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墭站在喜船上,手持喜杆,把花轎迎上船。喜船掉了個頭,往南行駛,路過劉鏞家河埠頭時,邢墭忍不住往岸上看去。
邢墭的眼光和毓惠碰了個正著,邢墭尷尬地笑了笑,毓惠怔怔地看著邢墭,她從心底裡為墨蓮感到心疼。
劉鏞攜全家參加邢墭喜宴,邢府獨子娶親,足足擺宴五十桌,除了親眷和鄰舍,整個南潯絲業同行幾乎都到齊了。
也許人逢喜事精神爽,這天邢庚星居然能下地了,梳洗整齊後端坐在上首接受兒子和新婦的禮拜。大家齊齊恭喜邢家娶得佳婦,給邢家帶來喜氣,使得邢老闆病體好轉。
五十桌喜宴,把整個邢府都擺滿了,來賓們多為富貴者,但也有窮親戚和貧苦的鄰居們,按南潯的規矩,遠親不如近鄰,無論平窮富貴,紅白喜事必邀請鄰居出席。南潯還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富家辦喜事,為了不增加貧苦鄰居們的負擔,在喜事辦完後會把賀儀原封不動地退還。
洞房花燭夜,邢墭挑開新娘子的紅蓋頭,望著眼前自己的妻子,心裡百感交集。在此之前,只要墨蓮一天不嫁人,他心裡總還有那麼一絲期待,如能等到自己當家作主的那一日,或許他們倆今生還有緣分。可是父親病重,母親聽信卦師的話,他就必須娶顧淑蘭為妻。父母之命不可違抗,何況涉及父親的病體,哪怕感覺荒謬,邢墭也得試上一試。
顧淑蘭低垂著雙眸,不敢正視邢墭。邢墭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假如新娘子是墨蓮,她一定不會這麼害羞,或許她會一邊抱怨紅蓋頭太悶,一邊爽利地卸下鳳冠,再打趣幾句。
邢墭不由地笑出了聲,把顧淑蘭嚇了一跳。
邢墭這才回過神來,趕緊讓淑蘭的陪嫁丫頭馨兒進來,替淑蘭除去鳳冠霞帔,更衣梳洗。
邢墭婚後的日子平平淡淡,淑蘭從不知曉墨蓮的存在,他們夫妻倆相敬如賓,連口角都不曾有過。邢夫人對淑蘭挑不出任何毛病,邢庚星的身體也漸漸好轉,天氣好時,也能在後花園轉轉了。
轉眼到了咸豐元年(1851年),道光帝去歲薨逝,新帝登基,今年改年號為咸豐。咸豐帝繼位以來,天下就沒太平過,年初洪秀全在廣西桂平縣金田村發動起義,建立太平天國;開春時,洪秀全在武宣登基,稱天王。太平軍一路南上,清政府侷促抵抗。
南潯鎮上依舊風平浪靜,雖然有時也能聽聞南方在鬧長毛運動,但總覺得南邊的世界離自己挺遠,所以都只當故事來聽。
這一年,劉鏞和毓惠的二女兒吟夏已經虛歲四歲。劉家在毓秀弄建了一所大宅子,宅子裡面有五個獨立院子,前後二個大花園,規模比邢府還略大些。
劉鏞全家搬家大宅子,請了眾多僕傭和丫鬟,英嫂和程虎也回來了,下人們皆稱劉煥章為老太爺,劉鏞娘為老太太。毓惠自然是當家太太,墨蓮仍然戴著吟冬和吟夏,嚇人嗎尊稱她為蓮姑奶奶。
這幾年中,宋家和劉家都為墨蓮找過很多門親,無奈墨蓮都相不中。大家急在心裡,但墨蓮彷彿愈發固執了,勸得急了,她便說要剪了頭髮做姑子去。
私下裡,毓惠也交心地問過墨蓮,是否還惦記著邢墭。可墨蓮始終否認,說自己從來沒有惦記過,毓惠將信將疑。
自從生了吟夏,毓惠再沒開懷,汪郎中瞧過後說是因為生二胎時難產所致,須得慢慢調理,至於何時能再懷上,便要看她的造化了,可能三年五載,也可能十年八年。
劉鏞娘心中思忖,聽汪郎中話中的意思,兒媳婦可能是不會再生了。她焦慮萬分,又開始打起讓劉鏞再娶一房的主意來。
正巧,劉鏞的嗣爹也等不及了,和劉鏞爹碰面一商量,便定了個主意:娶唐姑娘入門,生下第一個孫子歸大房,第二個孫子歸劉煥章。
為了讓劉鏞屈服,還特意請了族長過來。劉鏞一看這個陣勢,只能臨時裝肚子疼跑了。
劉家長輩覺得劉鏞懼內,定是毓惠不肯,所以揹著劉鏞把毓惠請到祠堂,宣佈他們的決定。
毓惠不急不躁,說道:「各位劉家長輩的決定,本也輪不到我來做主,你們既是問到我了,我只說一句,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只要是吟冬她爹說娶,兒媳絕對沒二話。」
劉家長輩一聽,這話說了等於沒說,如果劉鏞能夠同意,還找毓惠作甚。
沒過三天,劉煥章便病倒了,這病來得蹊蹺,連汪郎中都診不出原因。
劉鏞娘哭哭啼啼,親戚來探病時,她逢人便說兒子媳婦不孝,把阿爹給氣病了。
毓惠實在頂不住壓力了,主動對劉鏞說:「你就依了阿爹姆媽,再娶一房吧!
