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福昌道:「這麼說,絲行有生意做了?」
張頌賢轉著眼珠道:「春繭馬上開售了,如果真像他們所說,我們便回去吧,利潤薄點就薄點,總比坐吃山空好。」
顧福昌深思熟慮道:「你要想好嘍,如今上海到南潯的航運不通,你收多收少都運不到上海來。要是他們也像當年廣莊一樣壓價,可會血虧的。」
張頌賢道:「顧叔說得有理,聽說劉鏞在諸漊岳父家,我這次回南潯,準備先去諸漊找他問問情況,再做打算。」
顧福昌道:「如此也好,太湖邊的太湖山莊裡也有幾家絲行老闆在,你一併去會會他們,商量商量,要回大家一道回,免得人單勢孤,受了太平軍拿捏。」
梅若錦留顧福昌在貿易行吃了晚飯,梅若錦親自下廚,做了幾個清清爽爽的南潯菜,顧福昌吃的樂胃,誇道:「梅掌櫃做的南潯真正地道,呱呱叫!」
送走顧福昌後,張頌賢和梅若錦一道回了張家別墅,張家別墅如今住滿了人,許氏帶著兩個兒子,除了管家張同,還有丫鬟僕婦一大堆。
春綠嫁人了,夏絳嫁給張同的兒子,所以仍然留在張家,這次也一起來了上海。
自從許氏到了上海,梅若錦就沒有那麼自在了,她在許氏跟前得執妾室禮,每天起床後先給許氏奉茶後才能來貿易行上工,晚上回家,還得伺候張頌賢和許氏晚飯,所以梅若錦一點也不喜歡這種團圓,她也盼著南潯早些恢復正常,張府的人早些回去才好。
起身許氏也不喜歡這種日子,梅若錦雖然恭恭敬敬執妾室禮,卻仍然掩蓋不住光彩照人,那種氣場超越了女人的美,叫許氏心中十分不安。
每日晚飯後,一家人在客廳品茶,張頌賢總是和梅若錦說些生意上的事,兩人說說笑笑,彷彿朋友一般,許氏既插不上嘴,也看不慣眼。
張頌賢要回南潯,許氏不放心,梅若錦便自告奮勇道:「太太,讓我陪老爺一道去吧,路上好有個照應。」
許氏心裡膈應,沒作聲。
張頌賢看在眼裡,故意對著梅若錦緩緩道:「你個婦道人家,到長毛的地界去太危險,寶慶已經十八歲了,也該歷練歷練,為父分憂了。」
許氏一聽急了眼,她才不願自己的寶貝兒子去跟著冒險呢,於是忙道:「寶慶哪有梅姨娘心細,他若跟了去,反倒給老爺添麻煩。梅姨娘,那就辛苦你了。」
梅若錦吧憋住笑,恭敬道:「是,太太。」
次日,張頌賢和梅若錦便上路了,他們僱了馬車,從崑山繞道嘉興,再到諸漊。
他們到了諸漊,在村口打聽地址,毫不費勁就找到了劉鏞岳父家。
張頌賢和梅若錦在沈家門口看到門口掛著孝,心裡思忖著,劉鏞父母和沈毓惠的父親都年事已高,究竟是哪位老人過世了呢?
