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墭當初流落在外頭的時候,進過戲班,也學過舞獅,身上有點功夫,但是多年養尊處優,從未再動過武。如今情急之下,他渾身力量都被激發了。
邢墭揮著木棒衝進太湖山莊,進入母親房間,發覺空無一人,邢墭打了個激靈,轉身就往樓下跑,挨間搜尋,尋到柴房時,看到邢夫人抱著淑蘭躲在柴垛後面瑟瑟發抖,淑蘭頭上淌著血,已經奄奄一息。
「姆媽!淑蘭怎麼啦?」邢墭撲向淑蘭,喊道,「淑蘭,你怎麼啦?」
邢夫人看到兒子來了,哭喊道:「你別管我們,你快跑!他們找的就是你!」
邢墭突然就明白了,這些太平軍是堵王派來捉他的!他從堵王的眼皮子底下逃出來,劉府被縱火,堵王差點喪生。這種種罪行,堵王定是都歸咎於自己了。
邢墭覺得自己在劫難逃,但是眼下母親重病在身,妻子生死不明,他又怎麼可能獨自逃生?
邢墭抱著淑蘭,問母親道:「姆媽,淑蘭被人砍了?」
邢夫人哭道:「下樓時摔下來,頭磕到鋤頭上了!」
邢墭扯衣服給淑蘭包紮,還沒包完,淑蘭便嚥了氣。
邢墭強忍悲痛,把淑蘭藏到稻草內,讓邢夫人也躲進去,囑咐她們不要出來。
邢夫人拉著邢墭:「阿墭,快逃走吧!千萬不要跟他們去拼。」
邢墭道:「他們找的是我,就不要讓大家跟著遭災了!姆媽,你好好活著,帶好鼎生,將來總還有出頭的日子。」
邢夫人這才想到寶貝孫子,急道:「鼎生呢?鼎生在哪裡?」
邢墭道:「我讓邢安帶他去找劉鏞了。」
邢墭雖然生性內斂懦弱,但此刻為了家人,卻也豁得出去。他不顧母親的挽留,毅然走出柴房,來到正院,大聲喊道:「我是邢墭!」
正在和家丁們廝殺的太平軍聽到喊聲,頓時向邢墭圍了過來,邢墭心中泛起被抓的恐懼,撿起地上不知道誰掉落的大刀,絕望地抹向脖子。
突然,一支箭射向邢墭手中的大刀,大刀跌落在地,只見從院子外面衝進來一幫人,約莫三四十個,個個體型彪悍,他們衝上前去太平軍廝殺,不到一刻鐘,太平軍們便被擊退,倉惶逃離。
邢墭不知道這些救星是打哪兒來的,正欲跪地道謝,只見許德銘從門外進來,吩咐道:「快,太湖山莊不能待了,你們能逃多遠就逃多遠!」
邢墭這才明白,這些都是漕幫的人。原來漕幫為了奪回水運路線,招募民兵訓練,早就組成了一支戰鬥能量強悍的隊伍。那天許德銘離開諸漊以後,越想越不對,邢墭逃脫,堵王肯定不甘罷休,定能查到邢家老巢太湖山莊。太湖山莊聚集著一批南潯絲商,這些絲商也是漕幫的衣食父母,所以許德銘請示漕幫浙江把總後,帶領一支隊伍返回太湖山莊,營救了邢墭。
邢墭對許德銘千恩萬謝,折回柴房,扶出邢夫人。
母子倆對著淑蘭的屍體哭了一陣,許德銘進來催促道:「趕緊走吧!」
邢墭茫然道:「能去哪裡呢?」
邢夫人提醒道:「還是去找你義兄吧!」
邢墭為難道:「我們總不能帶具屍體上人家裡吧!」
許德銘提議道:「非常時刻,逃命要緊,你們把少夫人簡單點埋了,等日後再重新安葬吧。」
邢墭心痛難忍,但也只好照辦,幸好家裡備著給邢夫人的壽材,他們把淑蘭裝殮了,著人拉倒邢庚星的墳地旁邊,草草埋下。
邢墭散了僕役等人,攙著邢夫人上了一條小漁船,去了諸漊。
劉鏞和毓惠看到邢墭此等狼狽相,大吃一驚,細問緣由,才知太湖山莊發生了大事。
邢墭問道:「鼎生呢?他在哪裡?」
劉鏞也問道:「對啊,鼎生呢,怎麼沒跟著你們一起來?」
邢墭急道:「我讓邢安帶他先來找你了,你們沒見到他們?」
劉鏞搖頭:「沒有啊!」