劉鏞正色道:「毓惠,我並非要忤逆父母,只是我們都還年輕,希望總是有的,何必急於一時?我如果娶了唐姑娘,你一輩子心裡都不痛快,我也同樣。你我患難夫妻,是連著心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毓惠點頭:「劉鏞哥哥,我能明白。那如果我願意讓你娶一個人,你會願意嗎?」
劉鏞疑惑道:「你讓我娶誰?」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毓惠道,「你把墨蓮娶了吧,我不反對。」
「啥,你讓我娶墨蓮?」劉鏞驚得下巴都要掉了。
毓惠認真道:「墨蓮是個好姑娘,她待我比親妹妹還要好,吟冬吟夏都離不開她,可她想終身眼看著就要耽誤了,她誰也不想嫁,我就思忖著,讓她進我們家吧。我願意,我真的願意。」
「你願意,你怎麼不問問她願不願意!」劉鏞太瞭解墨蓮的個性了,他斷定這定是毓惠一廂情願。
毓惠道:「我想等你點了頭,我再問她!」
劉鏞道:「我若說不願意,你定會和我鬧,這樣吧,你先去問墨蓮,如果她願意,你再來找我。」
「好,一言為定。」毓惠似乎胸有成竹。
劉鏞默默搖了搖頭,暗歎毓惠想得太簡單了。
毓惠走到花園裡,看到墨蓮帶著吟冬和吟夏在捉迷藏,兩個女孩像花蝴蝶似的飛來飛去,小臉蛋紅得像新鮮的蘋果。因為有了墨蓮在,吟冬和吟夏就沒讓毓惠操過什麼心,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毓惠已經習慣依賴墨蓮,就像當初珏英依賴墨蓮一樣,墨蓮是自己的知心人,是閨中密友,是護著自己的人。毓惠不希望墨蓮離開自己,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變成劉家人,當然,在毓惠看來,這也是墨蓮最好的歸宿了。
「墨蓮,你來我房裡,我有話跟你說。」毓惠衝著墨蓮神秘一笑。
墨蓮還以為有什麼急事,把吟冬吟夏交給英嫂,跟著毓惠進了屋子。
毓惠讓墨蓮坐下,給她倒了杯茶。
墨蓮打趣道:「吆,太太親自給我倒茶,怎麼?有事求我?」
毓惠笑道:「你先嚐嘗,好不好喝。」
「如今劉家的茶,誰敢說不好喝?」墨蓮喝了一口,說道,「我還當什麼稀罕物,這茶葉不就和我房裡放的是一樣的嗎?碧螺春!」
毓惠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喝一口壯壯膽,說道:「劉家長輩逼著老爺娶親呢,你說我怎麼辦?」
墨蓮笑道:「你就放寬心吧,老爺可不是軟柿子,可不是逼一逼就能就範的。」
「墨蓮,我想……」毓惠吞吞吐吐道,「要不,你就嫁給老爺吧!」
墨蓮驚得一口茶水噴了出來,差點把茶碗都打翻了。
墨蓮指著毓惠,生氣道:「毓惠姐,我把你當親姐姐,你把我當什麼?你這話既然出口,劉家我是不能待了,我現在就走!」
毓惠看到墨蓮這種態度,知道沒戲了,她急忙收回自己的話,好說歹說,賠禮道歉,才把墨蓮安撫住。
墨蓮說道:「毓惠姐,若要我們姐妹到老,你千萬別再起這種念頭。」
毓惠再三保證,墨蓮臉色才緩和下來。
晚上回到房中,劉鏞看到毓惠的臉色,便知道墨蓮沒給她希望,劉鏞故意問道:「墨蓮同意了?」
毓惠沒好氣道:「睡你的覺,哪這麼多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