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茂生道:「祖和置了一架騾車,給人拉貨呢!」
正說著,祖和拉著騾車進了院子,他熱情地向劉鏞打招呼:「劉老闆,好久不見了!可好?」
劉鏞把祖和拉到一邊,問道:「我想回諸漊,從哪裡走不會遇到長毛?」
祖和笑道:「劉老闆,你可真問對人了!我天天拉貨,避的就是他們!從練市過去,繞馬腰鄉,一路都碰不到長毛。」
劉鏞摸出一錠銀子,喜道:「那就勞煩你送我們一趟如何?」
祖和笑著把銀子推了回去:「劉老闆,你這就見外了,說句高攀的話,我心裡當你是自家兄弟的。你們稍等一會,我喝口水,吃點飯,馬上就套車送你們走。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墨蓮。」
趁著祖和吃飯的功夫,劉鏞悄悄囑咐許德銘:「待會兒不要告訴祖和我家被燒的事情,免得讓我家人知曉。」
祖和吃完飯餵了騾子,便招呼劉鏞他們上車,拉著他們一路向北而去。
騾車跑得快,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諸漊。劉鏞讓祖和先上家裡找墨蓮,自己跟著許德銘和黑子趕赴碼頭,到了碼頭,果然看到貨船停在太湖邊。
許德銘問道:「邢老闆呢?」
貨船上的漕幫兄弟道:「已經送回太湖山莊。」
劉鏞一聽,這才長出一口氣,放下心來。
劉鏞對許德銘道:「麻煩你跟我回我岳家,我的銀票都放在那裡了。」
許德銘拱手道:「我們雖救了邢墭,但你為了救我們幾個,把家都毀了,銀子我就不收了,告辭!」
許德銘跳上船,下令拔錨啟航。
劉鏞站在岸邊,目送漕幫的貨船遠去,直到消失在浩渺的太湖中。
劉鏞回到岳父家中,看到墨蓮正高高興興地跟哥哥講話,毓惠挺著肚子出來,留祖和在諸漊住一晚上,墨蓮也希望哥哥多陪陪自己,祖和便答應了。
毓惠讓墨蓮去湖邊等晚歸的漁船,多買一些湖鮮招待祖和,墨蓮便帶著祖和一起去了。兄妹倆高高興興地來到太湖邊,看到漁船歸來,便跳上漁船挑揀起來。
墨蓮挑選了號稱太湖三白的白蝦、白魚和銀魚,又拎了一串太湖蟹,滿載而歸。
祖和看著墨蓮開心的樣子,打趣道:「你在劉家還真有主人的樣子,怪不得不想回鄉下了。」
墨蓮撇嘴道:「你們若不再給我說媒,我就回家。」
祖和道:「那可不行,快三十多歲的老姑娘放在家裡,閒話都要被說死了。」
墨蓮調皮地笑道:「所以我只能跟著毓惠姐了。」
祖和隨口道:「太太也三十多了吧?這個年紀再懷孩子,也夠辛苦的。」
墨蓮點頭道:「可不是嗎,女人年紀大了,可不比從前了,毓惠姐自從懷了身子,吃不好睡不好,還常常腰痛頭痛,一雙腳腫得跟饅頭似的,我看著都心疼,盼著她肚子裡的孩子安然落生才好。」
祖和囑咐道:「太太待你好,你也要多盡點心才是。」
「那是自然」,墨蓮笑道:「毓惠姐待我,真比親姐姐還好呢。」
兄妹倆說說笑笑回到家中,一起剖魚洗菜,做了頓豐盛的晚餐。
毓惠問劉鏞怎麼不去上海了,劉鏞謊稱水路不通所以只好返回再做打算,毓惠深信不疑。
邢墭回到太湖山莊,只見家裡已經亂做一團,管家見到邢墭進來,急忙稟報:「老爺,老太爺恐是不行了,你快去看看吧!」
邢墭心頭一沉,三步並作兩步來到邢庚星房裡,只見父親直挺挺躺在床上,臉色蠟黃,已是隻有出氣沒有進氣了。
邢夫人和淑蘭、鼎生都圍在床前,悲悲慼慼的。
邢墭對著邢庚星喊道:「阿爹!阿爹!我是阿墭,你聽得到嗎?」
