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煥章氣得大罵長毛,劉鏞娘捂著胸口喊疼。毓惠挺著大肚子剛進門,聽到家被燒了,腿一軟便跌坐在地上,從褲腿中流下羊水來。
「毓惠姐要生了!」墨蓮經歷過毓惠幾次生產,已有了經驗,「快,去叫接生婆來!」
墨蓮和吟冬把毓惠扶進房間裡,英嫂去廚房燒熱水,劉鏞娘帶著安瀾在院子裡焚香祈願。
劉鏞和程虎一起去請接生婆,可到了織里鎮上,原先定好的那家接生婆去湖州接生了,她兒媳婦翠嫂在家,也跟著婆婆學過接生,願意替毓惠接生。
劉鏞覺得不妥,但時間緊急,他讓程虎先帶翠嫂返回諸漊,他獨自去菱湖鎮上找接生婆。
程虎帶著翠嫂回到諸漊家中,毓惠產程已經發作,翠嫂摸了一下,說道:「已經開六指了,快把熱水舀過來好,還有剪子,煤油燈。」
這個孩子來得急,沒多久就落生了,大家鬆了口氣,翠嫂高興地替孩子剪了臍帶,包好遞給墨蓮,墨蓮抱著孩子出去給院子裡等待著的劉煥章夫婦報喜。
劉煥章夫妻倆見又是個男孩,高興極了,連連稱好。
墨蓮道:「老爺早就給孩子備了名字,若是男孩,就叫安江。」
劉煥章喜道:「安江好,亂世出生的孩子,將來必有大出息!」
翠嫂拿了賞錢,程虎把她送回織里,等劉鏞把菱湖的接生婆接來,小安江已經在母親懷裡吸奶了。
劉鏞大喜,也不讓菱湖的接生婆白跑一趟,仍然給了賞錢,然後原車送回。
劉鏞抱著小安江,對毓惠笑道:「你的心也太窄了,一座房子算什麼,哪裡能比得上我們的孩子金貴,你可把我嚇壞了。」
毓惠道:「可惜了我親手種在後花園的那些果樹,本來今年就能開花結果了的。」
劉鏞捏了下毓惠的鼻子,笑道:「你怎麼還跟孩子一樣饞呢?果子哪裡不能買?又能值幾個錢?」
毓惠噘嘴嗔道:「我是給孩子們種的,我想讓我的孩子們一年四季都能在院子裡摘果子吃。」
兩口子親親熱熱聊了一會,毓惠說:「我有些乏了,想睡一會。」
劉鏞替毓惠掖上被子,把孩子放在毓惠身邊,悄悄退了出來。
傍晚時分,墨蓮聽得孩子在哭,便進毓惠房中察看,只見毓惠仍然沉睡著,小安江在一旁哭得小臉通紅,定是餓了。
墨蓮抱起孩子哄著,一邊伸手去推毓惠:「毓惠姐,孩子餓了,你喂喂他吧!」
毓惠睡得昏昏沉沉的,墨蓮覺得不對勁,揭開被子一看,毓惠身下有一大灘血。
墨蓮嚇得大喊,眾人聞聲進來,也慌了神。
劉鏞娘道:「怎麼又出血了呢?好好的怎麼又出血了呢?快點拿老山參湯來給她服下。」
老山參是毓惠生產前預備下的,生產時沒用上,這回派上了用場。
毓惠被灌下老山參,漸漸甦醒過來,她一摸身下,知道自己不好了,眼淚就流了出來。
劉鏞站在毓惠床前,盯著妻子蒼白的臉龐,自己已經失了魂,誰都知道女人產後大出血神仙都難救回來,從小到大,鎮上有多少女人因此喪生,所以人們都說女人生孩子,一腳踏進棺材裡。
墨蓮在門外狠狠哭了一場,也不敢去打擾他們夫妻倆,生死離別之際,就讓他們多說幾句話吧。
毓惠拉過劉鏞的手,含淚道:「劉鏞哥哥,我累了,不能陪你了,你照顧好自己。」
劉鏞除了落淚,說不出一句話來。
毓惠停頓一下,又囑咐道:「俗話說有後媽就有後爹,四個孩子都還小,我不放心。若是墨蓮願意,你娶了她吧,只有她會對孩子們好……如果她不願意,也別逼她,她心裡也苦……」
劉鏞握著毓惠的手,失聲痛哭。
毓惠歇了以後,又道:「我爹年紀大了,恐受不住,你替我顧著些。」
劉鏞使勁地點頭。
毓惠用虛弱的聲音道:「你出去,叫孩子們和墨蓮進來吧!」
劉鏞失魂落魄地跨出門檻,示意墨蓮帶著孩子們進去。
墨蓮抱著安江,牽著安瀾,在吟冬和吟夏的簇擁下,來到毓惠床前。
毓惠看到四個孩子,眼淚噗噗往下流,吟冬和吟夏已經懂事,她們抱著母親嚎啕大哭,哭得聲嘶力竭。
