的要我當女賬房先生?這不合規矩吧,不是說女人管賬,店鋪關張嗎?」
「你也信這種鬼話!」劉鏞撇嘴道,「張家梅姨娘當了上海張恆和貿易行的掌櫃,貿易行都沒有倒閉,還做得風生水起,何況只是讓你管管賬!你不用看不起女人,想想當今朝廷誰在當家!」
墨蓮想想也是,同樣是女人,兩宮皇太后垂簾聽政,把持整個大清朝,她宋墨蓮也沒有缺胳膊少腿,怎麼就不能當個賬房先生呢。
見墨蓮應允了,劉鏞喜不自禁,開啟櫃門,把歷年賬本全部交給墨蓮,手把手親自教她理賬,墨蓮從此就在賬房生了根,理了幾天幾夜,才把所有賬理清。
劉鏞見墨蓮如此喜歡這份活計,便吩咐絲行的夥計們改口,從此絲行的夥計見了墨蓮不叫太太,而叫宋先生,墨蓮聽了心花怒放,對劉鏞道:「聽到他們叫我宋先生,我覺著這輩子都值了。」
到了這一年的下半年,清軍和太平軍的戰時愈加頻繁,因左宗棠湘軍壓境,駐守浙江的太平軍已經成了幼天王的最後堡壘。
鎮上的太平軍惶惶不安,堵王黃文金脾氣也更加暴躁,居民們都戰戰兢兢唯恐犯了什麼規矩,一般吃過晚飯就閉門不再出戶。
張頌賢不知道從哪裡聽到風聲,據說不日大清的軍隊將光復湖州包括南潯,到時候必將腥風血雨,因此鎮上的絲業同行們又連夜拖家帶口逃了出去,原本劉鏞也要走,但是劉煥章又病倒了,這次病得很重,不能挪身。
劉家只得留了下來,第二天鎮上戒嚴,想走也來不及了。鎮上只剩劉恆順和其他三、四家未來得及逃走的絲行。
郎中說劉煥章這回難過鬼門關了,讓劉家預備後事,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之前備好的壽材在劉府隨著一把火化早已經為灰燼了,劉鏞只好去壽材店多花些銀子加急定做。等一切預備妥當,年過七十的劉煥章歸西了。
劉鏞心中悲痛,但非常時期,實在不易大辦喪事,於是著劉鋌在門上貼上「謝吊」兩字,意味著謝絕大夥兒上門弔唁。
但其實「謝吊」謝絕的是普通親友,至親好友仍然會上門給死者上香磕頭,哭喪婆也仍然會上門哭喪,哀嚎聲堪比親女兒。三天過後,天剛矇矇亮,劉煥章的棺材被抬出門,安葬在南柵劉氏祖墳地裡。
自老伴走後,劉鏞娘變得沉默不語,似乎說話也不利索了。劉鏞勸道:「阿爹也算長壽了,且能埋到自家祖墳,在這亂世已是難得的福分了,姆媽你一定要想開才是。」
劉鏞說這話時心裡難過,他想到毓惠的墳還孤零零地在太湖邊,也不知道何時才能遷歸南潯。
操持完公爹的喪事,墨蓮似累脫了一層皮,但她還得強打精神,陪著婆婆解悶。吟冬和吟夏心疼墨蓮,每每趁墨蓮休息的時候來替她揉肩捶背伺候著,墨蓮心裡美得不行。
在吟冬的帶領下,吟夏和安瀾已經跟著吟冬喊墨蓮為母親,而安江是墨蓮一手帶大的,他也沒有見過生母,只認得墨蓮這個母親。因此墨蓮對自己是否生育並不在意。四個孩子都那麼孝順,親不親生的又有什麼差別呢?
又過了半月,鎮上的形勢更加風聲鶴唳,太平軍隔三差五地在白場上斬首示眾,聲稱他們都是私通清軍的奸細,罪名五花八門,有刺探情報的,有資助清軍的……
墨蓮嚴禁孩子們出門,把他們都關在後院陪著祖母,以免他們出去惹事。
這一日午後,劉鏞在庫房查貨,聽得劉銓來報,堵王的衛兵已經到了門口了,要帶劉鏞去見堵王。
墨蓮正在賬房算賬,聽得動靜出來一看,嚇得臉都白了,不知道劉家是不是哪裡得罪了太平軍。
劉鏞強作鎮定,寬慰墨蓮道:「不礙的,堵王我都見過兩次了,他也是一個鼻子倆眼睛,不吃人。」
墨蓮眼睜睜地看著劉鏞被帶走,心揪住了一團。劉鏞走後沒多久,她便悄悄跟到洗粉兜龐府門外張望著。
劉鏞被帶進龐府見到堵王黃文金,只見黃文金黑著臉,顏色不佳。劉鏞心裡直打鼓,預感會有大禍臨頭。
劉鏞拜見堵王,堵王道:「那些個絲商們偷偷跑了一大批,你沒跑,說明你對我們太平軍有信心,忠心可嘉!」
劉鏞聽了一頭霧水,堵王把他帶到這裡來,不會只為了表彰他一番吧?
劉鏞低著頭不敢多說,只唯唯稱「不敢當」。
堵王讓衛兵給劉鏞上茶,劉鏞謝恩領座,但是坐如針氈,心中侷促不安。
堵王喝了一口茶,道:「我聽聞劉老闆在上海開了個洋行,和洋人稱兄道弟,熟稔得很?」
劉鏞一聽這話,魂都飛了,趕緊起身行禮道:「回稟堵王,絕沒有此事,那都是謠傳!鄙人在上海是做過生意,但也就是賣賣生絲而已。」
「賣賣生絲而已?」堵王冷笑道,「你不認識洋人,能把生絲賣到外國去?」
劉鏞心想完了,堵王這是要拿他殺雞儆猴呀。
還沒等他想好如何應對,堵王卻換了一副面孔,衝著劉鏞笑道:「劉老闆,你今天吃了我的茶,我想向你討件禮物!」
劉鏞魂飛魄散,以為堵王會說要他項上人頭。
劉鏞驚恐地望著堵王,哆嗦道:「堵王想要什麼?」
「給我弄兩百支洋槍來!」堵王盯著劉鏞的眼睛命令道。
劉鏞哪裡還敢說個「不」字,他問道:「幾時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