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德銘轉身欲走,梅若錦突然叫住他:「德銘!」
許德銘一怔,轉過身來,望著梅若錦。
梅若錦欲言又止,良久才哽咽道:「謝謝你!」
許德銘拼命抑制著自己,衝梅若錦點點頭,轉身離去。
梅若錦坐在船頭,望著江上的一輪明月,又想起當年那個八月十五中秋的夜晚,那些隨波逐流的蓮花燈,一如自己不能做主的命運。對於梅若錦來說,張頌賢是她的恩人,不僅救過她,還給了她安定的生活,如今又信她,把上海貿易行託付給她,讓自己活出了人樣。當年梅若錦也是自願跟了張頌賢,張家也沒有薄待她,所以梅若錦為自己對許德銘所生的情愫感到惶恐和愧疚,她知道自己這一輩子都不能露出一點點來,否則就無顏面對張頌賢。
而回到船艙內的許德銘亦是如此,他躺在艙內轉輾反側,那年在張府廚房,一見若錦終身誤,千不該萬不該,對自己姑父的妾室對了真心,更不該在中秋夜再次遇到她,在自己的心中種下了情根。這些年他流浪在外頭,無暇娶妻生子,如今看來,還不如早日成家,也好斷了自己的非分之想。
貨船到了吳江碼頭卸了貨,大夥兒上鎮上吃了頓好的,買些隨身用品,又回到船上。
許德銘對張同說道:「我們貨已經卸了,我在鎮上打聽過了,有條小道可以繞去上海,一路沒有太平軍守衛,二日便可到達。我替你們僱一輛馬車送你們去吧!」
張同連連點頭:「侄少爺想得周到,如此甚好!」
許德銘遞給張同一個包裹,裡面裝了吃食和二十兩銀子:「車錢我們已經付過了,這些你們帶著路上用。」
「多謝侄少爺!」張同接過包裹,和梅若錦一起上了馬車。
梅若錦一直低頭不敢和許德銘對視,馬車走後偷偷揭開簾子回望了一眼。
二日後,張同總算把梅若錦送到上海,見過許氏,把江上遇險、幸遇許德銘相救的過程向許氏一一稟報。
張同讚歎道:「侄少爺真是勇猛,若不是他鑽到船底尋找,梅姨娘命就沒了!」
許氏問道:「如此說來,你們在漕幫船上待了好幾日?」
張同回到:「是,三日後侄少爺的船在吳江碼頭卸了貨,才把我們僱車送來。」
許氏心裡一個「咯噔」,犯起嘀咕來:梅若錦和自己侄兒同條船上相處了三日,會不會生出什麼事來?
許氏吩咐張同道:「你回去後別跟老爺提江上遇險之事,免得老爺擔心,還責備你辦事不力。」
張同應道:「是,太太!」
等張同走後,許氏趁梅若錦來請安的時候問他:「我侄兒他如今可好?我也有好多年未見到他了。」
梅若錦沒想到許氏會問她,心裡沒來由地一陣慌張,便跪下了:「太太,侄少爺救了我,我心裡感激,但是我們在船上並無交集,沒有說話,也不知道他好不好。我只瞅到他變黑糙了,也壯實了。」
許氏道:「我又沒怪你什麼,你起來說話。」
梅若錦起身,低頭站在一邊。
許氏慢悠悠地喝著茶,半晌才道:「德銘是我侄兒,他的人品我自然知道,我信。梅姨娘,我們都是女人,我們得認命!當初你來張家的時候,我認命,如今你也一樣。」
梅若錦含淚道:「謝太太提點!」
許氏道:「如今我孃家哥哥也老了,他也該成家立業,侍奉雙親,不能老在漕幫混著了。你知道他們的船在那條線上跑?我著人尋他去。」
梅若錦回道:「聽說是在江蘇和浙江之間來回跑,其餘我並不知。」