梅若錦看看自己穿得豔了些,覺得不妥,便進馬車換了套素淨的衣服,髮髻上的釵子也卸了一些,才敲門進入沈家。
開門的是邢墭,張頌賢見到邢墭,激動道:「呀,小邢老闆,你也在這裡?一向可好?」
邢墭回禮道:「張老闆可好?」
「還好,還好!」張頌賢道,「貫經家裡那位尊長過世了?」
邢墭嘆息道:「是毓惠嫂嫂,生孩子時走了。」
張頌賢和梅若錦皆大吃一驚,萬分惋惜。特別是梅若錦,她曾在張府辦寶善滿月酒的時候幫助過沈毓惠,沈毓惠和善單純,身為正室太太,沈毓惠絲毫沒有對一個姨娘另眼相看,得到梅若錦的幫助後,沈毓惠事後也託人捎來禮品相謝,所以梅若錦對她頗有好感。
邢墭看到他們怔在門口,邀請道:「兩位請進吧!劉老闆在裡面。」
張頌賢和梅若錦進門,梅若錦讓張頌賢去找劉鏞,自己先到毓惠靈前焚香燒紙,祭拜一番。
張頌賢見到劉鏞,又大吃一驚,短短幾個月不見,劉鏞形容消瘦又憔悴,竟老了不止十歲。
張頌賢緊緊握住劉鏞的手,說道:「貫經,節哀順變啊!」
「多謝張老闆。」劉鏞苦笑道,「這幾個月真是風雲多變,歹事連連。」
劉鏞一股腦兒把這幾月發生的事都倒給了張頌賢,張頌賢聽得連連咋舌。
張頌賢道:「沒想到邢家也遭此大禍,想當初邢老闆是多麼謹小慎微的一個人呀!可嘆,可嘆!還有你,為了救人,竟然把自己家都燒了,佩服!佩服!」
劉鏞嘆道:「亂世中,能保命就不錯了,錢財真乃身外之物。」
張頌賢拍著胸口說:「幸好先來找你,否則我傻登登地跑去南潯,不就羊入虎口了?」
劉鏞說:「張老闆,我想過了,我還得去趟南潯。」
「這這這……你到底怎麼想的?」張頌賢訝異道,「明知山有虎你還偏向虎山行,那是作死!」
劉鏞沉吟道:「太平軍佔據浙江好幾個月了,清軍幾次攻打都無功而返,看樣子不知道幾時能夠光復南潯,我們總不能老死在外邊吧?」
張頌賢道:「我也想回家呀,可我心裡慌得很!聽說長毛是要吃人的!」
劉鏞笑道:「這種鬼話你也信?長毛雖然厲害,但是造反之前也是良民,和你我一樣,有的經商,有的種田,有的跑船,也是被逼得沒辦法了,才揭竿而起。我見過堵王,也沒有多可怕,他就是想逼我們絲業同行早日回南潯恢復營業而已。」
張頌賢狐疑道:「真的?」
劉鏞看看身邊的邢墭,說道:「邢墭已經得罪堵王,他肯定不能再回南潯,可堵王又不知道劉府是我自己燒的,他見了我總有三分愧疚吧?我想賭一把,率先回南潯把劉恆順絲行開起來,若我無事,你們再回來不遲。」
「這,還是有些冒險了。」張頌賢雖然覺得劉鏞說得有理,但仍憂慮重重。
「放心吧,從南潯來的人都說現在鎮上還算太平,堵王給商戶還減了稅,希望能早日恢復生產經營秩序,他們打仗也需要錢不是?錢從哪兒來?還不是靠我們絲業交的稅?」劉鏞分析道。
張頌賢還有一層疑慮:「我們如果回去開業,給長毛交稅,將來若朝廷光復了南潯,會不會找我們秋後算賬?」
邢墭附和道:「對呀,我也有此擔憂!」
劉鏞道:「老百姓總要吃飯,總不能太平軍來了,老百姓都去殉國吧?我也打聽過了,北方光復的地區,除了給太平軍提供軍火的,其餘商戶並未追究。」
「唉,你說我們這些老實本分的商人得罪誰了呀?左也為難,右也為難!」張頌賢嘆道,「貫經,你準備幾時去南潯?我同你一道去!我也把張恆和絲行開起來!」
劉鏞喜道:「如此甚好,如果我們兩家絲行一道開起來,想必堵王也就不追究我了,畢竟我把你給請來了嘛!」
當晚,張頌賢和梅若錦宿在沈家,劉鏞去劉煥章屋裡跟父親商量,劉煥章堅決反對兒子去南潯冒險,劉鏞娘更是哭天喊地不同意。
劉煥章道:「你媳婦沒了,四個孩子都要靠你,你就是不想著我們兩個老的,也得想著四個小的吧?」
劉鏞娘哭道:「你再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劉家就徹底完了,我也不活了!你要走出這個門,就先從我身上踏過去!」
劉鏞左右為難,其實他何嘗不擔心,只是箭在弦上,這一步總得有人先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