安瀾還是懵懂的年紀,他不懂生死離別,但是被此等場景嚇哭得哇哇大哭。
毓惠讓孩子們給墨蓮磕頭,吟冬和吟夏拉著安瀾照辦。
毓惠拉著墨蓮的手道:「妹妹,你受累,孩子們今後要靠你了,我就怕有後媽就有後爹,如果,如果……」
毓惠話到嘴邊,就是難以啟齒,墨蓮淚流滿面,拼命地點頭道:「毓惠姐,我懂,我都懂,你放心!我都答應你!」
毓惠的眼中閃現出一絲驚喜:「你真的……願意?」
墨蓮泣道:「毓惠姐,你放心,為了這幾個孩子,我什麼都願意,我會像姐姐你一樣,用命護他們周全!護劉家周全!」
毓惠感動至極,死死拉著墨蓮的手,墨蓮從未像今天這麼難受,哪怕當年邢家毀約,她也沒有像今天這樣痛不欲生。在她的生命裡,毓惠是她的主心骨,是親人,是知己,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只要有毓惠在,墨蓮即使終身不嫁留在劉府,也能安然自得。可是毓惠卻這麼突然要離開大家了,墨蓮只能橫生出無限的勇氣,替姐姐把路走下去,哪怕再苦再難,她也不能退縮。
毓惠緩緩閉上了眼睛,再怎麼呼喊,都聽不見了。等毓惠爹趕到,已經和女兒陰陽兩隔。
震天的哭聲傳到邢夫人和邢墭耳朵裡,他們母子倆也驚呆了。邢墭沒想到他會和劉鏞在幾天內同時失去妻子,這難道真是命運的安排嗎?
劉鏞已經沒有力氣主持毓惠的葬禮,家中三位老人還需要人照顧,墨蓮一人都要照顧小的,又要伺候老的,實在忙不過來。
見此情形,邢墭挺身而出,自覺擔當起毓惠喪禮一切事宜,他剛操辦過父親的喪禮,一切都很熟稔,只是給義兄妻子操辦喪儀的時候,總不免想起草草落葬的髮妻淑蘭,心中不免悲慼。
邢墭和墨蓮一個主外,一個主內,好不容易將毓惠風光下葬,也算安撫了劉鏞的心。
邢墭勸劉鏞振足精神,毓惠走了,可一大家子老小都在,不能靠墨蓮一人支撐。邢墭的話讓劉鏞醒悟,他打起精神,安撫三位老人,陪伴四個孩子,讓日子能繼續過下去。
邢墭除了伺候母親,隔三差五還要去外面打聽鼎生的訊息,傳回的訊息很亂,有人說見過在湖州城裡一大一小兩個男人,有人說見過一個小孩在外邊乞討,貌似鼎生的模樣,又有人說邢安拐騙了鼎豐,把鼎豐賣了。
邢墭不信邢安會幹出那種事情,但又想不出他們好端端地會失蹤。
毓惠死後大約一個多月,邢夫人身子又不行了,她日日惦記鼎豐,思念過甚,心力交瘁,終於油枯燈盡,再難迴轉。
臨終前,她交待邢墭道:「阿墭,姆媽也要走了,我交待你幾件事情,你要記住。」
邢墭含淚道:「姆媽,我聽著呢。」
邢夫人道:「第一,要把鼎生尋回來,他是邢家的根,不能斷了。」
邢墭點頭允道:「你放心,我就是拼了命也會找到他。」
邢夫人又道:「第二,太湖山莊那邊回不得了,你把我葬在附近,等天下太平了,再把我和你父親都運回南潯去安葬,淑蘭的墳也一起遷走,好好再給她辦一次喪儀,否則我們真沒臉面對顧家了。」
邢墭點頭:「好,我記得了,姆媽。」
邢夫人嘆了口氣,閉了會眼睛,定了定神,最後吩咐道:「是我誤了你和墨蓮,姆媽心裡知道你們倆有情義,我死後,你就娶了她吧,雖是續絃,但是明媒正娶做邢家的正房,也不算虧了她。」
邢墭心裡「咯噔」了一下,他感慨萬千,若是母親早些年能應允那該有多好啊,如今墨蓮還肯再嫁自己嗎?他實在沒有把握。但他不能拂逆母親最後的心願,便點點頭,道:「我記著了,姆媽。」
邢夫人留下遺言後的第二天,便溘然長逝。邢墭在短短二個月內,接連失去三位至親,兒子也丟失尋不回,偌大個邢府,竟然只留下邢墭孤獨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