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頌賢恐許氏擔憂,囑咐梅若錦不可透露給許氏知曉。梅若錦給許氏請安,許氏問道:「不年不節的,梅姨娘回府做什麼呢?」
梅若錦答道:「上海貿易行有些賬須回南潯絲行核對,所以搭劉家便船來了。」
許氏看到梅若錦神采飛揚的樣子,心裡有些發酸,說道:「你如今可比我強,做了梅掌櫃了,竟和老爺平起平坐了。」
梅若錦趕緊道:「太太,我是個妾,雖說名分上當了掌櫃,始終還是供老爺太太使喚的。」
許氏道:「罷了,老爺願意抬舉你,你便抬起頭來,不要辱了張家在外的名聲。」
梅若錦恭敬道:「是,太太。」
梅若錦回到自己原先的屋裡,夏絳過來請安。主僕倆親親熱熱地閒聊著,夏絳突然問道:「府裡出了件大事,你可知道?」
梅若錦茫然道:「什麼大事?我可未曾聽說。」
夏絳道:「侄少爺慫恿太太抽大煙,被老爺打出府去了。」
「哪個侄少爺?」梅若錦心中一個激靈,急忙問道。
「還能有哪個?」夏絳撇嘴道,「許德銘唄,虧得老爺還這麼器重他,讓他進了張恆和的賬房,沒想到竟是這麼個不成器的東西。」
梅若錦心裡泛起一萬個疑問,她打心底裡不信許德銘會做出這種事來。
梅若錦問道:「許德銘什麼時候染上大煙的?」
夏絳道:「誰知道呀,平時看他人模狗樣的,隱藏得可真好。你知道嗎,許德銘出事後,春綠可傷心了呢。」
梅若錦心亂如麻,她思忖著,是不是因為自己,許德銘才自暴自棄染上了大煙?這跟春綠又有什麼干係?
夏絳並未注意到梅若錦的神情,繼續道:「春綠原巴望著太太能把她許給侄少爺,這下可好,雞飛蛋打了。」
梅若錦皺著眉頭,問道:「許德銘被老爺趕出府後,回了嘉興?」
「說出來笑死人。」夏絳鄙夷道,「他大約不敢回家,竟然在京莊做了雜役,我曾看到他在京莊外刷馬桶呢!」
梅若錦聽不下去了,她起身便走。
梅若錦出了張府的大門,往西邊垂虹橋方向走去,在距京莊二十米之遙時,梅若錦看到許德銘提著大水桶在門前灑水洗地,忙得滿頭大汗。
梅若錦默默地站在遠處看著許德銘,許德銘洗完地拎起水桶,抬頭看到梅若錦。可他沒有停頓,彷彿沒有看到一般,下河埠頭提了一桶水就進了京莊的大門。
京莊是非之地,許德銘連多看一眼梅若錦都不敢,唯恐給她惹上麻煩。
過了片刻,許德銘再次出門,街上已經不見梅若錦的身影。
曹三出現在許德銘身後,冷不丁地喊道:「瞧什麼呢?」
許德銘嚇了一跳,掩飾道:「我瞅瞅門口的地洗乾淨沒有。」
曹三道:「還瞧什麼地呀,你小子運道來了,管家正找你呢!好事!」
曹三拖著許德銘來到管家的住處,稟報道:「吳管家,我把德銘找來了。」
吳管家衝曹三揮揮手:「你先走吧!」
曹三趕緊識相地開溜,留下許德銘不知所措地留在原地。
吳管家又氣無力道:「進來!」
許德銘趕緊進屋,看到吳管家正抱著煙槍歪在榻上。
吳管家吸飽了大煙,才緩緩開口:「聽說你手上有一批主顧?」
許德銘知道吳管家指的是大煙鬼,便低頭道:「是。」
吳管家陰笑道:「你小子夠狠,有出息,為了販賣益壽膏,竟然敢打嫡親姑姑的主意。」
許德銘默不出聲,不知道吳管家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吳管家穿上鞋子下了榻,走到許德銘跟前,低聲道:「我介紹一批貨源給你,你去推銷,利潤咱們五五分,如何?」