「明白了。」許氏道,「你下去吧,我也累了。」
梅若錦行了一禮,轉身退出。
「記住,別跟老爺提起你在船上之事!」許氏又補了一句。
許氏說幹就幹,立即著人去把許伯年喊道上海來,讓他去漕幫尋找許德銘。
許伯年自老漕幫解散後,已經退出漕幫,後來兒子許德銘加入新漕幫,還成為舵主,他是知情的。這些年許德銘也回過幾次嘉興,每次住兩三日便離開,最近倒是有半年未見了。
妹妹遣人來召喚,也不明說是什麼事,許伯年擔心妹妹,立刻從嘉興趕往上海。
許伯年看許氏好好的,心裡放心了一半,問道:「明蘭,你急急忙忙把我叫來,到底何事?」
許氏笑道:「大哥,瞧你急的,難道不興有好事?」
「啥好事?」許伯年問道。
許氏道:「我替德銘看中了一個姑娘,海寧許村富戶許英致的小閨女,你可中意?」
許伯年道:「我當然中意,誰不知道許村許英致許大戶啊,可他家的小女兒,怎麼可能嫁給德銘呢?兩家門不當戶不對的。」
許氏道:「還不是為了個姓氏!他們家三個女兒,沒有兒子,三個女兒都想嫁給許姓人家,生下的外孫都姓許,兩頭叫爺爺!」
許伯年說:「那他們為何不乾脆招個上門女婿?」
「你以為他們不想啊?」許氏笑道,「當年有相士給他家三個姑娘都算過,斷定她們都要嫁出門才好,若硬要招婿的話,會給孃家招來災禍!」
許伯年又道:「可他們許村都是姓許的,隨便挑一戶嫁了不成嗎?」
「呵,許村姓許的都是同宗,這哪成啊?他們特意在周邊打聽姓許的人家,又不能和許村的許是一族的,這打聽來打聽去,就打聽到我這兒來了。」許氏把原因娓娓道來。
許伯年樂道:「那敢情好啊,妹子,德銘的婚事,你就做主吧,我沒意見。」
許氏道:「你趕緊讓德銘回家,早點把事辦了,免得夜長夢多。」
許伯年連連答應,樂顛顛地回家了。
許伯年回到嘉興,立馬把許德銘叫回家,命令他娶許大戶的女兒許皎月。許伯年以為許德銘未必願意,沒成想他竟一口答應了。
婚事辦得很迅速,三個月後,許德銘和許皎月便成了親,許皎月帶來了豐厚的嫁妝,許伯年夫妻感到非常滿意。許皎月從小被許大戶當做男孩子養,愛穿男裝,性格有些蠻橫,但她對許德銘倒是一見傾心,對他粘得很。
新婚後,許德銘足足在家裡歇了一個月,才回到漕幫。過了不久,許伯年又託人帶信給許德銘,說他媳婦有喜了。許德銘漕幫事務繁多,脫不開身,帶了些銀子回家,囑咐妻子好生養胎。
誰知過了幾日,許皎月竟然尋了過來,非要跟著許德銘在船上混,許德銘好說歹說都沒用,只好讓她留下,其實過去漕幫舵主帶媳婦跑船也是常事,只是許皎月懷著孩子不太方便,許德銘把自己的艙房佈置了一遍,儘量讓媳婦住得舒服一點。
許皎月倒是非常適應漕幫的生活,如果不是挺著大肚子,她可能也想加入漕幫混了。
等到媳婦快生的時候,許德銘才把她送回家中,順順利利生下一個兒子,許伯年和許大戶都十分高興,兩頭辦滿月酒,兩人都當爺爺。
兒子滿月後,許德銘回到漕幫,等孩子斷奶後,許皎月把孩子扔給婆婆,自己又跟著許德銘漕幫在船上混了。許德銘和許皎月倒也和和氣氣,哪怕是爭吵,也是過不了一日便又和好,許德銘茫然地覺得,從今往後這樣的日子也算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