邢庚星微微張開眼睛,渾濁的眼珠動了一下,嘴巴微微長大,似乎想說什麼。
邢墭連忙把耳朵貼近父親的嘴巴,只聽得邢庚星艱難地吐出三個字:「回南潯……」
邢庚星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閉上了眼睛。
邢墭用手一探父親的鼻息,跪地哀泣。全家老小跟著跪了一地,嚎哭聲充滿整個山莊。
掛孝的物件早有準備,山莊掛白,換了白燈籠,府中人人披麻戴孝,除了邢夫人。
按理邢夫人也須為夫戴孝,但她說:「我足足在他床前伺候了十多年,早就盡心了,就不用替戴孝了。」
邢夫人換上一套素淨的衣服,拔下發髻上的釵子,有條不紊地指揮下人們辦理喪事。
邢墭和母親商量:「阿爹最後的願望就是回南潯,這可怎麼辦呢?」
「先葬在太湖邊吧,等天下太平了,再遷回南潯邢家祖墳。」邢夫人頓了一下,補充道:「若我死的時候還回不了南潯,也跟你父親一起葬在太湖邊。」
邢庚星出殯日,除了邢家老小,只有同在太湖山莊的幾家絲業同行來相送,連二個女兒女婿都無法通知到。
劉鏞得了訊息前來相送,因毓惠大著肚子不能參加葬禮,便讓吟冬前來磕頭。
劉鏞在邢庚星靈前執子侄之禮,磕了三個頭,和邢墭一起戴孝扶棺。
喪事結束,劉鏞和邢墭私下裡說話,劉鏞寬慰道:「邢叔七十高壽,且有子孫髮妻相送,人生也算圓滿了。你節哀吧,早點振足起來,往後你就是邢府真正的當家人了。」
邢墭哀道:「這些年我雖主持邢家眾多產業,父親也不大管,但只要他在,我心裡就有主心骨……如今,我真是說不出的惶恐。」
劉鏞道:「我們都老大不小了,總歸有這麼一天的。」
邢墭突然想到一事,說道:「劉鏞哥哥,你為了救我,把自己家都燒了,叫我如何過意得去?」
劉鏞笑道:「不礙的,人命總比房子金貴!何況是你邢家當家人的命呢!」
「等日後我們回到南潯,你們先住邢家,我讓錢莊撥錢助你修建新房子。」邢墭道。
「唉,」劉鏞嘆道,「還不知道何時再能回家!」
賓客散去,劉鏞帶著吟冬徒步回諸漊。
到了邢庚星頭七那天,邢夫人突然病倒了,淑蘭又要服侍婆婆,又要操持頭七祭拜儀式,忙得焦頭爛額。
鼎生虛歲已經十歲,也懂事了,守在祖母跟前端茶遞水的,邢夫人心裡十分欣慰。
淑蘭準備好祭拜所用的一切物品,邢庚星生前愛吃的菜、酒、紙元寶、香燭等,放在條箱裡,讓下人們抬去墳前。
淑蘭要伺候婆婆走不開,邢墭帶著鼎生來到邢庚星的墳前祭拜。
鼎生一邊燒紙,一邊看著那些飯菜和酒,問邢墭道:「阿爹,爺爺會來吃這些飯菜嗎?」
「當然會來吃,你看,香燒得多塊呀!」邢墭道。
雖然鼎生不明白香燒得快跟爺爺會不會來吃飯菜有什麼關係,但是他對父親的話從來深信不疑,便對著墓碑說:「爺爺,娘娘說那邊很冷,你多喝點酒就不冷了。」
邢墭聽到鼎生的話,扶著墓碑差點落下淚來。
按規矩,上墳的人須等香燭燃盡才能回家,父子倆就在墳前靜靜等著。
等香燭燃盡,邢墭吩咐下人收拾物品,自己領著鼎生先往家走。
走到離家還有一里地的時候,邢墭突然發現太湖山莊方向一片混亂,再走近一看,竟然是太平軍包圍了山莊,山莊裡面養的家丁拿出大刀和太平軍搏鬥,場面十分慘烈。
鼎生從來沒有見過此等血腥場面,頓時嚇尿了,大哭道:「姆媽,娘娘……」
邢墭想到山莊裡面的母親和妻子,血脈賁張,他把鼎生交給跟在後面的管家,吩咐道:「帶鼎生去諸漊找劉老闆,不要回來了。」
邢墭操起路邊的一根棍子,向太湖山莊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