許德銘為難道:「我……」
吳管家拍著許德銘的肩膀說:「從今日起,雜役的事你無須再做,跟著我跑跑腿就行。」
許德銘壯著膽子問道:「吳管家,您哪來的貨源?」
吳管家斜眼道:「今晚上別睡了,我帶你見個人,你便曉得了。」
許德銘也不敢多問,吃過晚飯就躲在房間裡,等到三更天,更夫打著更叫著「火燭小心」走過京莊,吳管家敲門,示意許德銘出門。
此刻,整個鎮上萬籟寂靜,只有河水盪漾的聲音。
吳管家帶著許德銘七彎八拐,繞到皇御河卞達昌絲行後門,敲了三下門。
木門「吱呀」一聲開啟了,卞達昌絲行的老闆卞開財露出半個腦袋,悄聲道:「請進。」
吳管家和許德銘蹩進門,卞老闆東張西望一番,便縮回腦袋,關上門。
卞老闆把他們帶進一個小庫房,庫房內點著一盞昏暗的油燈,幾乎看不清角落裡堆著什麼,但那種味道叫人一聞便知。
許德銘的內心是吃驚的,最近湖州府方回大人嚴查鴉片,小鎮上風聲很緊,所以各路鴉片販子都不見了蹤影,沒想到卞達昌絲行內竟然藏著貨。
吳管家道:「人我帶來了,你放心把貨交給他,價鈿就按你說的來。」
卞開財還是有點不放心,墨跡道:「先少拿點貨試試吧。」
許德銘忙說:「行,就按卞老闆說的辦。」
卞老闆拿出一隻小箱子,交給許德銘,問道:「幾天能來交賬?」
許德銘說:「就著一點,明日我便能把銀子送來。」
許德銘捧著箱子,和吳管家一起悄悄溜出門去。
到了三慶橋頭,許德銘對吳管家說:「您請先回吧,我趁夜就把貨送走。」
吳管家點頭:「小心著點!」
許德銘和吳管家分手後,捧著箱子消失在東大街的夜色中。
次日一早,許德銘便把賣鴉片的銀子交到吳管家手裡,吳管家頗為滿意。他破天荒地拉著許德銘一起喝了幾杯。
幾杯酒下肚,吳管家紅光滿面,興奮起來。
許德銘藉著酒意問道:「卞老闆怎麼會販起鴉片來了?」
吳管家語無倫次道:「我告訴你個秘密,卞達昌雖然還掛著個絲行的牌子,但早就不做絲生意了!他腦子活,識時務,廣莊在的時候,他是廣莊的狗腿子,廣莊走後,他就投靠我們京莊,從中都賺了不少銀子呢!」
許德銘追問道:「從廣莊和京莊能賺什麼錢?」
「嘖嘖嘖,你真是蠢!」吳管家道,「去年春蠶時分,廣莊突然壓價,若絲業中沒個臥底在,怎麼會如此順利?這次京莊又突然提高貢絲份額,害得那張頌賢賠了二萬兩銀子,你猜其中有什麼奧妙?」
許德銘一臉不解地問道:「難道法國商人埃米爾和卞老闆也有勾連?」
吳管家哈哈笑道:「豈止是他們有勾連,實話告訴你吧,這事從頭到腳都是卞開財一手策謀,當他得知京莊即將提高貢絲份額的時候,立即與我們莊主孫大人謀劃,將此訊息嚴密封守,然後他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法國佬埃米爾,輕輕鬆鬆給張頌賢下了套……」
許德銘恭維了幾句,見吳管家已經酩酊大醉,便出了他的房間。
三日後,許德銘與卞開財正在卞達昌絲行倉庫進行鴉片交易時,新上任不久的歸安知縣李煒帶著衙役從天而降,當場緝拿卞開財和許德銘,卞達昌絲行被查封,卞開財下獄,而許德銘卻從此沒了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