邢夫人聽聞孫子不見了,立馬暈了過去。邢墭把母親背到屋子裡,對劉鏞道:「劉鏞哥哥,麻煩你替我照料一下,我去尋找鼎生。」
劉鏞道:「我與你一同去!」
兩人急匆匆出門,沿路尋找鼎生和邢安的蹤影。
邢夫人在屋裡昏迷不醒,毓惠怕墨蓮吃心,便自己挺著個大肚子來照料她,墨蓮看到了,連忙把毓惠拉倒房中,讓她歇著。
墨蓮嗔道:「我的祖宗哎,你馬上要臨盆了,就好好歇著行不?邢夫人那裡,我去伺候著就行。」
毓惠喃喃道:「還,還是我去吧!」
墨蓮故意板著臉道:「怎麼,你是不相信我?擔心我虐待她?」
毓惠急忙道:「墨蓮妹妹,我絕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怕你心裡犯堵!」
墨蓮笑道:「毓惠姐,你就放心吧!她現在都那樣了,我還跟她計較什麼?」
一連幾日,不見邢墭和劉鏞回來,墨蓮盡心伺候著邢夫人,邢夫人時睡時醒,醒來時不斷念叨著鼎生的名字。
有一日,邢夫人較之前清醒,她對伺候她的墨蓮說:「墨蓮,這幾日難為你了。」
墨蓮淡淡道:「沒啥,我一個做僕人的,主家吩咐的活,自然要盡心的。」
邢夫人突然拉著墨蓮,落下淚來:「你到我家來的時候才十五歲,如今十多年過去了,你也變樣了。」
墨蓮道:「可不,老了。」
邢夫人嘆道:「說起來,是我對不住你。」
墨蓮道:「老太太,過去的事就別提了,要怪,也怪我不甘痴心妄想,這不,老天爺懲罰我了。」
墨蓮雖然臉上冷冷的,但是此後邢夫人卻十分周到,等到邢墭回來時,邢夫人已經能靠著床頭坐起來了。
劉鏞和邢墭在湖州府界找了幾天,連邢安的老家德清都去找了,可是這主僕兩人好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邢夫人哭道:「我的孫兒哎,不會掉太湖裡了吧?」
劉鏞寬慰道:「不會的,若是掉太湖裡了,屍體早就氽起來了,太湖裡每天那麼多漁船,早就被發現了。」
邢夫人又哭道:「求求老天爺,就讓我這老太婆的命,去換我邢家孫子一條命吧!」
眾人聽了,心裡都悲慼戚的,毓惠父親嘆道:「我們受夠了官府的苦,有時便盼著有人造了皇帝的反,這長毛倒是造反了,可怎麼老百姓還是受苦呢?」
劉鏞道:「天下只要一打仗,苦的肯定是百姓。我說句大不敬的話,這天下誰坐不打緊,只要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管這江山姓誰呢!」
邢夫人聽了,拍著床板說:「這長毛難道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嗎?」
「誰知道呢!」劉鏞道,「不過聽鎮上出來的人說,這段時間南潯倒也安定,說堵王給商戶減稅,還開了絲莊準備收生絲呢!」
「他們也開絲莊?比京莊如何?」邢墭問道。
劉鏞道:「傳聞堵王開的絲莊雖屬官方,但不像京莊那樣讓絲商虧錢納貢,會讓絲行賺些薄利。」
劉煥章和劉鏞娘進來看望邢夫人,聽了這話,劉煥章奇道:「難道長毛比官府還好些?」
邢夫人一聽不樂意了,怒道:「我兒媳婦死了,孫子不見了,不都是長毛害的?還有你們劉府,若不是長毛,怎麼會被火燒光?」
「什麼?」劉煥章和劉鏞娘都跳了起來,異口同聲道,「我們家被燒了?」
劉鏞見瞞不住,便道:「不礙的不礙的,等以後再造新的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