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惠謝道:「替我多謝邢伯母,讓她破費了。你母親有日子沒回南潯了吧?邢伯伯最近身體如何?」
提到邢庚星,珏英悲愁道:「阿爹過了年後一直不大好,過些日子恐怕要回來了。」
南潯人講究葉落歸根,邢庚星一直在太湖邊養著,這個時候回府,大概時日有限了。
毓惠不知道該如何安慰珏英,只能說:「回來也好,在南潯請名醫比在太湖邊方便,多換幾個郎中瞧瞧,定會有辦法的。邢老闆吉人天相,該是長壽的。」
珏英道:「該想的辦法也都想了,母親正託人給哥哥說親,準備沖喜呢。」
墨蓮聽說邢墭要娶親,不由打了個激靈,但隨即坦然,她本就早該把邢墭丟開,心中不能再有掛礙。
毓惠怕墨蓮難受,便打發墨蓮道:「你去看看灶上的定勝糕蒸熟了沒有,給三小姐端上來嚐嚐。」
墨蓮應聲而去。
毓惠悄聲問道:「邢墭兄弟的親事說的是哪一家?」
珏英道:「顧六公公的堂侄女兒淑蘭小姐,大致定下了。」
毓惠又問道:「你哥哥可願意?」
珏英笑道:「給阿爹沖喜,他怎麼會不願意?」
毓惠點頭道:「也是,邢墭兄弟是個孝子,定會以父母為重。」
「況且淑蘭小姐溫柔賢淑,模樣也清秀,配得上我哥哥。」珏英道。
珏英在劉家坐了半個時辰,起身告辭,墨蓮送她出門。
珏英拉著墨蓮的手,依依不捨,墨蓮笑道:「三小姐,等你出嫁後,我定來看你。」
珏英心中愧疚,墨蓮無法再登邢府的門,所以才會這麼說。作為閨中小姐,她沒有交朋友的機會,墨蓮是她這一生中唯一的朋友,有墨蓮陪伴的那些日子,是她今生最快樂的時光。
中午時分,暑氣正旺。張府門前吵鬧起來,引來路人圍觀。不到一個時辰,南潯大街小巷遍傳奇聞,張府太太許氏的孃家侄兒許德銘慫恿姑姑吸食鴉片,被張頌賢痛打一頓,趕出家門,和侄兒斷絕關係。
訊息傳到劉鏞耳朵裡,劉鏞嘆惜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著老實能幹的後生,居然為了錢財做出此等惡性,趕出門還是輕的,若換做我,定打斷他的腿!」
在眾人鄙視的眼光裡,許德銘夾著包袱如喪家之犬似地經過大街小巷,停在京莊門口。
許德銘在南潯沒有什麼朋友,只有一個叫曹三的嘉興老鄉在京莊做事,平時也有走動。許德銘找到曹三,向他借盤纏。
曹三看到許德銘這副落魄相,問明緣由,為難道:「我哪裡有錢借你,南潯到嘉興又不遠,我買幾個饅頭給你,你一路走回家便是了。」
許德銘搖頭道:「我哪裡還敢回家,我阿爹知道了還不打死我?」
曹三問道:「那你準備去哪裡?」
許德銘道:「我要去鎮江投奔我大舅,他在鎮江開染坊。」
「要不這樣吧,」曹三出主意道,「京莊現正缺雜役,我帶你去見管家,你先在京莊幹著,掙到盤纏再走。」
許德銘狐疑道:「那些絲行聽說我染了鴉片,看到我都像見了瘟神似的,京莊能要我?」
曹三神秘一笑,湊近許德銘耳朵說道:「我們莊主孫大人也是煙槍不離手呢,誰會在乎這個。」
曹三帶許德銘見了管家,許德銘便在京莊幹起了雜役。
當一身雜役打扮的許德銘出現在街上,絲業同行都為許德銘感到可惜,都在痛罵鴉片害人,好好的人只要沾上鴉片,那就徹底完蛋。
劉鏞的心思都在那包日本生絲上,他把半包生絲隨身帶著,閒暇時便掏出來仔細揣摩。
眼看一個多月過去了,這半包生絲已經被劉鏞摸得發黑,劉鏞還是沒有參透其中奧妙。這一日午後,那位震澤雙楊村的楊師傅又出現在恆順絲行,劉鏞見到楊師傅,喜道:「楊師傅,你是不是已經……?」
楊師傅不說話,從隨身布包裡掏出兩個紙包,放在桌子上開啟,各自露出裡面的生絲。
劉鏞觀察這兩個紙包裡的生絲,乍一看幾乎沒有差別,但仔細觀察,還是能分出伯仲。
楊師傅指著紙包說:「劉老闆,我回去用各種初絲搖經,再三嘗試,只有這輯裡村頭季春蠶的絲才能搖出與日本生絲相近的,但細看仍有差別,我也無計可施了。」
劉鏞的希望徹底破滅了,喃喃道:「難道老天爺要放棄南潯絲業了?」
劉鏞回到家,感到萬分疲累,他脫了褂子,把那半包生絲和褂子隨手一扔,邊上樓歇息去了。
墨蓮看到劉鏞換下的褂子,隨手就放進木盆內,舀開水浸泡。
過了一會,墨蓮看衣服泡得差不多了,便端了木盆,去河埠頭洗刷。她蹲在石階上,撈出衣服往河裡一撒,突然看到一團生絲掉在河面上,她連忙把生絲撈了起來,跑進家門。
這一個多月來,墨蓮經常看到劉鏞對著這團日本生絲髮呆,還說裡面定有奧妙,墨蓮雖不多問,但也知道這團生絲肯定很重要,如今被自己泡了,肯定闖了大禍。
墨蓮把生絲攤開在竹匾中,盯著它們發愁。
生絲泡了水,原本緊密的經鬆散開來,即使曬乾也不能復原了。墨蓮用手繞著生絲,突然發現這些生絲的經跟自己家做的並不一樣。因為家裡開了土絲作坊,墨蓮也學會了搖經,她雖然技藝不佳,但搖經的方法她還記得,是左旋右順,而這包日本生絲卻是右旋左逆搖成經,南潯的搖經戶都不可能用這樣的方法搖經。難道這就是日本生絲的奧秘所在?
墨蓮扔下生絲便往樓上跑,拍著門喊道:「老爺,老爺,你快下來。」
劉鏞正鬱悶著,聽到墨蓮火急火燎的喊聲,沒好氣道:「火燒房頂了?這瘋丫頭。」
墨蓮興奮道:「我知道那包日本生絲的奧妙了!」
「什麼?」劉鏞「騰」的一下從床上跳到地上,拉開房門道:「你說什麼?」
墨蓮帶著劉鏞跑到樓下,指著那包生絲道:「老爺你看!」
劉鏞一看生絲被泡了水,急道:「哎呀哎呀,你怎麼把它弄水裡去了?」
「老爺你看,」墨蓮拿起一根絲徑,「這跟絲徑的搖法跟我們不一樣,我們是左旋右順,而這根生絲卻是右旋左逆!」
劉鏞也不懂什麼左旋右順還是右旋左逆,但他下意識地覺得找到了關鍵所在,他急忙出門去周申泰絲行找楊師傅,把楊師傅拉到家中一看,楊師傅拍著大腿連聲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楊師傅說:「劉老闆,你等著我,我這就回去照著法子試試!」
劉鏞說:「我跟你一道去!」
劉鏞跟著楊師傅去了搖經房,楊師傅用各種等級輯裡絲用右旋左逆的方法搖經,果然色白、經勻、質軔,看起來比日本生絲更好。劉鏞欣喜若狂,情不自禁抱住楊師傅,激動道:「記你頭功!」
楊師傅道:「不敢當不敢當,要謝也得謝發現奧妙的人。」
訊息傳開,絲業同行振奮,楊師傅經過研究,在右旋左逆的基礎上又加了一道幹蒸工藝,使得輯裡絲的韌性比日本絲高二倍。
絲業出錢重賞楊師傅,劉鏞也讓毓惠給墨蓮打了一對金手鐲作為獎賞。